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點追擊(Spotlight)》

Spotlight Film Poster
(from Wikipedia;Fair Use/Fair Dealing)

這部戲精彩,絕對值得推介。演員固然好,但更好則是其劇本,將多個月的調查過程寫得簡潔踏實,人物分明,實是一幅出色素描。(同一映期,《冰天血地8惡人[The Hateful Eight》另走極端,就是Quentin Tarantino一貫風格,但實在乏善可陳,只是一味自我重複,冗長、拖泥帶水,創作力似已乾塘。)不過,詳盡影評已經「一街都係」,本片頗為直觀,各處評論亦大同小異,余無甚補充,本文不擬再寫這些了。

(好,好,余從實招來,另一原因是週末有《乃木坂46 4th Anniversary 乃木坂46時間TV》,雖然沒有看足全程,但週六晚追看至週日凌晨,週日朝早又再追看,除了食飯解手就一直追看至凌晨,做了十幾小時「梳化薯仔」,現時是偶像宅模式全開,根本無餘力有條理講戲。 www )

這部戲,如果將其簡單二分,其實亦是正邪對決的故事,不過英雄並無超人異能,只是踏實追訪真相的記者,而與其為敵者,雖然以天主教會為首,但實質是整個城市的建制力量。到最後揭發醜聞,這也是調查小組「Spotlight」取名的意義吧,以大燈照向此等不能見光的污穢之事,妖邪就無所容身。若干醜聞主角受制裁,大快人心。雖然涉事者未有全部得到報應,但仍使人舒坦,一掃烏氣。

在香港,這樣痛快的事情多久沒有見過了?
(呀,某前司長或可以算上一宗,也是絕無僅有了。)

莫非,香港的建制全都光明正大,手握權力者全都是聖人乎?實在是笑不出來的笑話。建制、權力,從來就容易藏污納垢,若然見不到,那九成九九九只代表監察衰微。更甚者,或已令人懷疑本應負責監察者,是否與狼貪鼠竊之輩沆瀣一氣。當制度已腐朽不堪,若仍「相信」可以在制度內尋「轉機」,那不過自欺欺人,倒不如入場在銀幕上替人高興算了。

有建制,就有腐敗,這是常態。戲中(其實亦是現實,真人真事嘛。)的醜聞就掩埋多年,而負責監察者也有看漏眼之時,正好表現建制之大惡;但制度若未病入膏肓,則一旦有人察覺問題,自有機制令人可以發現真相,也就可以糾錯除害。若然制度已失去此免疫系統、自癒能力,則崩解不過是時日問題,儘早計劃制度傾倒時如何善後重建方是道理吧。

==

簡單評分:

A(☆☆☆☆☆)

《卡露的情人(Carol)》

Carol Film Poster
(from Wikipedia;Fair Use/Fair Dealing)

是咁的… 我絕對是為了Rooney Mara(飾Therese)而入場看這部戲的。
(因為很重要,請默唸多兩次,多謝合作。另一方面,則向來不太喜歡看Cate Blanchett[飾Carol]。一來,是那種類型、感覺都不喜歡;二來,她太「搶味」,經常發出一種「我是Cate Blanchett。我是Cate Blanchett。…」的氛圍,很煩。當然,也有合適的時候,例如演Galadriel就恰到好處;或者,整部戲、整個世界圍繞她而轉動,則也勉強可以接受。正負相抵,應該不算太重偏見,但總之先跟看倌說過就是了。)

雖然看著Rooney Mara就很陶醉,相信已啟動了fan屎模式,戲還是有認真看的。(其表現就無謂多講了,因為已看得神魂顛倒,當然覺得甚麼都好。總之,她在影展得了獎啦。)這也實在是部值得仔細的電影,其畫面很漂亮。所有造型、服裝、道具、佈置都如斯精緻,幾乎每一幕都想定格欣賞。這樣說有點邏輯問題,因為我沒有到過五十年代,但真的感到五十年代的世界躍然銀幕。

影像上,這部戲只有一點問題--高達八成時間,都是透過玻璃、或在玻璃倒影、或在鏡中影像拍兩位主角… 看完整部戲,我仍是看不出有何必要,可能只是某種偏執、僻好?使人困擾。但除此以外,這部戲的影像很出色。簡直覺得自己在看Rooney MaraIV

IV,當然是影像行先,無任何劇情的。之所以想起IV,就正是這部戲的故事和人物出了問題。

上年看過一部《流離所愛(Love is Strange》,亦是以同性情侶作主角,其出色處正是不賣弄其同性元素,專注拍一部精彩小品,其尋常共通的「人味」就透出來了。而這部《卡露的情人(Carol)》,則可謂差之毫釐。若然脫去其同性外衣,即會發現不過是平庸俗氣的愛情故事。

原著小說之震撼(我又要坦承,無讀過,只是憑資料推測。),泰半乃因為其出版於五十年代,放在那時代、那社會環境,這主題本身就已經足夠。然而,過了六十多年,同樣的材料在現代觀眾眼中已不再是一回事,若不能挖出一點更深處的人性,那故事和人物本身就頗為無味。

