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耀姬物語(かぐや姫の物語)》

《輝耀姬物語(かぐや姫の物語)》海報
(來源:電影官網;公平使用/公平處理)

自己開站寫作自娛,還是有優點的--
我可以任性一點,不用理會是否合理、合規程,
我自己喜歡就好,自己說了就算。

輝耀姬物語(かぐや姫の物語)》,是2014年年度作品,絕對別無他選。
(2014年只過了一半,不過我覺得已夠了,餘下五個月,不可能有比這部電影更好的作品。這部是近年最喜歡的電影,幾年一遇的佳作,提早頒年度作品,非常放心。)

本作的原型,當然是平安時代的作品--《竹取物語》。讀者若不知道這故事… 我還有何話說呢?快找來看看吧,知道大要就好。而今次改編,是大致相同的。不用怕劇透,細細欣賞每格畫面、每段音樂、每個細節,這才是重點。

最惹人注目、一開場就會留意到、甚至入場前看海報已經留意到(可以回看文首轉載的圖片,或入官網看看。),今次的畫風跟吉卜力向來的風格不同,大量用水彩,畫成類似水墨畫的樣子,很多時會刻意表現筆刷/毛筆的筆觸。這也計是要襯托這個年代久遠的故事,而效果也的確很好。

如果僅僅是背景,也不太令人嘖嘖稱奇,但連人物和動作都用這種方式畫,而每格的顏色形態能保持一致,實在令人驚嘆,每格都極精緻。常說「動畫」、「動畫」,這次真的有看「動起來的畫」的感覺,可謂回到「動畫」之原點。

水墨,亦不代表只得平靜沉穩。

要暴走起來,那氣勢亦令人透不過氣。甚至,運筆靈活,以粗獷的線條作畫,比一般動畫更強烈得多。(其實,只要多看各種漫畫,應該早有體會。例如,高橋ツトム(高橋努)的《SIDOOH/士道》就主要用筆墨作畫,當中有不少激烈的動作場面。)以粗獷的筆觸,畫出如同速寫的一格格動作、景物,畫出神韻,那一段看多少次都同樣精彩。

雖然我說,劇透也不用怕,但我實在會越說越多,難以控制。就以評分作界線,如想避雷,就先別讀下去了;如果不怕,那亦歡迎之至。不過再多警告一句,我覺得這部電影值得細味,所以不免會寫很多看法,一一拆解、尋找線索。對,正類近於我經常嗤之以鼻,嘲諷為「肢解」電影那一種寫法。而我的辯解,是這部戲表面簡單,但不細看則無以體會,故有需要如此處理,但我會小心翼翼,希望不要寫得支離破碎,反而像考古學家一樣砌出其本來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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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A++(☆☆☆☆☆☆)
(都破格給了六星,為何不是特別的「S」級呢?
 「S」級,是給我偏心打分時用的--
 就算明知不一定到頂級,但就是異常喜歡。
 然而,今次我相信本作無庸置疑是經典神作,故給「A++」。

==<這是分隔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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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是分隔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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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分隔線>==

話題一轉,先說故事吧。

這是《竹取物語》的故事,但當然經過不少改編,而這些改編都實在精彩,可見其心思。

原作的《竹取物語》,かぐや姫簡直像見風就長的怪物,由竹子裡出現,到長得出落有緻、亭亭玉立,不過三個月時間。「長得快」這特點,雖然有保留,但卻稍為拉長了一點。從戲中季節轉變可見(留意樹木、果子等轉變;其實也有刻意近鏡交待。),起碼有一年時間。

這一段童年生活,是串連這部戲旨的重點。
(看過一篇影評,也是說這一段之重要,讀者或應一讀。不過,其結論只偏去了「錢/物質買不到快樂」;當然,這是戲中的部份意思,但我覺得又不止於此。皮亞:<《輝耀姬物語》錢買不到的是什麼?>,明報,2014年7月6日。)

明眼人都看到,那一段,是かぐや姫在戲中最快樂的日子。
(其實,亦是竹取翁婆,以至一眾人等最快樂的日子。)

