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抄:〈「君尊臣卑」下的君權與相權〉,《歷史與思想(新版)》,第49-77頁。

「 在中國的政治傳統中,君權和官僚制度的關係更是一部不斷摩擦,不斷調整的歷史。當官僚制度的機器發展得不符合『君尊臣卑』的要求時,君主便要對這部機器作一次基本的調整。由於相權是處在這部機器運轉的樞紐地位,因此每一次重大的調整便導致宰相制度的變更。自秦以下,中國宰相制度一共經歷了三個基本的發展階段,即秦漢的三公九卿制,隋唐的三省制,和明、清的內閣制(清代又加上軍機處)。『君尊臣卑』的原則正是每一階段發展的最後動力。章太炎先生是近代最先揭出此一歷史真相的學者,他曾從官名的變遷上對古今相制演變作過一番分析。…
… …
  一九四二年日本學者和田清主編了一部由各朝代專家分章撰寫的《中國官制發展史》。該書僅出版了上冊,寫到元代為止。但和田清本人則寫了一篇很有見解的〈序說〉,綜論中國官制的三種特色,第一個特色便叫做『波紋式的循環發生』。所謂『波紋式的循環發生』者意即天子個人左右的微臣逐漸獲得權力,壓倒了政府的大臣,終於取而代之。但取代之後,其中又別有私臣變成實權者,再來取代現有的政府大臣。如此後浪推前浪式的往復不已。例如漢代的丞相初為尚書所取代;及曹魏時尚書省已正式成為丞相府,它復為中書長官所取代,再發展下去,門下侍中又漸握實權了。唐代三省長官的權力後來為擁有『同中書門下三品』或『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頭銜的天子親信所取去。下逮晚唐,『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已正式成為朝廷重臣,其實權遂又轉入翰林學士及樞密使(宦官)之手。(詳見和田清編著《支那官制發達史》上,中華民國法制研究會,一九四二,頁四-七)…」
余英時著,〈「君尊臣卑」下的君權與相權--〈反智論與中國政治傳統〉餘論〉,《歷史與思想(新版)》,臺北:聯經,2014年5月二版,頁55-57。

上回提到,中共是一帝制政權,而港共則繼承了其皇權統治的性格。上引這一段文字,正好能描述香港遭中共侵佔後,港共(中共皇權代理人)跟香港官僚角力的情況。

建華年間,香港官僚之首陳太與主上不和,最終掛冠而去。建華六年(公元2002年)四月十七日,宣宗(「施而不成為宣。」《逸周書‧諡法解》到定例局宣布實行所謂「高官問責制」,公認是其「奪權」之舉。宣宗本人當然矢口否認,議事錄如此記載:

「… 實行問責制會否使行政長官大權獨攬呢?我們知道,行政長官的權力在《基本法》中有清晰明確的規定。根據《基本法》的規定,行政長官是特區政府的首長,領導特區政府全體官員,包括公務員。按照《基本法》,特區政府所有官員的權力源於行政長官。行政長官如何調配權力,完全視乎其施政方面的需要。行政長官的權力既由《基本法》全部賦予,根本不存在,亦沒有必要通過新的制度來加強他的權力。…」
立法會,《2001-2002年度立法會會議過程正式紀錄》,頁3855。http://www.legco.gov.hk/yr01-02/chinese/counmtg/hansard/cm0417ti-translate-c.pdf

簡而言之,宣宗只是再度宣示其權力上承自中共朝廷,根本是一堆廢話。在該篇發言,從他自己口中亦可看到事情真相:

「… 現時公務員體制中,由局長擔任的公務員職級和薪酬福利待遇維持不變,職稱改為常任秘書長。他們扮演甚麼角色呢?便是扮演問責制局長和公務員系統之間重要的樞紐角色。他們在問責制局長統領之下,向問責制局長負責,協助制訂和執行政策,聽取公眾和立法會的意見,向他們解釋有關政策,回答質詢,爭取各界對政策的支持。」
同上。

