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問3》

《葉問3》電影海報
(from Wikipedia;公平使用/公平處理)

年尾收爐,人懶,隨便執一套戲漫談。

一如所料「爛爛地」,入場毫無期待,總之有「宇宙最強」展身手打幾場,兼有泰臣客串,我就會收貨,事實上也無欺場。看如此電影,沒有不切實際的期望就好。甚至,這是《葉問3》也好,《葉問4》也好,《葉問30》也好,反正拍出來都差不多。(其實,若認真寫好劇本,也可以拍得精彩,此類系列也可有傑作;但這系列往績平庸,早沒期望,所以結果亦無「失望」。)

看這類片,總會有「武林中人」愛講這招不是詠春、那招不是猴拳、這個步法不穩、那個… (術語乾塘,無得再作。)其實,均是捉錯用神。

看這些片,認真你就輸了!「葉問」,不過是代表一個理想中的武林高手、一個想像中的英雄,跟現實的葉問其實不必有何關係;戲中的功夫,當然亦跟現實的功夫不必有多大關係。只要觀眾看起來覺得,似乎有「詠春的樣子」、似乎有「猴拳的樣子」,也就夠了。

看黃飛鴻片,觀眾何曾是想看真正的黃飛鴻?不過是想看關德興演的黃飛鴻師傅,想看幾個徒弟,想看石堅演奸人,想看今集劇情,想看戲中武打場面而已。之所以可以長拍長有,誰又理得他真與假呢?最初幾部雖然是以朱愚齋原著為本,但後來當然是越拍越走樣,離現實越來越遠,作品中的黃飛鴻已自成一格,跟原裝真人無涉了。

所以,黃飛鴻可以「古寺救情僧」、「血濺姑婆屋」、「西關搶新娘」、「大戰猩猩王」、「浴血硫磺谷」。(除了「猩猩王」之外,另外四部無看過,只是從片目中揀選「非朱愚齋原著」,且戲名有趣者。)
(參看:劉嶔編訂,〈黃飛鴻及相關電影片目〉,收於:蒲鋒、劉嶔編,《主善為師:黃飛鴻電影研究》,2012年,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頁214-229。)

同理,今集不過是《葉問肉搏_拳王》或《葉問勇破船塢幫》或… (隨便自己作。)此後,也可以是「智取白粉黨」、「浴血油麻地」、「廟街救孤雛」、「血濺水手館」、「大戰洋警目」。當「葉問」這個人物形象日漸「黃飛鴻化」,其實就跟一個虛構、想像的武俠英雄無異。不執著於其真實經歷,當是看一個原創人物和故事就可以了。

(此說不新,寫此文時翻看上引專書,見蒲鋒先生早就寫過:「到今天,葉問系列的成功,可說是黃飛鴻師傅型英雄的變奏延續」。[見:蒲鋒,〈黃飛鴻三人行〉,收於:蒲鋒、劉嶔編,《主善為師:黃飛鴻電影研究》,頁26-39。])

而提到黃飛鴻,我輩八十後印象最深者其實又非關德興師傅,而是徐克執導、李連杰主演的幾部清末版黃飛鴻。經徐克reboot後的黃飛鴻,甚至超越原本一介嶺南拳師的設定,升格成憂國憂民的民族英雄了。不熟書無謂亂寫,再小引一段:

「…到九十年代,徐克要把黃飛鴻由嶺南英雄提升為一個胸懷國族的英雄,為黃飛鴻故事加入現代化的意義,做法是借用霍元甲的故事。在《黃飛鴻之二男兒當自強》(1992)中,黃飛鴻為了拯救同文館的學生,與白蓮教為敵,直擊其總壇打敗九宮真人一段情節,便是來自霍元甲對抗義和團的情節。」(見:蒲鋒,〈黃飛鴻三人行〉。)

黃飛鴻可以吸納霍元甲的故事,葉問又何嘗不可以如此?或許,這系列根本一直如此,不過是借葉問這一名號,承載一個個「武林」故事。由「我要打十個」,到今集「血戰泰臣三分鐘」,均可作如是觀。甚至,今集張晉演的張天志,不就像1991年《黃飛鴻》中任世官演的嚴振東嗎?(不過,後者角色精彩何止百倍;而且,黃飛鴻決戰嚴振東的武打場面,亦非葉問對張天志那一段可比。)

然而,葉問之「黃飛鴻化」,也有其內在限制,碰巧今集就有見到--李小龍。不需要說葉問本身在武林有何聲威,這點絕對無關宏旨。對吾等路人而言,絕大多數人均是先識李小龍,再知道他曾拜入葉問門下。不過,李小龍本身就太有色彩、本身就有明確的事蹟,甚至有影像作品流傳,太實在,虛化不了。有了「李小龍」這一個「錨」,起碼在年代、地方、環境方面就不能太走樣,不能「作故仔」得太虛、太過火。

不過,再想,其實這可能只因為我們現時「去古未遠」。當葉問、李小龍,都慢慢久遠得感覺如黃飛鴻、豬肉榮一樣無實感,自然就可以虛化成幾個典型人物,而其故事則可以任後人隨意書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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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C(☆☆☆)

《十年》

《十年》電影海報
(來源:公式facebook專頁;公平使用/公平處理)