做一個思想實驗,拿走其同性戀元素,將戲中「女女男」(Therese-Carol-Carol丈夫)的關係,換成「女男女」或「男女男」,其實就很明顯。

==

簡單評分:

B-(☆☆☆★)

==

<------------------->
<-------這是分隔線------->
<--本片不爛,但下文不免要透露劇情-->
<-------這是分隔線------->
<------------------->

若非兩個主角是女的,根本就只是「恨不相逢未嫁時」的套路,每一步、每一個轉折都熟口熟面,人物亦無任何特別,完全是公式化作品,便利店、租書舖有一大堆那種。

將Carol改成男的,就叫Carl;丈夫當然也要改成妻子,就由Harge改為Hazel。將「Therese-Carol-Harge」置換成「Therese-Carl-Hazel」,來看看這故事聽起來如何:

Carl和富家女Hazel已婚多年,育有一女。其實Carl從不喜歡Hazel,但因為種種原因,出於社會壓力乜乜乜(不太重要,隨便想一點back story吧。)與Hazel成婚,但勉強無幸福,卒之分居。Therese是百貨店售貨員。一日,聖誕前不久,Carl到店選購玩具予女兒,替其出主意和訂貨的正是Therese。Therese其時已覺Carl吸引。Carl遺下了手套在店內,Therese就據訂購單上的地址將手套寄回。Carl約Therese午膳回謝。(跳過一些細節)總之兩人搭上了,Therese發現Carl的家庭狀況,Hazel亦發現Therese。Hazel將女兒帶返娘家過聖誕,Carl邀Therese遠遊(散心也好,乜都好啦),兩人在途上亦終於破戒。此時發現,原來Hazel早已派偵探尾隨,亦已錄得二人通姦證據,並以此作要脅。Carl恐失去女兒撫養權,遂回到Hazel身邊,亦願意接受婚姻輔導。Carl鬱鬱終日,卒之在律師樓爆發,決定離開Hazel自立。後來,再見Therese,兩人…

實在爆夠了,我幾乎寫足整部戲出來。(當然刪走了所有配角和枝線。)是否很狗血,甚至有點爛?再回想這部戲,其實Carol這角色根本一直就表現得很男性化;而其丈夫Harge,簡直就是一個典型怨婦!若從「人性共通」的角度看這故事,實在是庸俗無聊。

而在其「同性戀」的部份,卻又不見拍出兩個主角的關係有何獨特,有何特別惹人關注之處。若然兩人不是「女女」,而是「男女」、「男男」,又有何分別?沒有。不過是一般「禁忌之戀」的套路,不過碰巧今次的「禁忌」叫「女同性戀」而已。

文抄:《史明回憶錄》,第607頁。

「  我知道台灣已沒有武裝革命的空間,畢竟台灣人有了敵人給予的假『民主』後,大多害怕武裝行動,所以我返台之後,不得不把工作的重心放在『啟蒙』與『組織』。在海外做了四十年革命,回到台灣後,還是得從革命第一課開始做起,真是無話可說。」
史明著,《史明回憶錄》,臺北:前衛,2016年1月初版,頁607。

新年竟無好戲睇,閒來翻翻最近到手的新書,其中就有這本《史明回憶錄》。
(有一部《Deadpool》,但我未睇嘛。)

說是「回憶錄」,但內容當然不止於盤點個人經歷。這位奮戰多年的台獨大老,寫回憶錄的主要目的,想必是要感召更多人繼承其志,是以書中有不少篇幅闡述其理論、想法、策略。(也有不少其他人寫的文章作附錄。)台灣我不熟,史明也是只聞其名,而且逾千頁的這本書未看完,假期mood亦不想搜集資料,所以就此打住,不再講背景了。(又,老實說,這本書雖然有趣,但份量太大,要閒得下來完整啃掉很難,多半只會閒來翻閱一章節…)

隨手翻了一陣,就見到上面引述那一段。一九九三年,史明結束流亡日本的生涯,「以自己的方式」回台灣。(頁47;又,類似說法亦見於頁541。)不是說笑,史明不滿當時的「回台『入境證』政策」,所以避開正常渠道,經與那國島偷渡回台。(頁606。)流亡期間,開(新)珍味賣麵賣餃子,賺來的資金就用以支持台獨活動。(頁428始。)搞了數十年,回到故鄉,卻又要重頭做起。

那一段文字雖短,但實在唏噓。重新從「第一課開始做起」,至今又已廿二年多,距離目標仍遠。如此事業,動輒十年、數十年,有進,有退,重要者乃是因應形勢,見機行事。所以,即便搞了數十年,形勢一旦大變,還是可以重新再由基本做起,又是數十年,沒甚麼大不了的。

這是台灣。

當然,亦有臉書直播街頭「好戲」,新正頭年初一/二街頭小販的芝麻綠豆事,搞出黃/紅旗、胡椒噴霧、「防暴」隊(似「施暴隊」多啲。)、警棍… 卒之仲開埋鎗!如此荒謬屎戲,連王日日日都諗唔出,此政權實在可笑至極。小事化大,幾乎就是香港版茉莉花,已見人稱之曰:「魚蛋革命」。取名甚好。