其後整部戲,主要的功能是對照這段快樂日子,而作對比的,絕不止「物質滿足」而已。

且容我跳轉一下。

戲中連貫整部戲的,還有一首歌:「鳥(とり)、虫(むし)、獣(けもの)、草(くさ)、木(き)、花(はな)」,那一首。かぐや姫究竟為何懂得這首歌?她唱的版本又為何多了一段?為何其他人都未聽過這一段?這是本片一大謎團,也是理解這部戲的關鍵。

尾段,かぐや姫再唱起這首歌時,她已回憶起自己的真正身份、過去,有一段是解釋她從何處聽過這首歌。

那一段見到一個佛教造像風格的女人,可以肯定地說,也是住在月亮的「天人」之一。かぐや姫在月宮聽過她唱這首歌,深受感動。而那一段回憶,亦伴有另一段謎樣的映像。有一個男人,拖著孩子,在草地上跑,望著天空;然後鏡頭一轉,仍拖著小孩,站在松樹下,望著天邊,似在等候。

這是甚麼呢?

我斗膽估計,這是《羽衣傳說(羽衣伝説)》!

《羽衣傳說》,有多個版本、多個類型,其中一個類型大概如下:

男子見到有白鳥飛到湖中沐浴,脫下羽衣現出人形。男子收起一件羽衣,最後便有一女子變不回白鳥,被逼留下。女子跟男子結婚,生了孩子。女子叫孩子問男子羽衣何在,找到男子收藏起的羽衣,穿起變回白鳥,飛回天上,留下男子和孩子。

在月宮偷泣,會唱出此歌的,就是《羽衣傳說》中的女子(天女)了!

(那一幕,又有另一個提示:男子和孩子等待的「松樹」。《羽衣傳說》的經典之一,就據說發生於一棵叫「羽衣之松」的樹!)

《羽衣傳說》中的女子,明顯一直都想返回天宮,所以一有機會,就拿回羽衣升天歸去。而這部戲中,就為這個傳說寫了一個新版本的「後日談」。

據原裝《竹取物語》所述(網上亦有現代語譯版。),穿上「天の羽衣」後的かぐや姫,感情消失了,不再記掛人間,就隨天人回月宮去了。這部戲,同樣保留了這個設定,更進一步說會失去記憶。

然則,穿上羽衣升天的天女,當然都失去感情(或失去記憶);但腦內的記憶可以消除,感情的概念可以消除,但體驗過感情的經歷卻不可消除。就像熱血片(尤熱血運動片)常說:身體會記住。

離開丈夫、孩子,失去記憶、感情,但卻仍不禁失落。雖然身在月宮,但有莫名的感覺記掛著地球。那一首歌,或許本就是地上的童謠,而後段(音樂風格也顯然不同)卻是天女自己加上的,所以地上人根本沒有聽過。

而聽到天女唱這歌,かぐや姫從歌中聽出了未曾感受過的「感情」,終於刻意犯事以圖受罰,要自己到地上看個究竟。

「錢/物質買不到快樂。」

九成人看完會這樣總結題旨。沒有錯,但沒捉到重心。我斗膽說,此看法淺薄。其實認真再想想,戲中從未否定「物質」是有其樂趣的,畢竟人有肉身,有肉身的快樂,一部份也由物質而來。

想想偷西瓜、吃西瓜(還是其他甚麼瓜?先當是西瓜吧。)那一幕,那境況當然是快樂的元素之一,但沒有否定西瓜也是愉悅的因素。再想想摘野葡萄、抓山雞那一幕,那也是有物質的。當然,也不能只得物質,也有點其他的「甚麼」。

「(只得)錢/物質,買不到快樂」,那怎樣才能「快樂」?

如果沒有正面解答,那太不負責任了吧!?