實在,由散場一刻已經知道,本週不可能寫其他戲。

這不單是戲本身予人的感覺,戲本身有粗糙缺失,五部短片甚至有一部我頗憎厭,但不損整套作品的震撼。這三數年,心底早就塞滿各種黑暗,一直在慢慢滲漏。這部戲尤如鎖匙,契合時代、時勢的脈動,呼應香港人這數年的記憶、傷痕、恐懼,打開封印,一股黑氣猛然湧出,非數天無以平伏。

(很容易就會陷入Dark Side變Sith了!這部是香港人的電影,其獨特的震撼處是連《星戰》也不能相比的,又或者應該說是完全不同類型的震撼。本週上映的戲不多,主因是多數戲都避了《星戰》。《星戰》其實也不錯,但也沒甚麼好說,因為一說難免劇透,而寫《星戰》劇透是會被追殺的,不如不說。只說句:還不錯,不太驚喜,但有傳承,福伯很型,Daisy Ridley很可愛,Daisy Ridley很可愛,Daisy Ridley很可愛,就夠了。)

不用假想得太久遠,就只是回憶一下四五年前,這部戲也都難以想像。不是其內容難以想像,而是世態竟已惡化至此,其氣氛濃烈得令人拍出如此內容的作品,這才真正難以想像--正如一年前失敗收場的遮革同樣是難以想像,不是沒有想過這樣的事件,而是未想過原來已累積到有如斯力量,未想過會在當下發生,未想過會在眼前發生。

十年後的香港,會否一如戲中所演的荒誕可怖?當然不知道,但若干相似的笑話總有談論過:認為中共的「痴漢策略」只會繼續日益進逼,壓迫與日俱增;香港會逐漸巴勒斯坦化,香港人「亡港」後會淪為非人、賤民;而在無窮無盡的壓迫之中,反抗的思想和力量亦會慢慢滋長,催生「港人立國」運動。

而無論當時苦笑得如何熱烈,就算這「笑話」乃認真多於搞笑,當時仍以為自己只屬極端少數;殊不知從某時開始,這想法已悄然在香港各處冒起,不少港人都約略想過,於是才結出這幾部短片,於是數百人在電影院內方有共鳴。幾丁友食飯吹水的話題,本以為要數十年才會顯現的事,竟已成為不少人想像中「十年後」可以發生的事。原來,已到了如此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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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總評分: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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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瓜》

技法粗糙,演員生硬,而且如此陰謀情節著實老舊、不討好。惟是隨著香港近年之發展,這荒謬的故事竟越看越似真實,若干誇張、舞台化的畫面也就較容易接受了。

對成本有限的獨立製作而言,演員或許真是難以解決的難關。除非製作人自己有極佳的人脈,或者幸運得人義助,否則成本所限,絕不可能請得到一線演員演出。對本作而言,實在是大麻煩。

若然作品只是一般家庭戲、街坊戲,這或者還可以;但本作是講政客、權貴的密室陰謀,問題就表露無遺。你用的演員過的就是草根生活,平常演角色的多數就是看更、街坊、路人,你要他們如何演出那陣氛圍?(整間房只得「疑似中聯辦」主任一人令人信服…)當然,可以辯說這正是要凸顯他們在中共權力前卑躬屈膝,正是要演出他們的一臉奴相,正是要拍出其醜態,云云。

我只會說,如此詭辯我不接受,我看來這只是自欺欺人。

這無論如何仍是製作人自己的責任,尤其是撰寫劇本、對白方面不夠用心。當你不能依賴演員幫助塑造角色,對白就要寫得更通暢自然,光用對白本身就令角色躍然紙上,以你的筆幫助演員演出。評斷的標準很簡單,fb經常見到人回:「咦,個post有聲嘅!?」就對了。當你不能依賴演員將對白變成他/她自己的說話,就要寫到劇本讀起來是:「咦,句對白有聲嘅!?

從本片大部份演員「唸口簧」的病徵看來,劇本遠遠未達應有水準。

不過,以上種種(及其他未及細表處)均只是技術問題,可以改善,但也可以「隻眼開隻眼閉」。

本片真正的趣味,在於其政金黑勾結的陰謀題材,並如此影射香港建制政黨、中共組織、以至日益墮落不堪的黑警和政府。而更重要者,是觀眾相信此事絕對有可能發生、隨時可以發生,甚至相信或多或少,根本就有如此這般不可告人的醜事正在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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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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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蟬》

完全不知所謂。

這一段,完全是捱過的,幾乎想離場走人。人物故事本身已是莫名其妙,一陣左膠腐臭氣撲面而來,但最難頂者為其造作的對白和演出。簡直令人煩躁,不想再提。

為免令自己回想得太難受,只略講對白問題。

有一句,在預告片已聽到,大概是「我吔講緊嘅係生命,你嘅生命呀!」之類。先不說這句對白唸得多夾硬、核突,用詞本身已經怪怪。我不知左膠圈是否如此說話,若如是則原來是我錯怪了作者,但也反映左膠是如何離地。從我三十年有餘的講粵語經驗,正常以粵語為母語的人是會這樣講這句對白的:「我吔講緊人命呀,你條命呀!」

