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務公告】休刊一週。

對著這個文字框(現代人,很少對著稿紙吧),想了幾日,完全想不到要寫的事,半隻字都寫不出,或許真係要抖抖,且休刊一週。

看一看文章目錄,由六月十二日那篇起(講戲,但實在是講香港),除了公告外遊休刊及一篇講了幾句《Toy Story 4》之外,每篇都有講香港時局。雖然有擠出時間看戲,也有在想事情,但總之半點都寫不出。就先這樣吧,下週再算。

不怕厚面皮,所謂有關的文章如下:

 〈【偷懶唔諗寫咩系列】本週電影隨口噏三則:《追龍II:賊王》、《以恩寵之名(Grâce à Dieu)[By the Grace of God]》、《變種特攻:黑鳳凰(X-Men: Dark Phoenix)》

 〈Not yet. NOT YET.

 〈隨想數則

 〈警黑本是一家,不用分那麼細

 〈【偷懶唔諗寫咩系列】近兩週電影隨口噏四則:《耶穌真係落咗嚟(僕はイエス様が嫌い)》、《信用欺詐師JP:香港浪漫篇(コンフィデンスマンJP -ロマンス編-)》、《從前,有個荷里活(Once Upon a Time in Hollywood)》、《海獸之子(海獣の子供)》〉(其實只是夾硬扯上一點關係,雖然寫「be water」那一小節其實很認真。)

 〈寫在二零一九年八月五日三罷之後

 〈「香港人,加油。」

 〈贏,輸。

贏,輸。

回帶到「反送中」的起源,港共政權提出修訂《逃犯條例》之時。任何對法律、對現實的政治環境、中國司法之不堪稍有認識者,都明明白白地指出,修訂本身對香港百害而無一利。如果港共從善如流,立即收回法案,當無事發生過,此事永遠不用再提,那這幾個月的紛擾當然不會出現。當初若然如此,提出反對的人是否就贏了呢?

港共政權意欲加害香港、出賣香港人,出言成功制止,只是停止了傷害,沒有得到任何利益,頂多可以算打和吧,哪來有贏呢?算起上來,要出聲反對,浪費氣力,根本就是蝕本了。當然現實甚至並非如此,香港人要付出極大代價,才暫時擋住了惡法,這筆債仍未討回來。但就算討回來了,同樣,只是要港共補償我們的損失,也只是打個和而已。

乃至爭取雙普選、爭取真正的民主自治,那本來就是中英雙方立約,向香港人承諾的事情;再者,民主、自由、人權,那本來就是生而為人應有的基本權利,以前是被無理剝奪了,就算討回來,也只是回到事物應有的狀態,亦同樣只是打個和而已。(若然認為統治權是由拳頭大小來決定,其實已無討論必要。不過這點早前其實也寫過:〈警黑本是一家,不用分那麼細〉。)

整個夏天,缺一不可的五大訴求,就算全部都爭取到,用上文的邏輯,其實頂多只算平手打和。(Super!)或許,如果能夠爭取到獨立,那可能算是贏吧,畢竟香港(香港人)以前未試過獨立,那就是新到手的;但若然相信人本身就有權自決、自治,那其實獨立也無甚大不了,只是生而為人本身可以作的選擇而已,也都是打個和罷了。

我不是曲線,起碼有七八成認真。香港處於極權邪惡帝國擴張的前沿,香港人抵抗中國及其代理人,就似被罰推大石上山的Sisyphus,幾乎注定是沒完沒了、徒勞無功,無退步已經算好,最叻也只是打和。抗爭的力量一鬆,黑暗的力量就會壓過來(又或者,根本就是無停過壓過來),又要奮起抵抗,才能夠將界線推回原來的位置。

那怎麼才算贏呢?獲得原本沒有的,或者本來不是你的,可能就算是贏了。例如,香港人可以逼到中國割地賠款,永世為奴,那可能就算是贏了。但莫講此事不大可能,香港人本身亦沒有如此擴張侵略的野心,更沒有壓迫他人為奴的邪惡興趣。香港人的目的,從來都只是自保:「總之你唔好過唻搞我,我又唔會去搞你。井水不犯河水,河水不犯井水。」