(更不是說:「物質豐富,一定不快樂。」事實上,戲中有兩幕,是かぐや姫在大宅中玩耍而頗為歡樂的。當然,那兩幕都是非常樸素的玩意,可能又引人想到「錢/物質買不到快樂」這一點。)

所以,本片再有其他對比。

本片用色淡泊,但淡泊之中,可以有更淡泊。

尾段,天人下凡接かぐや姫回月宮。那一行人的色彩,就更淡泊。而其為何色彩淡泊,也不掩飾的透過かぐや姫之口(約略)說出來了:

天人,沒有生活、沒有感情。

那一行天人的人物設計,不論設色、樣貌、服飾、配件、配樂,都極盡嘲諷。

天人帶著光華、乘著祥雲從月宮下凡,而色彩則偏向淡泊,似不沾凡間俗氣。服飾華美,一派佛教造像、印度風格。凡人射出的箭,都受其祥和之氣同化,變成串串鮮花。隨行一眾天人,奏著歡愉的樂音。然而,細看,所有人都沒有表情變化,而且有眼無珠… 不,準確一點是沒有瞳仁。調子快樂的音樂,聽起來反像《倩女幽魂II:人間道》中普渡慈航的奪命梵音,令人不寒而慄。

電影以人設暗示,那一群天人不過徒具形相,其實靈魂空洞。

更重要者,是居中的重要人物。在原裝《竹取物語》當中,不過描述是「看來像的人」,但在電影中,卻改成佛陀的樣子了!這一改動,必然是有心為之。

古人生活艱苦,故想像神仙生活、或凡人死後,會有一美好世界。此美好世界無憂患苦難,只有快樂,且曰「無憂鄉」。無憂鄉或由神力維持,或不知從何而來;凡人或經種種修煉,或多作善行,就能到無憂鄉。此「無憂鄉」,或曰仙界,或曰極樂世界,或曰天堂,或曰天國--不過是同樣的幻想,其道理相通。

要問無憂鄉的人為何事而快樂、為何事而歡愉,其實沒有實在的理由。總之沒有憂愁,只有快樂。其狀況,或許跟《摘星》中的「快樂店」差不多。而這部電影借かぐや姫的觀點,正要道出這種幻想之虛幻、空洞。就算如佛陀,所謂心無罣礙,若非裝模作樣、虛幻空洞,便是已失去靈魂。

快樂,不是由神力令人無故快樂,亦不是超脫塵俗而得自在。

改編作品,其選擇改寫的地方即為重點。

原作之中,かぐや姫自己提出那五個難題的題目,要五個求婚男帶回來。而電影中,卻是五個廢男提親時自己提到那五樣「寶物」,以比喻かぐや姫之珍貴。以虛幻之物作喻,正好代表五人對かぐや姫的「情愛」,不過同樣虛幻而不實在;而以贗品充數,かぐや姫也親口說過,代表自己在那班人心中的價值(亦即那班人的感情),亦正正是假貨、贗品。

五男之中,石作皇子要帶回的是「仏の御石の鉢」。原作之中,石作皇子是第一個再拜訪かぐや姫,帶回一件假貨充數,希望騙過かぐや姫,但遭識破。然而,電影中,石作皇子沒有帶回假貨,而只帶回一朵路邊野花!

石作皇子對「帶回一朵路邊野花」,作了一篇藉口。他聲稱走遍各地,遍尋不獲,到某天在路邊坐下休息,見到道旁野花,方頓悟かぐや姫真正渴望之事:兩人可欣賞天地之美,實在地生活,云云。

這番話,幾乎打動了かぐや姫。

不過,最後被揭穿原來是口花花的花花公子,曾四處採摘後丟棄的路邊野花,不知凡幾。

かぐや姫聞言伏地痛哭。

這番幾乎打動かぐや姫的說話,應該就近於她心目中的快樂了!

當初打發了五個求婚男時,かぐや姫也樂了一陣子,想到郊外賞櫻。

到了郊外,跑到巨大的櫻花樹下,跳跳轉轉的享受天地之美。直至她撞倒一嬰孩,她趕忙扶起嬰孩,但反倒是嬰孩的母親和哥哥向かぐや姫下跪道歉。かぐや姫呆了。然後,那三人離去時,見嬰孩和哥哥肆無忌憚的玩耍,就像かぐや姫童年時一樣。

かぐや姫就此敗興而歸。

是否想到自己童年,就此敗興呢?當然有影響。

然而,我不禁想,かぐや姫感到自身身份令人生懼,明明自己撞倒了嬰孩,別人反倒向她道歉,這不合情理的虛假、裝模作樣,會否是另一敗興原因?