另一個詞亦令我相當在意,預告片聽不到,但戲中提過多次--「推土機」(Bulldozer)。繼續,從我三十年有餘的講粵語經驗,正常以粵語為母語的人,口語是不會叫「Bulldozer」做「推土機」的(但考試答題可能會如此寫),這東西小時經過地盤見到、以至去百貨公司買Tomica車仔都是叫:「鏟泥車」。

(順帶一提,「Excavator」我會叫「挖泥車」,建築行俗稱則聽說叫「雞頭」。)

如此這般的例子,片中比比皆是,簡直聽出耳屎。

辯方或會解釋,這是因為十年後,香港人已不懂說自己的語言。這是廢話。假若角色為十多歲的少年,還講得通,但片中主角沒三十都廿幾了吧!十年前的今日,都已十多歲了,說話方式、用詞都已定形,不容易大變,應近於現今香港人。況且,片中人不是熱衷保育嗎?怎麼又甘心讓語言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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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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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

碰巧,語言問題到第三節成為主軸。這一節拍得有趣,較輕鬆和貼近生活,甚至跟現時實況亦相去不遠,正是其成功和深刻之處。

整部片的發想,不過是港共政府壓迫粵語,強推普通話;比如「普教中」一類的惡政,我們現今也都見到端倪;作者再推前一步,想像連的士都要分「能講普通話」和「不能講普通話」(「非普」)者,感覺亦很合理,而既然如此劃分,下一步當然就是壓迫「非普」的士了。這發展都算得上在情理之中,實在得很。

以的士司機一日的生活作主線,簡單平實,成本不高,亦為理想的短片格局。由學校、工作,以至家庭生活,粵語都受壓抑,原有香港人的空間越收越窄,要開工、要上位就要講普通話,下一代更完完全全變成普通話人了。以一對對「廣/普」詞語分章節,又頗見心思,整體不錯。

語言,正是最貼身的政治。

消滅香港人的語言,等如消滅香港人的文化、香港人的身份,也就等如消滅香港人。出發點簡單,意味卻深長。短片以一節「建議縮減『非普』的士營業範圍」新聞開場,結尾也以同一段新聞收束,再度點出粵語遭邊緣化、賤民化的主題,亦正是預言原有香港人將被邊緣化、賤民化。

「演」的一環,漸入佳境,比早兩段短片都好,惟是語言方面有點失手,實在可惜,尤其本作以語言問題為骨幹,更顯礙眼。的士司機主角不諳普通話,有一幕乃在午飯時有同行教他普通話街名,但那「爛普通話」實在爛得不像樣,走偏得太「夾硬」了點,或是為了誇張效果而造作過度了,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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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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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焚者》

這部份拍成偽紀錄片,實在精彩。
(但我應該是太偏心了。)

抗爭的未來會是如何?有一條路,大家心底一定有想過,但敢於宣之於口者卻是不多,這部片就已拍了出來。壓迫越大,反抗越大,壓迫也就越大,反抗又會更大,直至一方倒下為止,暫時,到那時為止。如此過程,無可避免會流「第一滴血」,這就是那「第一滴血」的故事。

香港獨立,以往只是極少數、極少數人癡人說夢,但自去年開始,這話題已漸漸「解禁」了。本片揉合現時流行的論述,在片中作了一番整理,預視十年後當已有義無反顧鼓吹「港獨」之組織。片中「訪問」的其他學者、評論員,都能在現實中找到其形象、其論說的影子。

本節以偽訪問和幾線情節交織,仿造紀錄片甚為成功,說故事亦有條理,節奏舖排合度…

但其實,一切執行上的得失,全都不是本片精彩的理由,真正精彩處在於其時機、在於其建基於去年遮革而想像未來、在於其勇於揭開去年遮革失敗後留下的傷口。正如美國有「越戰後」、「911後」電影,香港也應該有「遮革後」電影,這部片或許正是「遮革後」電影之濫觴。

(呀!又或者應該是我沒看過的《香港三部曲》,但這可留待日後的影史家爭辯,反正現在連這到底能否成類型乃未分曉,辯論哪一部才算類型始祖實屬無謂。)

遮革乃是這一代香港人最深刻的共同記憶,運動本身雖然失敗收場,但回收利用這灰燼燒成磚瓦,卻可用以建立一代香港人的身份。建立國族需要神話,遮革正可作為材料,這部片就似在嘗試書寫神話、延續神話。

在鳥籠之內爭取不到民主自治,「獨立」就自然在思想的角落冒出來,而此念頭一旦被撩起,就絕對揮之不去。「建國」的概念之大,短期內當然是虛的、弱的,見不到成效的;但又正因為其「大」,很易令人接受個人努力不一定見到眼前成效,即使實務上面對各種困難,仍然可以走下去,這長期的韌性正是其力量所在。

蘇博文… 嗯,搞錯,是歐陽健峰在戲內展現的,正是這種韌性。

不過話說回來,歐陽在監中絕食身亡這一點實在寫得不好,太假,呃觀眾眼淚。其實更真實的劇本應該會是:絕食未夠十日,獄卒和醫護強行灌食,事後歐陽又自行扣喉嘔吐,如是者,反覆幾次;接下來的劇情可以是灌食時食物流入氣管引發肺炎,或者歐陽極虛弱後被束縛在病床上打點滴吊命。

