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味人間(あん)》

《あん》電影海報
(來源:公式facebook專頁;公平使用/公平處理)

戲中講煮紅豆餡,其中一個步驟要輕力攪拌(否則紅豆會爛),如此方能煮出保留顆粒完整的紅豆餡。當然,這只是其中一種紅豆餡--粒餡(つぶあん);也有一種要將豆煮得爛熟的--潰し餡(つぶしあん);更有煮爛後將豆衣隔濾走的--漉し餡(こしあん)。

各種各樣紅豆餡,沒有分對錯,只是風味不同,各有相宜的配搭而已。

在這部戲中,銅鑼燒(どら焼き)那兩層介乎カステラ和pancake的餅皮,正宜配襯顆粒分明的粒餡。(連幾個JK常客,食完後說話也忽然變得詩意。)不過,與其說是粒餡宜配銅鑼燒,不如說是煮粒餡的過程配合這部戲。相對於大量生產,抹殺個性的現成紅豆餡,粒餡正是較能保存個體的煮法,亦是如此方能貫徹徳江樹木希林飾)聆聽各人故事的形象。

也不知是有心或無意,卻也是這個煮紅豆的過程,其實不無諷刺。煮紅豆的第一步,是要浸紅豆。(交代得不太完整,但似乎是浸過夜的。)徳江檢視紅豆時,第一件事就是問千太郎永瀬正敏飾)有否先揀選過,撿走不能用的紅豆。回想這一幕,就不禁想到之後煮紅豆的時候,徳江仔細傾聽的紅豆,原來都是經揀選過的紅豆,只有被相中的紅豆才有獲聆聽的機會呀!品相不佳的紅豆、有缺憾的紅豆,是連說故事的機會也沒有的。

其實,這重諷刺應該是無心的吧,絕對是我想太多了;但也許正在於創作者是無心如此,才不經意流露出心底的一些傾向:徳江本身,正是被社會遺棄了的紅豆,因為品相不佳、因為有缺憾,但到了由她去揀選紅豆的時候,為了成就最好的紅豆餡,結果亦會將此等紅豆揀走。人性,本是如此。

遭人類排擠的徳江自然成了異類§,被放逐到異世界(療養院)。不只是象徵意義的異世界,而是實實在在跟現世割裂的異域。為了將患者完全隔離,除了戲中提過院內的店都由居民自己經營,其實院內甚至有自己的貨幣。戲內也以影像交代:進入異世界要經過樹林,那一段的畫面忽然變了粗微粒,不知是轉了菲林或是後期製作效果,暗示這是現世和異域的交界處。

徳江從異域來到現世,其身份是不能說的禁忌;就如報恩的白鶴不能被人看到織布的過程,徳江煮紅豆餡也不能讓外間知悉。(千太郎本身,從後來的劇情可知,多少也是被放逐的異類;同樣,知悉此事的ワカナ内田伽羅飾]也有別於其他同級生。)

秘密終於遭到揭發。一如日本傳統民間故事,禁忌被打破後,徳江只能飄然遠去,回到異世界。故事中沒有抗爭、沒有英雄、沒有勝利,回到空無,留下「悲歎」:

「…這種『悲歎』就是在故事完結前的最後一刻,因為整個過程突然停止而引起的一種美學情感。…

  為了要完成這種『悲歎』式的美學意識,女性最後必須隱身而去(這被認為是日本文化中的一個宿命)。當以這種角度去思考時,會在日本的神話、傳說、民間故事中,發現一個又一個隱身而去的女性。這種形象正是日本文學和戲劇的一個特徵。…」
(河合隼雄著,廣梅芳譯,《日本人的傳說與心靈》(『昔話と日本人の心』),2004年,臺北:心靈工坊文化,頁43。)

就算之後千太郎和ワカナ闖入異界,一如《古事記》中的伊邪那岐,即使冒險入黃泉,最後也是無功而還。

遺憾,惋歎,正是特色。亦正因如此,這部戲我有幾乎唯一一處挑剔:尾段的故事說得太飽滿了。(不是針對最尾那個正面、懷抱希望、展望未來的結局。)有些事情,還是不要講得太清楚,多留一點空白,似乎會更對味,不用交代得太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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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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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來想努力避免徵引,以免讀者要費神找書,但最近手痕,總是一邊寫文一邊翻書,不免受到影響,如此則應該如實道出想法的源頭。下文的想法多啟發自河合隼雄的《日本人的傳說與心靈》一書[下文有引用,此處不贅。],尤其書中第一章〈禁忌的房間〉和第六章〈異類女性〉。然而,引述之餘又要強調,本人並不推薦、並不認同其「心理分析」,但書中整理歸納日本傳說的若干特徵,則甚為可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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