かぐや姫對「裝模作樣」之不滿、生厭,從她跟相模老師的互動可見。相模老師教導かぐや姫當「高貴の姫」:行走要裝模作樣不得自由、看畫卷也不能盡興展開、不能哭笑… 這些事情令她痛恨非常。

而相對於かぐや姫因被迫「裝模作樣」而痛苦,電影中有一類人一直是真正快樂的:小孩。

其描繪,相信正是要跟「不快樂」的角色作對比。所以其快樂,不在於天真無憂,而是不用人前人後裝模作樣,不追求虛幻不實之事物,真誠、踏實地投入生活,享受生命的樂趣。而電影中的大人,若能真誠面對生命種種,都會展露同樣的光彩,找到實在的快樂。

之所以,最後一幕再投射出嬰孩的形象,正是要再點出快樂的關鍵:找回純真的心,真誠地看世界,實在地生活。

而另一方面,也是為哀傷的結局留一線希望。

かぐや姫升天回月宮時,理應已失去感情/記憶,但如同《羽衣傳說》的天女一樣,身體會記住,所以不禁回頭再看,也不禁悄然落淚。

「縱使已明白生命的意義、快樂的真諦,但已經回不去了。」

似乎隱然在腦內補完這一句悽愴的旁白。

但又是否回不去呢?

回想前話,其實かぐや姫原本就在月宮長大、生活,根本不知情感為何物、生活為何物,但仍受天女的歌聲感動,自己刻意犯事求被貶落凡間,一探究竟。現時雖然沒有感情/記憶,但身體已記住了,不正有更大機會、更大動力,再犯天規以求貶落人間?

而再降落塵世,當然又會由嬰孩開始。會否要重新學習,不知道,但總是再有機會,這是另一重暗示。

而以作者而言,「縱使已明白快樂的真諦」,但年事已高,當然也「已經回不去了」。

人,不像故事人物般可重頭再來。

不過,作者可以藉作品將思想傳開,「感染」觀眾。若觀眾能體會其心思,真誠地生活、享受生命,就能發揚快樂的真諦,留傳下去。一如嬰孩,可以將人類的思想和生命(不就是基因嘛。)傳承下去。這或許是再一重暗示。(也很可能是我想多了。)

再轉一轉角度,其實電影尚留有其他線索。

かぐや姫想起自己身份,跟竹取翁婆道明身世時,曾提過自己本應下凡學習像鳥獸般生活。這說話怎麼解呢?就算她隱約透露過的「快樂」想像,也不是像鳥獸般寄居山林野地,過原始生活就算「快樂」。那所謂「像鳥獸般生活」應如何闡釋?

這麼一說,不期然又想起串連整部電影那首童謠。

歌詞提的都是動物、植物、四時、循環:可能正是「像鳥獸般生活」的解謎提示。順應天時,融入自然,欣賞生命、天地之美,這或許就是要向「鳥獸」學習的事。有關的細節,其實散落於整部戲。

由一開始,竹取翁在竹林中發現かぐや姫前,正驚訝為何在梅花開之前就有竹筍。而後來,也真的一一展示給觀眾看,先有梅花,後有竹筍,再有梅子,…。到中段,かぐや姫從宴會中逃走,跑回山中,找不到捨丸,卻遇上燒炭老人(燒製炭的老人,不是燒炭自殺的老人),老人就跟她說:「要讓山上樹木休養生息,生命有四時季節」的事情。

甚至可大膽猜想,這部電影正是要說:自然四時孕育出生命循環,而生命本就十分美好,真正的快樂就在誠心實在地生活、欣賞生命和天地(萬事萬物)之美。

兜兜轉轉,謎底卻頗有禪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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