反正連秘密警察都出了,不妨也來寫寫黑獄嘛,這樣才像極權政府。惡政不同笨政,怎會輕易容許異見者在獄中絕食身亡,造就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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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S(☆☆☆☆☆☆)
(對,這是偏心打分,總之入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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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整部片看成是一餐飯,《自焚者》當屬主菜,而《本地蛋》就是甜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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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地蛋》

以這部技巧最圓熟、演攝俱佳的短片壓尾,實在是適合的安排。

上一節激動過後,正需要平伏一下心情。智叔演士多老闆,先別管現實中有否這樣「有型」的士多老闆,但那角色的自在、沉穩,確是觀眾此刻最需要的。

以「蛋」為喻,雖不新鮮但恰當。

趕絕本地雞農、趕絕本地蛋,不是新鮮事,這現象存在已久,這條線不過順帶表過而已,也寫現在已見到的「外望台灣」之勢,但其實「今日香港,明日台灣」,不過是由「淪陷區」避走到「即將淪陷區」而已。走,不是答案。其實,這一線的「蛋」,也不是題目所講的「蛋」。

真正的「本地蛋」,講的是香港人的下一代。

真正趕絕本地蛋,不是以農業政策玩謝雞農,而是以「少年軍」污染下一代,徹底消滅下一代香港人。這短片拍得溫暖,但其實所想像的未來跟《方言》不無相似,均旨在揭露政權惡毒的居心。

片末以書店和「本地蛋」的秘密作結,在五部充滿灰暗的短片之中,留一絲光明盼望;但若然永遠只盼望「下一代」,那不過是逃避責任;真要保護「本地蛋」,不應期待他們能出污泥而不染,而在當下就挺身對抗邪惡。智叔那一句:「唔應該『慣』。」才是本片重心。

這一節,連散場時的餘味都顧到了,不止作品本身好,在這短片結集中發揮其位置應有功能才最精彩。

唯一的瑕疵,乃在道具,表面看來實在是不夠細心。在一個連《叮噹》都要禁的年代,二手書店店面怎麼還可能出現《死亡預告(イキガミ)》這樣反建制、反政府、題材偏門激進的漫畫?還要近鏡再影一下,實在難以理解。

(除非另有意味而我未看出來。又尚有另一可能,這一鏡頭乃在預示後段書店遭「掟蛋」一幕。但其實,無論事前有否收到「少年軍」查禁、搞事的風聲,這套漫畫根本就不可能擺出店面吧。尤其考慮店東另有收藏禁書之處,這套道具之選擇實在太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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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A(☆☆☆☆☆)

《愛是最大權利(Freeheld)》

Freeheld Film Poster
(from Wikipedia;Fair Use/Fair Dealing)

入場前,其實不知道這部戲是講甚麼的;不過戲名如此,又有Julianne MooreEllen Page擔正主角,多少也能猜到;但當然不會知道,這部片乃據同名紀錄片改編;甚至要到開場時,銀幕上打上「真人真事改編」,方知道主角Laurel Hester真有其人。

回想,一無所知入場,或許是好事,因為無預先想過這是甚麼類型的電影,看的角度就有點不同。事後上爛番茄一看,大多均為劣評,其實頗感訝異,因為觀感實在不差,甚至頗有好感。當然,這應該滲雜了我極強的偏見,喜歡看這種民權抗爭題材,也喜歡淡若白描的手法;但即便如此,本片也不如大多影評所說之不堪,不禁懷疑是否論者入場前已有定見。

(噢,不過話分兩頭,我認定電影其實不止於電影本身,宣傳等等其實亦是作品之一部份。如果刻意宣傳某些特點,令人有某種期望,而最終「交不到貨」,或「貨不對辦」,其實亦是電影作品之失敗。惟在本片,余因一無所知而入場,所以無此經歷,未能置喙。從部份評論所見,不少論者似期望本片更深入窺探主角二人之感情,若這是宣傳時予人之印象,則確是本片之缺失了。)

據余觀察,本片其實是一部「文宣作品」。以此角度看,或許會明白重點為何落在某等角色身上,也會明白某等角色為何會有如斯色彩,以至整體的舖排選材也都更見合理。這可能是評斷本片的合適準則。

「文宣」,是頗為獨特的體裁,其目的不止於表現某等想法或感情,而是向特定的對象傳達某等訊息,遊說其目標觀眾接受其想法。余以為,能否達成此目的,亦應該是評價本片時的考慮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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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文有劇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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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講Steve Carell的角色--Steven Goldstein。當年的新聞片找不到,但對比其照片、及在Youtube上看一小段演講,戲內的處理明顯小丑化了不少。(連帶整班示威助陣者也都有點小丑化傾向。)這角色在片中簡直是異類,不少人也都認為壞了整部戲的氣氛。這是否Steve Carell自把自為,或錯誤演繹其角色?

觀乎他在《獵狐捕手(Foxcatcher》中的表現,我不覺得他會如此差勁;而且明顯有意轉型,又怎會貿然自己壞事?如此則證是導演的安排了。而再觀乎整部戲的處理,連愛情線也都以白描處理、走平實風格,竟然會在一個配角上失手?委實難以想像。所以,與其說這角色的處理是失誤,其實更似是為達目的而不得不作的犧牲、取捨。這就帶到下一個問題:Why?