「為了配合落實問責制,有需要在行政會議決策過程中加強協調,因此,行政會議秘書處將隸屬行政長官辦公室。新聞統籌專員的職銜將會改為行政長官辦公室主任,他將負責行政會議秘書處和新聞統籌的工作。中央政策組將通過加強民意調查的功能及加強長遠政策研究功能,確保特區政府政策的制訂有充分的研究基礎和民意的基礎。」
同上,頁3856。

官僚系統出身的公務員,由「局長」貶為新設的「常任秘書長」;而原「局長」之職則改由宣宗欽點的「私臣」空降。而原本支援內閣(行政會議)行政的機關,也收歸宣宗私衙(行政長官辦公室)旗下。古有私臣充權,今以家僕任官,實異曲而同工。及至中共嫡系醜王(「怙威肆行曰醜。」《逸周書‧諡法解》繼位,玩弄此等權術日益猖狂。比如任用高氏暗掌人事,安插家僕出任大小公職,都能看出其思想脈絡相通。港共政權至今歷三世,其中二世靈王(「好祭鬼神曰靈。」《逸周書‧諡法解》為官僚系統出身,無所謂私臣(或曰,其私臣亦正好為當朝官吏),且其能登基實為非常事態,既為特例,可以不理。

而此君權/相權(官僚系統)的角力,余先生文中有一處描寫得更為明白:

「… 相權問題必須當作整個官僚制度的一個樞紐部分來處理… 單從相權的角度看,我們所見到的是君權壓抑相權,是君主不讓宰相擁有客觀化、制度化的地位和權力。但是從君權一方面著眼,相權托身所在的官僚制度也始終構成君主貫徹他個人意志的一重阻礙。在歷史上君主必須一再重複地起用私臣、近臣來取代品位既高的相權,這正說明官僚制度本身具有相當強韌的客權化傾向。因為任何原屬君主私臣的職位(如尚書、中書)在長期移置於『百官之長、群僚之首』的地位之故,這種私臣的性質便逐漸發生變化,終於轉成官僚制度中的『公職』而具有一定程度的客觀威權。所以明太祖廢相而直接總攬政務才是最徹底的解決之道。…」
余英時著,〈「君尊臣卑」下的君權與相權--〈反智論與中國政治傳統〉餘論〉,《歷史與思想(新版)》,臺北:聯經,2014年5月二版,頁61。

其實,這又不獨是中華世界專有的現象。余先生文中亦以英國官制發展(「財政大臣」和「首相」兩職)略作比較,點出英國其實亦曾有王權/相權之爭,但王權卒為有權勢的封建貴族所制衡,相權遂得保獨立。(同上,頁61-62。)其實君權和相權(官僚)既有不同來由或基礎,彼此自然會有爭權角力,實為常情常理。甚至於現代社會,亦復有類同的權爭,甚至如《Yes Minister》之類的影視作品,便以政客和官僚權鬥為主線。

然則,現代社會的政治生態與中華傳統「君尊臣卑」原則下的政治生態又有何差異呢?「君尊臣卑」的帝制政權到底有何特點?

現代的官僚體制,其權力不出法制所劃定的範圍,而法制則源於立法機關,立法機關又由民眾選出,有「集眾智」的理性基礎。而無論是議會內閣制或總統制,手握指揮官僚權力的政府首腦,亦由民眾選出,有同樣的理性基礎。追本溯源,兩途均能體現主權在民的基礎。(當然,民眾實際上能否掌控此兩頭脫韁惡獸又是另一回事。)而民眾向官僚和政客賦權,又是以憲法為根本,是為公權力的源頭;但公權力又受憲法約束,由獨立的司法監察。沒有憲法典章,就沒有公權力。

帝制政權下的官僚制度,其實亦有約干理性基礎。余先生引用艾森斯達(S.N. Eisenstadt)的觀察,指出:

「… 官僚制度的自主性表現在兩個主要方面。第一、官僚制度通常都建立並維持若干普遍性的法度,這些法度多少是照顧到人民的一般利益的。對於要破壞此種法度的外來壓力(如君主或特殊階級),官僚制度則盡可能的加以抗拒。第二、官僚制度中的分子(即官吏)往往把自己看作是國家或社會的公僕(即使「國家」是一王朝dynasty的形式,也不例外);他們並不認為自己只是統治者的私臣。…」
同上,頁62-63。

正如余先生在文章早段亦說:「官僚制度最初雖然也是在君主授權之下建立起來的,但它既產生之後,本身即成一客觀的存在,有它自己的發展和運行的軌道,不再完全隨君主的主觀願望而轉移了。」(同上,頁54。)可說官僚制度的權力來源有兩途,其一為「孳生」自君權(同上,頁52。),其二則因其為「治理帝國所必不可少的一套行政機器」而有客觀功能(同上,頁54。)。而後者,屬一種理性的基礎,亦所以官僚之尊崇典章制度,蓋因其權力正由此而來。

君權則截然不同:

「 但與官僚制度相對照,君權傳統則顯然缺乏同樣的理性基礎。君權的取得以至保持主要都仰賴於武力。所謂『馬上得天下』、『一條桿棒打下四百座軍州』,總之,君權是從槍桿子裡出來的。… 君權的保持當然也要靠武力,歷代的兵制就是最好的說明。保衛皇帝和首都的武力總是全國最精銳的軍隊… 無論是『重首輕足』或『強幹弱枝』,都可以說是『君尊臣卑』的原則在兵制上的具體表現。而唐、宋、明諸朝宦官監兵之制更說明皇帝對於維持君權的武力是絕不肯放鬆的。… 從制度史的觀點說,兩千年來君權問題是理性所不許施,議論所不敢到的領域。… 官僚制度可以包含若干理性的成分,而君權傳統中卻容不得理性的充分施展。… 所以在實際歷史過程中,除了用武力『取而代之』以外,沒有任何其他資格可以使人配做皇帝…」
同上,頁66-67。

君權,是沒有、亦不需要理性基礎的,一切唯力是尚,是故君主總要牢牢把握武力。(而憲法、典章、制度、以至官僚,於君主看來不過是綁手綁腳的束縛。)武力放諸整個帝國,當然是指軍隊--所以中共是絕不會容許「軍隊國家化」的,解放軍永遠只會是共產黨的私器,直至消亡為止。而放諸淪為中共附庸國的赤港,就是半軍事化的警隊了。沒有正當、理性的權力來源,唯有倚仗鎗炮、警棍、催淚彈和胡椒噴霧。而朝廷鷹犬深知自己為政權的支柱,當然益發囂張跋扈、不可一世。過去幾年,香港人應深有體會。

余先生亦指出,「君權左右的至少還有宗室、外戚和宦官三股勢力,宗室的分子最足以構成君權的威脅,所以首先遭到迫害」,「其次對君權有危害性的則是外戚。… 所以自唐以後君主對外戚的防範也很嚴密。」(同上,頁70-71。)傳統左派之於宣宗和醜王,正猶如宗室和外戚,當然就罕獲分派實缺。

蓋因「君權是獨占性最強烈的東西;除非萬不得已皇帝對於他使用不盡的權力絕不肯交給宰相,而寧可讓他的宮奴去分享。」(同上,頁70。)因為「在『君尊臣卑』的原則下,皇帝祇有用至卑至賤的宮奴為他辦事才絕對不致有君權外流,一去不返的危險。相反地,如果使用不盡的君權都轉化為相權,那麼『君尊臣卑』的原則豈不從權力基礎上發生動搖了嗎?」(同上,頁71。)

是故建華年間會發生「港大民調風波」,揭發其內官祥安竟敢向國子監祭酒施壓,便也不足為怪。振英年間,有家奴張氏指點江山,亦屬理所當然。蓋唯有此等卑賤之人,方不致對君統構成威脅。

循此路進,當會出現如下景象:

「… 李俊說中國相權發展的總趨勢是愈後愈輕,當然是不錯的。其實換一個角度看,這正表示傳統的君權是在不斷擴大的過程之中。宦官之禍則顯然隨君權的增漲而加深。至明太祖廢相,君主的絕對專制完全確立,宦官的勢力也就發展到了空前的高度。君權擴大在制度史上的涵義便是破壞官僚制度的自主性和客觀性,而相權從低落到消失則適成為這種發展的一個最清楚的指標。…」
同上,頁71。

《格雷的五十道陰影(Fifty Shades of Grey)》

Fifty Shades of Grey Film Poster
(from Wikipedia;Fair Use/Fair Dealing)

一部爛片,往往是良好談資,有時甚至可以爛到「值得一看」的地步。而這一部,則連這標準也突破了,落入連談都不想談、提都不想提的地步。爛到完全不願回想,因為連回想都令人難受。在下入場前已有點心理準備,可說是犯賤。(為何要入場看這樣的爛片!)現在再逼自己以此寫一篇文章,實在是自我懲罰,不無自虐之味道,可說呼應了這部戲(聲稱/宣傳)的BDSM主題。

正正是BDSM這一點,因其大事宣揚,拍出來的結果更見可笑。除了某一幕稍為用了一點暴力(是,只能形容為暴力,因為實在看不出甚麼情慾,SM個屁。),其餘絕絕絕絕絕大部份,頂多算是一點角色扮演、閨房情趣。如果這算是拍SM題材,恐怖要倒退回去「鍚嘴會大肚」、「BB喺胳肋底出世」的蒙昧時代了。

用領呔縳手、蒙眼或是其他輕度拘束play… 實在是一般人都可能會玩的情趣道具而已吧。用羽毛、冰粒,更只能說是挑逗或前戲了。打屁股、跪地之類,兩相情願不就是角色扮演而已嘛。用馬鞭那一幕,更明顯放軟手腳,純屬「做樣」,只是在調情吧!這算是甚麼SM環節?不過是一般床戲而已!(頂多是有一個花了大錢裝修、有許多道具做裝飾備而不用的「玩樂室」。)畫面也恰如其分地配合,拍得極為唯美,連半點「Kink」味也沒有。

(說起「Kink」,倒是有興趣看James Franco監製的那部《Kink》--關於BDSM網站/片商Kink.com[放心,我只是連結帶你去Wikipedia的專頁。]的紀錄片。)

男主角亦一直只展現出Control Freak、跟蹤狂男友的特質,完全不見有何「D」;女主角也不見何「s」之有。兩人之間完全展現不出「D/s」關係中支配、權力、地位差別的感覺,亦沒有羞辱、低貶等元素。(而且也不見有情慾賁張之感。)反而是女主角一直「吊高唻賣」,將男主角玩弄於股掌之中,可望而不可即--倒像女方是主人,在玩「放置play」,男主角反而是「ドM」了。(攻守交換?)

而聲稱自己「不搞浪漫嘢」、「不做愛」(只會「勁𨳒(Fuck Hard)」)的男主角,偏又做盡溝女爛片的「浪漫」嘢。卒之帶完女主角乘滑翔機後,連女主角也忍不住口要問:「你又話唔搞浪漫嘢嘅?」連戲中人也忍不住要吐槽!就是這麼爛!這麼犯駁!

也難怪,情節、人物之爛,其實早應在意料之中。原著小說本身,初時是在網上發表的《Twilight》系列同人小說。似乎亦不是有意惡搞,而是對作品充滿愛的同人作。其實,「同人作」本身並無問題,本身自有其趣味,亦可以很精彩。問題是… 竟然是《Twilight》系列的同人作!?難怪本作同樣充斥垃圾肥皂劇、愛情妄想的味道!跟《Twilight》同出一轍!作者的品味如此(竟然喜歡《Twilight》系列),筆下作品當然亦不怎麼高明…

原形既是肥皂劇目,也難怪可以將BDSM描畫得如此平板無味,完全不能刺激腎上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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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E(★)

《狂野行(Wild)》

Wild Film Poster
(from Wikipedia;Fair Use/Fair Dealing)

今次這部《狂野行(Wild》,影評盛讚,我又要唱對台戲--完全貨不對辦,激死人!(雖然只是小站,但想到多少總有人看到,下筆時仍(自認為)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概。)

坐了兩個鐘,完全睇唔出有何「狂野」、有何「Wild」--除了,我當時心情差到想割凳!實在很狂!很野!很Wild!(一如郭富城套《殺人犯》--真係難睇到令人想「殺人」!)