如此形勢。

這是香港。

新年快樂。

(按:摘錄那一段,乃事發前已揀好,文亦已寫好,只是事後加筆修補。)

《甜味人間(あん)》

《あん》電影海報
(來源:公式facebook專頁;公平使用/公平處理)

戲中講煮紅豆餡,其中一個步驟要輕力攪拌(否則紅豆會爛),如此方能煮出保留顆粒完整的紅豆餡。當然,這只是其中一種紅豆餡--粒餡(つぶあん);也有一種要將豆煮得爛熟的--潰し餡(つぶしあん);更有煮爛後將豆衣隔濾走的--漉し餡(こしあん)。

各種各樣紅豆餡,沒有分對錯,只是風味不同,各有相宜的配搭而已。

在這部戲中,銅鑼燒(どら焼き)那兩層介乎カステラ和pancake的餅皮,正宜配襯顆粒分明的粒餡。(連幾個JK常客,食完後說話也忽然變得詩意。)不過,與其說是粒餡宜配銅鑼燒,不如說是煮粒餡的過程配合這部戲。相對於大量生產,抹殺個性的現成紅豆餡,粒餡正是較能保存個體的煮法,亦是如此方能貫徹徳江樹木希林飾)聆聽各人故事的形象。

也不知是有心或無意,卻也是這個煮紅豆的過程,其實不無諷刺。煮紅豆的第一步,是要浸紅豆。(交代得不太完整,但似乎是浸過夜的。)徳江檢視紅豆時,第一件事就是問千太郎永瀬正敏飾)有否先揀選過,撿走不能用的紅豆。回想這一幕,就不禁想到之後煮紅豆的時候,徳江仔細傾聽的紅豆,原來都是經揀選過的紅豆,只有被相中的紅豆才有獲聆聽的機會呀!品相不佳的紅豆、有缺憾的紅豆,是連說故事的機會也沒有的。

其實,這重諷刺應該是無心的吧,絕對是我想太多了;但也許正在於創作者是無心如此,才不經意流露出心底的一些傾向:徳江本身,正是被社會遺棄了的紅豆,因為品相不佳、因為有缺憾,但到了由她去揀選紅豆的時候,為了成就最好的紅豆餡,結果亦會將此等紅豆揀走。人性,本是如此。

遭人類排擠的徳江自然成了異類§,被放逐到異世界(療養院)。不只是象徵意義的異世界,而是實實在在跟現世割裂的異域。為了將患者完全隔離,除了戲中提過院內的店都由居民自己經營,其實院內甚至有自己的貨幣。戲內也以影像交代:進入異世界要經過樹林,那一段的畫面忽然變了粗微粒,不知是轉了菲林或是後期製作效果,暗示這是現世和異域的交界處。

徳江從異域來到現世,其身份是不能說的禁忌;就如報恩的白鶴不能被人看到織布的過程,徳江煮紅豆餡也不能讓外間知悉。(千太郎本身,從後來的劇情可知,多少也是被放逐的異類;同樣,知悉此事的ワカナ内田伽羅飾]也有別於其他同級生。)

秘密終於遭到揭發。一如日本傳統民間故事,禁忌被打破後,徳江只能飄然遠去,回到異世界。故事中沒有抗爭、沒有英雄、沒有勝利,回到空無,留下「悲歎」:

「…這種『悲歎』就是在故事完結前的最後一刻,因為整個過程突然停止而引起的一種美學情感。…

  為了要完成這種『悲歎』式的美學意識,女性最後必須隱身而去(這被認為是日本文化中的一個宿命)。當以這種角度去思考時,會在日本的神話、傳說、民間故事中,發現一個又一個隱身而去的女性。這種形象正是日本文學和戲劇的一個特徵。…」
(河合隼雄著,廣梅芳譯,《日本人的傳說與心靈》(『昔話と日本人の心』),2004年,臺北:心靈工坊文化,頁43。)

就算之後千太郎和ワカナ闖入異界,一如《古事記》中的伊邪那岐,即使冒險入黃泉,最後也是無功而還。

遺憾,惋歎,正是特色。亦正因如此,這部戲我有幾乎唯一一處挑剔:尾段的故事說得太飽滿了。(不是針對最尾那個正面、懷抱希望、展望未來的結局。)有些事情,還是不要講得太清楚,多留一點空白,似乎會更對味,不用交代得太圓滿。

==

簡單評分:

A-+(☆☆☆☆☆)

==

§ 本來想努力避免徵引,以免讀者要費神找書,但最近手痕,總是一邊寫文一邊翻書,不免受到影響,如此則應該如實道出想法的源頭。下文的想法多啟發自河合隼雄的《日本人的傳說與心靈》一書[下文有引用,此處不贅。],尤其書中第一章〈禁忌的房間〉和第六章〈異類女性〉。然而,引述之餘又要強調,本人並不推薦、並不認同其「心理分析」,但書中整理歸納日本傳說的若干特徵,則甚為可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