最直接的看法,這必然是要取悅觀眾、取悅某等觀眾--繼續推想,自然就是覺得「爭取平權團體如同小丑」的觀眾了!這或許正是許多論者搞錯之處。既云「文宣」,自然是要對「外」的,preaching to the choir根本毫無意義,只是一味自high,有個屁用!一味取悅本身就已贊同你立場的同道,又怎能幫助你推廣理念、怎能達到改變世界移風易俗的目的?

Steve Carell角色之小丑化,正是本片為「文宣」的明證。

搞清楚其目標群眾,電影後半段重點之落在議會、議員及警察同僚身上就很明白了。而且,本片發生的地點--Ocean County,本身就是州內少數共和黨重鎮之一,這也是整件事象徵意義尤其突出之處,也是當初值得用作「文宣」題材之處。

故事經過短暫的「甜蜜期」,到Laurel在警隊內的老拍擋Dane Wells(Michael Shannon飾)忽然到訪,得知Stacie Andree為其伴侶,就開始轉移重心了。到Laurel確診,郡/縣議會拒絕將其退休金留給Stacie後,Dane的角色更慢慢進佔舞台中心。

Dane是怎樣的人物呢?戲中甚至有對白明白講過:直男、白人、差佬。後段更有其角色親口講他生於、長於Ocean County云云。正正就是最最典型、最最stereotypical的恐同、反同人物。Steven一角剛出場時,Dane正正有若干反感、認為其人一如小丑的表現。

Dane一類人,正是本片「傳道」的目標觀眾,那角色正是設計來讓觀眾可以投入、令觀眾會有共鳴的,也正是後來慢慢變成電影重心的原因--如果Dane也能接受同性伴侶,你也可以;如果Dane也能支持同性伴侶平權,你也可以。

Steven在議會公開會議上帶領群眾大叫:「You have the power!」不是向議會叫的,是向觀眾叫的。

(雖然,據其本人所述,當時真有叫過這口號。見:Michael Musto, “The Real-Life Steven Goldstein Has a Problem With Freeheld“, OUT, http://www.out.com/michael-musto/2015/10/09/real-life-steven-goldstein-has-problem-freeheld。從該文亦可見戲中描繪和真實有何異同,余以為其改編決定,目的正如上文幾段所論。)

乃至尾段回到Laurel和Stacie的場境,其選材亦切合「文宣」的目的。(不論是真實對話或屬改編亦然。若為前者,這就是其適宜選為「文宣」之原因;若為後者,則更是以改編而為「文宣」之目的服務。)Laurel明確表示不願使用「婚姻」一詞,只強調是為其愛人爭取公義、公道、平等的對待。

整幕每一句對白,避開了所有易惹爭議的字眼,所有訊息均完全正面、正確,再配以兩人真摯投入的演出,簡直就是挖對方陣營牆腳的利器。

再如此倒溯回去,就能明白Laurel和Stacie的感情為何這樣拍,因為目的就只是要觀眾淺嚐即止,渲染太過怕惹目標觀眾反感。又要再提一次,目標觀眾不是支持同性伴侶平權的同道。考慮受眾的接受能力,是製作「文宣」的重要一環。

純看電影,以上種種或許真是缺失,回想也可能覺得其礙眼,但以「文宣」策略而言,其實又不無其道理。(當然,實效就不知道了,這多半要實地考察方有結果。而且,本片只得有限度放映,其傳播能力成疑。)

加之… (我忍了一整篇未講) Ellen Page很可愛!Ellen Page很可愛!Ellen Page很可愛!實在是有分加。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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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B(☆☆☆☆)

版權雜談

知識產權署署長梁家麗接受《蘋果》專訪時稱:「網民提出的開放式豁免等訴求在現階段『唔可以接受』」,並「呼籲網民『將專注力唔係擺用者角度(』)」。雖然同場補鑊「承認開放式豁免確有外國例子,『唔係完全唔可以諗』」,但又立即留條後路,指「牽涉版權法的重大改變,必須詳細研究及徵詢各持份者」,幾近篤定走數。【1】

一方面要求用者不要只顧用者利益,另一方面又極力處處維護版權持有人利益,實在不知是何等神邏輯。其實,「樹根」者非獨梁署長一人,而是整個知識產權署(以至整個政府)根本就不知所謂至極,其頭目會有此言論實在不足為奇。

知識產權署的〈宗旨〉起碼由2004年開始,就是這三句【2】

  • 按照最高的國際標準保護知識產權,使中國香港繼續成為一個發揮創意和才華的地方。
  • 為市民提供高質素和迅捷的專利、商標及外觀設計的註冊服務。
  • 提高公眾對保護個人知識產權的意識,使他們尊重別人的權益。

主管知識產權的部門,原來亦只知片面地「保護!保護!保護!」,也難怪網民對《版權法》問題憂心憤慨。
(惟本文不會論及「網絡23條」之優劣是非【3】,只想乘機離地清談。及,亦不會議論專利、商標等等,只講版權。)