這部戲聲稱以「主角獨自行Pacific Crest Trail尋找自我」作主軸,但實際拍出來又是如何?有超過一半時間,不,在下估計可能有近六成時間,是主角過往的經歷、過往的生活。究竟是否有心、真心拍荒野片?還是變相拍自傳,呃X觀眾入場?

餘下約四成(或更少)時間,當中逾半是主角在途上遇到其他人、得到其他人幫助、在途中營地/補給站吹水、在途中小鎮補給/識人/吹水/觀光/住酒店/去演唱會/… 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滿滿都是人!一整個畫面都是人!所有情節都充斥著其他人!荒野?荒你鹵味!去行香港郊野公園隨時感覺更少人!

而餘下約五分一、六分一時間,真是有荒野出現,在做甚麼呢?

買錯燃料不能煮食、鞋太窄磨擦出血、用濾水器取水、「爬」過大石… 我在看小學雞童軍遠足記?行山三個月,在荒野的經歷、對荒野的印象,就只有這些無聊小節?我知道,我不是在看《人在野/荒野求生密技(Man vs. Wild》,主角亦不是Bear Grylls,我都不是期望要看她在荒野中掙扎求存。不過,一套荒野片,如果不能拍出荒野和人的關係,那實在很失敗。

一個成年人,放逐自己去荒野,我相信應該有更多有意義的事情、應該有更多觀照自我直指本心的覺悟… 之類。同類電影,名稱也頗為相似,有一套《Into the Wild》,其精彩處堪為同類片種的典範。當然,那一套也有不少跟其他人的互動,不是一整套獨腳戲。(另外有套《127 Hours》則是偽獨腳戲--雖然幾乎整部戲都是獨處,但其實經常用「幻象」出其他人物做對手戲。)然而,那一套的成功之處,是有充分時間讓主角獨處,而觀眾亦隨他進入那個放逐自己的旅程。

在荒野中,四野無人,方可以看清楚自己、看清楚世界,這才是荒野片的重心。跟主角做對手戲的,應該是荒野,而不是人。荒野,應該是另一個主角。如果拍不出這種感覺,就完全失敗。

是,我認為「荒野片」本身就是一種「類型(Genre)」,一如「動作片」、「諜戰片」、「戰爭片」之類,有既定的「範式(Paradigm)」,應該要嘗試回答某幾項特定的問題。

如果不想跟隨這「範式」,選擇不多。其一,可以暗渡陳倉,表面是一種片,內裡是另一種片,但首要是做好「表面」,其形要似,才可以暗拍另一種戲。(這一部片肯定不是這樣。)其二,或是完全創新,或是揉合多種既有的類型,作品石破天驚、精彩絕倫,開創出一種新類型,自成一新典範。(這一部片又肯肯定不是這樣。)若然兩者皆非,則或是獨特而難以分類(無涉好壞),或是平庸無聊,或是垃圾。本片,似乎最近於尾二那一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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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D+(☆☆)
(這分數有否意氣用事?或許吧,最厭惡貨不對辦的騙局!)

文抄:〈流感潮不同沙士〉,《區聞海小記》,2015年2月2日。

「2003年沙士疫潮有299人死亡,2012年甲型流感潮死了227人,今年流感潮來得急,最終的死亡人數可能多過2012年,表面看來與沙士似乎可比?

