中產家的藍色曱甴

<中產家的藍色曱甴>

阿文結咗婚,育有一女。儲錢多年,剛剛夠錢俾首期,雖然每個月供樓有啲辛苦,但生活尚算安穩。入伙後不久,有大學時的朋友到其家中作客。其中,有在大學當生物學研究助理者,於其家中發現藍色曱甴,此前從未見有文獻記載,應為新物種。此人其後多番借故到阿文家中探訪,觀察為實,後來寫成文章刊登,確立為新物種,此前阿文從未得知。

消息公布後,政府火速將此藍色曱甴列載為受保護物種,阿文家劃為「保育區」,不得施用殺蟲水、不得裝修。阿文對此甚為不滿,遂投稿到報章、上街抗議,不果。時論亦斥阿文自私可恥,只顧全一己私利,而罔顧「保育」之公德。藍色曱甴越生越多,阿文及其家人生活極受滋擾,痛苦不堪。

阿文欲出售其單位,但因家中藍色曱甴為患,根本無人問津。後來,研究人員發現藍色曱甴離開阿文家後不肯交配,培植不了,遂在阿文家中裝設監視裝置,以觀察其生態;但阿文一家的生活,亦不免受其監視,三人毫無私隱可言,阿文妻子卒亦受不了,攜女離家而去。

阿文陷於此困境,遂以藍色曱甴發洩,在家中四處撲殺,更想點火滅絕之。研究員透過監視器及時發覺報警,阿文遭拘捕,被控危害受保護物種、企圖縱火等罪名。

阿文首次上庭後獲准保釋,但條件之一是保釋期內不得回到案發地點五百米範圍內--即不得回家五百米內。阿文以僅餘積蓄,租了一間劏房暫住。「我為何落得如此田地?」阿文想不通,只有拿著電話,看著妻女的照片痛哭。

此時,劏房的木板有一隻普通曱甴爬過,阿文一見便即發了瘋一般狂叫:「哇呀!我唔要見到曱甴呀,哇呀呀呀呀!!!」一邊叫喊,一邊拿起電話狂敲拍打。打中了曱甴,其體液四濺,沾上了阿文右手。阿文非常驚慌,丟開電話,衝出劏房,跑上天台,一跳而下。

阿文倒在後巷,手腳扭曲,一地鮮血,惹來不少曱甴老鼠啃食。

很荒誕、很無聊的故事吧。最近,一有類似議題,總不禁想到這樣的故事。上年年尾,已不太記得是回應甚麼事件,隨手寫了一段貼上Twitter【1】,今次不過再擴展該故事,並想據此淺發議論。

故事當然有誇張、有不合情理之處,因為我有需要借故事突顯之事。且暫時接受,待我簡短解說。

「阿文」當然很慘,但究竟為甚麼「慘」?

試想,如果阿文不是中產,而是超級富豪。藍色曱甴是在其大宅的工人房發現,於其生活毫無影響,阿文又不介意有研究員到其工人房長駐觀察… 咦?似乎又「唔慘」喇喎。又如果,阿文家境仍同文首故事一樣,不過發現的是藍色迷你山貓,非常溫馴可愛… 嗯,似乎都「不太慘」。不過,因為被劃為保育區,不得裝修改建,因而樓價大跌,阿文蒙受損失… 吓,咁都「慘慘地」喎。而且阿文原來仲對貓毛敏感!哦,咁都係「幾慘」喎。

「慘」定「唔慘」,其實多受其個別環境、特定狀況影響。如果只停留在「慘唔慘」,根本就未真正認清問題!

其實在「慘唔慘」以外,該故事有更深層的不公義。

如果要「保育」,那就是全社會的事,而其代價理應由全社會負擔,而不獨由阿文一家承受!以「保育」為名,以強權侵害阿文的私產,而不作恰當賠償,將本應由社會付出、負責的事,全都丟到阿文頭上,這方為不公義之處。不論阿文是中產、無產、冚家鏟,這道理同樣適用,不因其個人環境、背景而改變。

最最最基本的原則是:個人私產應受最優先保障,不得受無理侵害,若因任何公共理由有「必要」減損、影響個人私產權利,則社會有責任作相應賠償。

回到阿文的故事,如果社會認為有需要保育藍色曱甴,但任何保育措施均會影響阿文一家的生活、減損其私產,唯一合理的做法是賠償阿文:由政府(全社會)出錢,比照鄰近單位市價,以同等程度合理價錢向阿文購入單位,並賠償其搬遷、生活受影響等支出及代價。而以公帑購入的單位變成公共財產,當然可任意劃作保育用途,開放予研究員及公眾。