一件創作作品,從來就不能跟一般物品簡單類比,兩者性質迴異。不少版權膠到現時仍稱侵犯版權為「偷」,不過無恥地偷換概念。【4】

用例子作說明,其實最為易懂:

一日,阿強和阿祥一同出外午飯時聽到一首派台新歌,回校時阿強文思泉湧,不一會即寫就一篇「甜詞」,同學們傳閱歌詞紙,全班男生轉眼已背得爛熟,高聲熱唱。同時,阿祥受氣氛感染,決定捐出昨日買的「H漫」乙本,供同學傳閱,氣氛更加熱烈。

一篇「甜詞」,一本「H漫」,兩者有何差異?課室越來越嘈吵,最終惹來訓導主任,將「甜詞紙」和「H漫」沒收,這分別就很明顯了。

就算阿強的「甜詞」抄本遭沒收,只要同學仍記得內容,就可以繼續熱唱。甚至,將甜詞再抄寫傳閱,也不是難事。而於阿強而言,多了人知道他填的甜詞、多了人唱他填的甜詞,其實絕不影響他本身享用甜詞的樂趣。因為創作本身,就有「共用品(Public Good)」的性質。

而阿祥的「H漫」,其內容當然也有共用的性質,但以其「印刷本」而言,此物品本身則近於「私用品(Private Good)」,不可供無數人同時使用。(雖然,擠一擠,幾個人一起看也是可以的。)一旦被沒收,就嗚呼哀哉。

皆因印刷複製一本圖冊,有技術上和成本上的障礙,令本為「共用品」的一件創作,轉化為一件「私用品」。不過,若阿祥其實是跟同學分享互傳「H漫電子書」,則會打破此兩項困難,令其恢復成一件「共用品」。

創作,本質上是一項「共用品」,這也是人類歷史上的常態。林中有人唱了幾句山歌,你聽了覺得好,下次就向其他人唱,當然不會付甚麼版權費。古人臨帖習字,當然亦不會付錢給原作者了;臨摹得神似,說不定還能將作品賣錢,也沒有所謂盜版。許多作品,若非有各家抄本、刻本、摹本,根本就佚失了,還談甚麼文化?

意念,或意念的表達,一經發表就是一項「共用品」,複製品的流布只受制於技術、成本及作品本身之優劣,並隨之激發林林總總的衍生品,這才是創作的自然狀態。所有注疏本,其實都是衍生作品;集字刻碑、集句成詩,均為二次創作;《金瓶梅》,更毫無疑問是一本《水滸傳》同人H小說。

以公權武力支撐的所謂「版權」,其實只是近代的人為建構。【5】余不特別崇尚復古或自然,也並非認為版權全然萬惡,但卻必要指出「版權乃理所當然」其實純屬虛構、妖言惑眾。

據Robert Hurt和Robert Schuchman兩人爬梳,支持版權的理據可分為兩大流派【6】

其一,是認為人自然應享有其創作成果。

其二,是認為此制度有利於社會整體。

兩者,其實又不能完全分割,頗有交疊混雜之處。

關於前者,如果只應用於「製作或容許他人製作複製品」的壟斷權利,或頂多延伸至「製作或容許他人製作旨在以其他語言或媒介完全重現該作品的衍生作品(如:譯本、改編劇本。)」的壟斷權利,我能夠接受此理據,因為這確實是原作者的創作成果,起碼有道義上的說服力。(而且,容許人享有其創作成果,也符合以經濟利益鼓勵創作的原則。)

然而,衍生作品的主要創作人並非原作者,尤其同人誌一類的創作,不過是使用原作的若干設定和人物,其實故事和作畫均為另行製作。根據第一派的思想,原作者的「勞動成份」極少,故同人作者方應享受創作成果,不應受原作版權過份束縛。(這也是經濟考量的另一面,因為創作會刺激更多創作,從社會整體利益著眼,目標不是盲目保護原作,而是要鼓勵最多創作--包括原創作品和衍生作品。)

後者,其實就是經濟理據。籠統而言,一般的故事是這樣的:創作是好的,對社會整體有利,若以版權賦予原作者若干有限度的壟斷權,則可以經濟利益鼓勵更多創作。【7】

其目標,絕非要保障原作者,這只是手段;目標,是要鼓勵最多創作,當然亦是包括原創作品,和受原作啟發的衍生作品,以至受其影響的其他原創作品。是以,版權從來就不是要「保護!保護!保護!」,而是要平衡。重點是,原作者只可享有「若干」權利和「有限度」的權利。

版權,不過是利誘世人多多創作的手段;而其實,早在發明版權之先,人類一直都有創作,難道全都食西北風嗎?當然不可能。就算沒有版權保障,作者從來都有其他方法獲利。

例如,美國的版權法原本只保障本土作家的作品,外國作品是不受保障的。【8】既然當年的美國出版商可任意翻印外國(例如:英國。)作品,外國作家是否就不能從美國市場的「盜版」分得任何利錢?事情又非如此簡單。

Arnold Plant研究,雖然美國當年並不保障英國作家版權,但仍有美國商家願出高價向英國作家買稿,據說比本土版稅收入更豐。【9】原因之一,是想比其他書商更早出版,皆因「搶飲頭啖湯」實在有利可圖。