專家認為不可混為一談,我也覺得兩者很不同。沙士傳播性低於流感,卻比甲型流感致命得多,「中招」的人急病,一個一個面對死亡;相反,甲型流感對絕大多數受感染的人都只是三至五天的病。」
區聞海:〈流感潮不同沙士〉,《區聞海小記》,2015年2月2日。http://aumanhoi.blogspot.hk/2015/02/blog-post.html

(文抄系列絕少直線抽擊時事,不過今次太多人講,頗重要;而且能引申其他問題,有點意思。)

今年流感比過往幾年嚴重,不少人直接跳到恐慌模式,似乎有甚麼大瘟疫要來了。尤其不少人(及Facebook專頁)經常以「沙士死亡人數」與「今年流感死亡人數」比較,認為兩者同樣恐怖。實在大錯特錯。是被數字玩弄了。(我不想說是「玩弄數字」--若然如此,則是有散佈恐慌的不良用心了。)

區聞海醫生那篇短文,其實已說得很明白,一矢中的,一針見血。在下不才,狗尾續貂,只希望再講得更清楚。(這篇文不是講醫療的。講醫療、講健康,還是讓專業的來吧。但講數字,如此簡單的一些擺弄統計數字的手段,卻是任何頭腦清楚的人都可以做到的。)

借用文中數字:「2003年沙士疫潮有299人死亡,2012年甲型流感潮死了227人」。我用同期的數字作比較,請讀者評估一下另一種病:在2003年,有275人死亡;在2012年,有199人死亡。又是否代表這種病沒沙士、甲型流感嚴重?這是甚麼病?我立即開估:是結核病。(衛生署衛生防護中心,〈一九四七年至二零一四年結核病呈報及死亡數字〉。http://www.chp.gov.hk/tc/data/4/10/26/43/88.html

如果說流感比結核病更嚴重、更可怕,那明顯有違常識。而如此荒謬的說法,是源於荒謬的比較。光看「死亡數字」一端,是不能完整描繪一種病的影響、效果的。從一般人的觀感而言,一種病是否嚴重、可怕,最主要的指標或許會是其「死亡/感染率」。(當然,仲有病到「唔死都一身潺」、病中/病後的諸般影響/後果等等亦是重要指標;但現時流行謠言主要針對「死亡率」,故本文亦只針對解說「死亡率」。)當然,真正有多少人感染是很難知道的,實際上可以知道的是「呈報個案」和「死亡/呈報率」。

繼續用結核病作例子,今次只計算2012年:呈報個案有4858宗,故「死亡/呈報率」= ( 199 / 4858 ) x 100% = 4.10%

2012年甲型流感又如何?先用在下自知有問題的數字作計算,再解釋為何有問題、有何問題。據〈二零一二年流行性感冒病毒化驗結果〉數字顯示,9249(9043+0+202+4+0)個樣本驗出是甲型流感。(衛生署衛生防護中心,〈二零一二年流行性感冒病毒化驗結果〉。http://www.chp.gov.hk/tc/data/1/26/44/292/639.html

如果用這數字作基數,就會得出「死亡/化驗證實為甲型流感率」= ( 227 / 9249 ) x 100% = 2.45% 。比結核病略低(吓?),但仍頗高(咦?)。這數字當然又是荒謬的,因為兩組數字根本是「橙和蘋果」的比較。是否每個有感冒徵狀的病人,都會化驗?當然不是吧!有傷風感冒的人實在太多,想完全掌握數字根本不切實際。繼續用2012年數字,就算是衛生署,也只得定點監察數字,以得出一個求診比率,用以推算流感傳播程度及監察其趨勢。

「在二零一二年,分別有64間普通科診所及約50名私家醫生參與定點監察計劃。」
(衛生署衛生防護中心,〈二零一二年度流行性感冒病類的每星期求診比率(每1 000個診症)〉。http://www.chp.gov.hk/tc/data/1/26/44/292/640.html