很多人一談「保育」,就因為涉事者多為財團、土豪,便隨意拋棄此原則,實在令人難以苟同。「保育」是公共事務,其代價當由社會整體支付,不應由個別財產物主付出。

如果因為財產物主是財團、土豪,便認為對方「有責任」犧牲其私產權利,以惠公益,其實不過是無恥、廉價的「共產思想」。無怪乎共匪日益憂心,因為其自身正是以此起家,當然深知此等口號甚有吸引力,對高舉如此旗幟的團體、潮流當然要慎防。然而,我更恐懼的是若以同樣的思想作號召,即使推翻共匪,日後不過又是另一個共匪而已。

是,我是因為反東北發展運動一事有感而寫此文。

為免誤會,不妨說清楚:我反對政府現時推動的計劃。而且對其推動手法極為不滿,更為不齒建制議員在立法會中的「粗暴」行為,試圖強行通過撥款。而朝廷鷹犬在議會外暴力對付支威者,理應受港人唾罵。(完全不論計劃理據,單就政府推動的手法,涉事官員、議員有利益衝突而毫不避嫌,已足以要求政府收回計劃,並就其粗暴手段致歉下台。)

然而,我反對該計劃,不過是基於反對中港融合,極度懷疑港府有意割地賣港、開放邊禁,且不同意保留高爾夫球場(明明有如此大幅空地可用而不用,實在難言公道。)… 之類。(雖然我贊成香港保留農業,但其實香港仍有其他地方可開闢作農業用途,這個理由我接受一半左右,不是全盤同意。)

而「反東北發展」一方提出的一些理據,令我難以苟同,理由類同於上文講述的一大段理由。

買地、投資,當然是想保存資產和財富、期望回報的,不是做善事。未有發展機會前,出租農田予人耕作,是投資獲益的手段而已。而當周邊有新發展,土地亦有發展機會,想另作他用,以獲取更大回報,其實自然不過,難言有任何不妥。

將己方說成是正義之師,而抹黑對方是貪得無厭的惡徒,其實不過是鼓動抗爭的文宣手段,根本不是正當的討論。正如高斯(Ronald Coase)在數十年前已指出,究竟是「甲方侵害乙方」或「乙方侵害甲方」,其實都不妥貼,因為問題是雙向的,實際上不過是兩種利益、兩種立場之爭。【2】

以公權侵害私產,不論形式、不論對象,其橫蠻之處沒有差別。【3】

不論是追求金錢利益,或追求田園生活,不過是個人自由的選擇,但不能強加諸其他人身上。套句左膠名言:「沒有誰比誰更高尚。」此時此事非常合適。



註:

【1】

Sam Hau ‏@samhau83
我都贊成保育,不過作個故事先:一日,科學家朋友到你家作客,發現新種稀有藍色曱甴;政府決定保育,將你屋企劃作保育區,以後唔俾噴殺蟲水、唔俾裝修;屋企越來越多曱甴,又賣唔出,仲供緊三十年,結果你上街要政府賠錢俾你搬,仲俾人鬧你自私。(如有雷同,實屬不幸。)
12:54 PM – 15 Nov 2013
(自行貼多一次內容,當是備份。)

【2】 Ronald Coase, “The Problem of Social Cost,"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 Vol. 3. (Oct., 1960), pp. 1-44.

“The traditional approach has tended to obscure the nature of the choice that has to be made. The question is commonly thought of as one in which A inflicts harm on B and what has to be decided is: how should we restrain A? But this is wrong. We are dealing with a problem of a reciprocal nature. To avoid the harm to B would inflict harm on A. The real question that has to be decided is: should A be allowed to harm B or should B be allowed to harm A? The problem is to avoid the more serious harm."

同樣的思路,實可應用於「發展」和「保育」之爭,可啟發思考,不要誤以為問題只是一面倒。

【3】 不妨再講明一啲,畫公仔畫出腸。不論幕前幕後,施加政治壓力/影響力,試圖改變/維持/影響土地或城市規劃,以求達到一己之目的/理想/利益,不論所求的是金錢或其他,其行為本質仍是一樣的。不因追求金錢利益就比較低俗,也不因追求心靈享受就比較高尚--不論哪方,亦只是一己之所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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