而現今版權越來越難切實執行,在此「後版權時代」,當然也有其他方法可藉創作獲利。2005年,Hal Varian在一篇文章的結尾亦預期版權制度或將失效,並列舉出另外十四種或可適應此環境的營運模式。【10】茲摘錄其中數項,如:令正作比翻版更廉宜、綑綁售賣其他物品、賣廣告。

2005年,恰好又是AKB48出道之年。秋元康的操盤方式,正正能適應時勢,將上述「後版權時代」的營運手法玩得出神入化。成功,絕不止於塑造偶像。

僅舉其一例,在CD附送「握手券」一招,簡直妙入毫顛,令人拍案叫絕。

由偶像親身上陣的握手會,當然是任何翻版商都無法複製的,只此一點已令粉絲非買正貨不可,根本絕不需要版權保障。而且一般而言,就算一隻CD對消費者的用值遠高於售價,結果也只會買一隻碟。用值越高,「消費者盈餘」越多,生產商不能從中獲益。

而透過綑綁售賣「握手券」,用值高的粉絲(也就是更狂迷的粉絲)就會買多於一隻碟,以購入更多「握手券」,延長握手時間。所以這又是「價格歧視」的手法,以食盡「消費者盈餘」。

多出來的「淨碟」,其實並無浪費,拿出二手市場轉售,剛好就可以滿足用值低的粉絲,這是「價格歧視」的下半場。(用值高的粉絲,等如身兼「黃牛黨」之職。如此,這「價格歧視」制度可說完備。其理論,張五常重重覆覆寫到爛。【11】

再者,只要實地考察一下,即會發現二手「淨碟」價錢是低得難以置信。任何翻版要製作出如此水準的印刷,相信必然(或幾近)無利可圖;就算跟數碼複製本比較,以跳樓價可買到實物原裝CD、歌詞書、封套,完全有價有市;真正能做到正版比翻版更平。

AKB商法之成功,正好示範創作「難撈」並不必然代表保障不夠,往往只代表商家經營手法垃撚圾。



【1】 〈【網絡23條】知識產權署長:政府無意讓步促「先通過後檢討」 〉,《蘋果日報》,2015年12月5日,http://hk.apple.nextmedia.com/realtime/news/20151205/54505258/

【2】 知識產權署,〈宗旨〉,2004年11月13日存取,https://web.archive.org/web/20041113213654/http://www.ipd.gov.hk/chi/about_us/vision_and_mission.htm

【3】 本文不會就此議論,卻可推薦文章。至執筆時所見最中肯懶人包為:法政匯思,〈3分鐘看完「網絡23條」懶人包〉,《謎米》,2015年12月5日,http://news.memehk.com/posts/12462

【4】 "…interference with copyright does not easily equate with theft, conversion, or fraud. … (The infringer) does not assume physical control over the copyright; nor does he wholly deprive its owner of its use." Dowling v. United States, 473 U.S. 207 (1985), http://caselaw.findlaw.com/us-supreme-court/473/207.html.

【5】 與香港最有關係者,當然是英美普通法系統中的版權法,其起源可參看:Wikipedia, “Statute of Anne",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tatute_of_Anne.

【6】 Robert M. Hurt & Robert M. Schuchman, “The Economic Rationale of Copyright", Th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Vol. 56, No. 1/2 (Mar. 1, 1966), pp. 421-432. 該文將前者再細分成三項,此處不贅。而關於後者,作者分析認為版權最主要的效用,在於抵消出版商要承受的風險;文章結論則指,未能確說版權對社會整體是否有利。本文只取其對版權理據的分類。

【7】 Francois Leveque & Yann Ménière, “Economic Analysis of Copyright", The Economics of Patents and Copyright, MONOGRAPH, Berkeley Electronic Press, July 2004, pp. 61-81, http://ssrn.com/abstract=642622; Peter S. Menell & Suzanne Scotchmer, “Intellectual Property", Handbook of Law and Economics, A. Mitchell Polinsky and Steven Shavell, Forthcoming; UC Berkeley Public Law Research Paper No. 741724, http://ssrn.com/abstract=741424.

【8】 Hal R. Varian, “Copying and Copyright", The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 Vol. 19, No. 2 (Spring, 2005), pp. 121-138.

【9】 Arnold Plant, “The Economic Aspects of Copyright in Books", Economica, New Series, Vol. 1, No. 2 (May, 1934), pp. 167-195.

【10】 Hal R. Varian, “Copying and Copyright", op. cit..

【11】 張五常,〈炒黃牛的經濟分析〉,《信報》,2009年12月1日。

《陀地驅魔人》

《陀地驅魔人》電影海報
(來源:公式facebook專頁;公平使用/公平處理)

「眼高手低」,其實是一句讚美說話。

我知道,這看法違反語文常識、有點奇怪,但其實仔細想想就會明白箇中道理。「手低」,其實不過是執行出錯、手法不成熟,假以時日、多加努力,其實不無前途;而且「眼高」,正顯示出品味,亦即當事人應能看清失誤之處,也知道欣賞出色的作品,這是成長的資本。眼高手低,不就代表潛力無限嗎?