據美國疾控中心解釋,傷風和感冒根本難以分辨。(連結)就算認為你是感冒也未必會做測試,反正都是同樣方法醫治;而相反,就算快速測試顯示不是感冒,也可能是假陰性,都會當是感冒來醫。(連結)(不用香港資料是因為… 我找不到。而且,此等資料都是聊備一格而已,反正大家從經驗都知道是如此吧。)

也就是說,即使有流感徵狀,也多數不會做測試。即使有流感徵狀,醫生可能認為是流感、也可能認為是普通傷風,而實際如何多數情況是不知道、無從確定,其實也不大重要。再者,從身邊人的行為也可知道,不少人如果狀況輕微,根本就不會去看醫生!所以,就算得到確實的求診數字、每宗求診個案都做測試,其實亦不能掌握真正感染人數。然而,可以斷言,真正感染人數其實遠遠高於「化驗證實為甲型流感」個案。

籠統、粗略、大膽的想像一下。每年流感季節,身邊有多少人傷風感冒?如果連「咳一兩聲」、「打一兩個乞嚏」都算,可能每十個人有四、五個。收緊一點標準,用有請病假的人計算?可能十個有一、兩個?二十個有一個?無論如何計算,有流感的人數以萬計。比如說,用最最最保守估計,如果每一百人有一人中招,全香港七百萬人,就有七萬人中招。(你信唔信得咁少人感冒?)「死亡/流感中招率」= ( 227 / 70000 ) x 100% = 0.324%

當然,上一段的數字只是隨口估算,但重點是:只知道「死亡數字」,其實只知道了分子;要知道分母,方知道「死亡率」。這為不少網上謠言所忽略,徒然散佈恐慌。

而謠言中常用作比較的「沙士」呢?據〈二零一三年須呈報的傳染病按月統計數字〉數字顯示,爆發疫症當年共有1755宗呈報個案,故「死亡/呈報率」= ( 299 / 1755 ) x 100% = 17.0% 。(衛生署衛生防護中心,〈二零一三年須呈報的傳染病按月統計數字〉。http://www.chp.gov.hk/tc/data/1/10/26/43/7.html(當然,亦可能有上述用「化驗證實」數字的部份問題,但沙士兇猛、當年又人心惶惶,有病不看醫生的人少,亦較多作化驗,整體數字較易把握;況且,研究發現沙士傳染性較低,亦跟統計表面吻合;再者,如果以「死亡/化驗證實為甲型流感率」跟「死亡/呈報率」比較,亦屬相似、大致可比。)如此粗略估算,當年每六人中招,就有一人不幸病逝。這才是當年令港人聞風喪膽的疫症景象。今年流感雖然比平常兇猛,但遠遠不能相比。

另一種謬誤,是所謂「比去年同期高XX%/X成/X倍」,其實只是誇大實相的標題黨手法。

這個更簡單,用一個例子就可以了。比如我在吹牛說:「我去年投資回報(率)比前年高三倍!」我是否「好很勁」?其實你不知道。可能是,可能不是。(不過很可疑。)可能我前年投資十萬賺一蚊(0.001%),去年投資十萬賺四蚊(0.004%);也可能我前年投資十萬賺二百萬(20倍),去年投資二百萬賺一億六千萬(80倍)。當然,前者可能遠大於後者。

為甚麼?

基礎數字越細,變動比率就越可能會誇張。明明投資回報不過是由一年 0.001% 變成一年 0.004% ,兩者都是「少到唔恨」;但如果撇走實數,只提「變動率」,就能營造「好很勁」的效果。

應用於流感,其實中招人數以萬計、以十萬計,出事(嚴重或死亡)比率(跟其他嚴重傳染病比較)不算高。而人數堪比,其實是感染人數(基數)很大而已。而其「變動率」誇張,則正正是由於本身「出事率」不算高,故「出事率」的「變動率」就很敏感。只要稍比一般流感兇猛,就會影響邊緣個案,繼而令數字變動似乎很誇張。

擺弄統計數字,是語言偽術的基本之一。若能練就一眼看破統計魔障的本領,許多語言偽術都不過是「小兒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