真正要命的是--「眼低手低」。缺乏鑑賞能力,以醜為美,片爛而不自知,這樣才可怕。(不過,也不算是死症,只代表程度比「眼高手低」尤有不如,先打好根基,培養品味,自然可以擺脫「眼低」的泥沼。)而旁觀者若不直斥其劣,一味虛意奉承,簡直就是置人於死地。

問題是,觀眾其實只看到作品本身,作者的心思是不能直接觀察的,那又如何能說是「手低」或是「眼低」呢?我相信,別處一定有肢解高手,可以將一部戲逐格拆散、解讀,若論理邏輯井然,證據基於作品本身,無過份揣測臆度,應該是有說服力的。本店不賣這種貨,但觀後既有此感覺,唯有嘗試另闢蹊徑。

余以為,有兩類表象很能看出作者的品味。若要以之證明作者品味出眾,稍嫌單薄;但用以證明作者品味差劣,則已經十分有力,可謂信而有徵了。(是,要證明「美」和證明「醜」,需要的證據強弱是不對稱的。比如,若我說某人「朝天鼻、大細眼」,已頗能說明其人應屬於「醜」;但若說某人「鼻高挺、眼大有神」,則遠遠未足證其人「美」。)

其一,是一些可有可無的細節。

此等細節,好的不過綿上添花,但差的就如「鞋籠」內的沙石,令人渾身不自在;又因其無關痛癢,本質上屬多餘之物,可隨時刪去,於故事筋骨絲毫無損,存留只在一念之間,故最可反映作者之品味。(我說「作者」,是泛指整個創作班底,以避免要分割考慮不同崗位的職責問題。尤其在這一點,不論編劇或導演,任何一人覺得不妥,都隨時有機會將問題刪走或改動。出事,起碼兩人一起出事。甚至,監製等等,也都是盲了。)

開場不久,已經有一幕例子。劉偉強客串那一幕,其實有何必要存在?(及,蔡思貝原來是娛樂記者?又跟整部戲有屁關係?)劉偉強評謂:「鬼上身好難演。」、「搵佢吔唻試鏡。」完全無意義,亦完全不好笑。(又,客串都係演員,表情、動作同對白點可以搞成咁?現場有冇人睇play back?咁樣都可以收貨?如果拍極都咁差,又覺得唔好意思、唔俾面,後期就隨便搵個藉口剪走佢啦…)

又如,片末客串的張學友,究竟想點?留尾拍續集?純粹出場型一下?但其實整部片無見過其身影、手影,真正是「石頭爆出唻」,完全不明所以,完全無厘頭。根據片本的視覺效果慣例,那個應該是人,或起碼是有人的肉身,那四周冒煙、抖動的渠蓋又所為何事呢?在運氣功?氣場太勁不能自控?為了出場氣氛,自己施法做特效?怎麼想都是無聊… 其實,不拍更好,實在是畫蛇添足。如此敗筆,其眼光不足表露無遺。

同理,其實張繼聰整個角色設計就有問題。不論這套戲是要走劇情大部份的《魔間行者(Constantine》路線,或是忽然會冒出來的《星願》支線純愛路線,都實在不太放得下這個插科打諢的MK風小丑角色。(為何要提《星願》?因為同一個編劇…)更何況… 對白和角色都不好笑… 是講得很用力,但完全笑不出那種,看著簡直受罪。

其二,在主線以外,重點經營、突顯的章節。

如此選擇安排,必然是覺得特別重要、或拍得特別出色之處吧,此等部份的得失,自然就能看出作者的眼光品味了。本片主線以外,最重要者必屬張家輝和郭采潔的「神鵰俠侶」線。其中幾處明顯看出刻意經營的意圖,正宜細看。

一處是幾幕踩單車戲。有幾格,似有參考《文雀》,但卻未能把握其風味。《文雀》好睇與否不論,因已離本文範疇,但片中任達華踩單車(或徒步)在港島四處影相,重點其實不在任達華,而在影相、在港島風貌、在浪漫懷舊。而張家輝在片中踩單車,有否承載如此情懷?似乎就無。不過見人踩單車型,就依樣畫葫蘆,不知其所以然,結果僅得其形,未能融入整部戲。刻薄點說,甚至只得外賣仔、送石油氣的風韻。

另一處,是中段安插一個便利店員角色,後段在小龍女要逼楊過搵女人時再度出場。刻意埋一個伏線,所為何事?原來不過是安排一個嘲弄女店員身形的低俗笑料…

再一處,又是中段左右,有一幕兩人在屋內談情,小龍女追問楊過心思,楊過避重就輕不答,其實拖拖拉拉已經難看兼老土。怎料,結尾高潮竟遙相呼應,再拿出這幾句惡頂MK潮文獻世… 唉… 如此品味,難怪白鴿黨區議員也能當「文豪」。

或曰,角色本就MK,以MK潮文表白心跡何錯之有?

這又是想法根本上就錯了。你的角色MK,但你的觀眾不全MK,你的作品也不必MK。面對陰陽永隔的境況,你的角色就只能以潮文示愛嗎?當然不是要你的角色忽然文藝,吟詩寄意。正是在情感最強烈的時候,回歸最基本的言語,直說:「我愛你。」或更地道粵語講:「我鍾意你。」已夠美好。夾硬要配上一段潮文,只是矯揉造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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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