如此目標,最佳的結果只是和,其餘狀況都是輸。

和理非謂八一八遊行是贏,絕對是打飛機打上頭,黐線。但其實推而廣之,根本所有路線都從來無贏過任何一分一寸。如果認清從來都無得「贏」,那此等執著都是同樣地無謂。(又,八一八「捉鬼」是另一回事,此風絕不可長,一定要嚴斥。隨便當同路人是鬼,又如何能夠合作?各自爬山,首先就要有互信互容的氣度。)

當然,沒有「贏」,只有「輸」和「和」的抗爭,很難令人提得起勁,但現實本來就不是為了讓你高興而存在的。又或者,執著於用輸贏去看問題、看抗爭的成果,本身才是問題。除非到人類滅亡,否則歷史是無終局的,一時佔了上風,過一陣子可能又落在下風;不停進犯的邪惡帝國也有可能滅亡、解體,但又可以重生,又或者有其他邪惡勢力入侵,用輸贏去看並無意義。

行動的成功與失敗,只在於是否抵擋或擊退了敵人進犯,或者是否能為抵抗爭取到更多本錢,又或者是否消耗了敵人進攻的本錢。(又或者將後兩者合起來看雙方本錢的相對增減。)「本錢」,可以有不同的形式,超逾本文範疇,不談。成功/失敗,只是代表進展或退步,不論進多少或退多少,其實都並非贏也並非輸,因為這不是球賽或棋局,根本是無終結的。

無論今日有多少進展,將來都可以被逼退回來;無論今日倒退多少,將來都可以重新再進佔。上風時不要放鬆,下風時亦不要放棄,進進退退的局面會一路持續到永遠,不會看到終結之時。贏,輸,都不是合適的思考工具。

想想烏克蘭,不是從蘇聯獨立了嗎?但仍然要再經歷革命,仍然有俄國虎視眈眈,也被搶了克里米亞。(大概吧,不是要上課,我也不是專家。)近的再看看台灣,實質上根本是獨立自主的國家,但仍然要面對中國的威脅和入侵,也要煩惱國內媚中賣台的台奸。就算確立了香港人的共同意識,處於帝國邊陲不免要持續抵抗,根本不會完結,也不適宜用輸贏去分。

如果覺得有必要用「輸/贏」去講故事,那就認清楚那只是用來激起鬥心或振奮士氣的說法而已。聽的,調整一下心情,其實就可以忘記了。但更重要的是講的,不要講得太多,連自己都相信。而同路人的說法不同,則不用太認真。為此等字眼分歧而上心,非常無謂。

「香港人,加油。」

係,係有引號,我無打錯,因為我想講句口號本身。

幾次和理非大遊行,不少都跟友人P同行。沿途當然有人叫許多不同的口號:「乜乜下台」(我個人覺得最無謂),「追究/嚴懲黑警」,經過《大公報》時有噓聲或粗口及中指,等等各樣。不過永遠叫得最大聲,最多人和應,是一句:「香港人,加油!」無論去到哪個街口,無論叫咪的是甚麼人,總之都是最大聲。(好啦,民主黨除外,基本上八成人都靜靜行過唔理。)

友人P 納悶:「其實這一句最虛無、最無謂,叫唻做乜呢?」我沒有正面回答。其實不盡同意,但又難以反駁。確然,比起五大訴求,一句「加油」實在虛無縹緲,不知目的。甚至比起後來再重新提出來的「光復香港,時代革命」,都尚更虛無,看似是無聊的打氣說話。但同時又覺得,百萬人的智慧,其實可能有其道理,只是我未參透。

昨晚,看著被布袋彈打穿的膠眼罩,我覺得開始明白。

五大訴求,其實得兩個是實在的。其一,是要釋放和特赦所有示威者。(及或連帶要補償受害者,並要嚴懲黨衛軍;但這點跟下一項的關連更大。)其二,是要有真民主自治。(或者不能宣之於口的獨立。)前者,是示威者最貼身的要求,也是這一連串事件最迫切的公道,更是仇恨最深處。

後者,因為整個制度的正當性已蕩然無存,如果無真正對香港人負責的政府,任何其他要求都無甚意義。甚至最多人講的獨立調查,不會有人信是獨立,更不會有人信黨衛軍會認真配合。(簡單講,若有民主,當然會徹查已經爛透的黨衛軍;而如果無,則黨軍濫權濫暴都是政府縱容的,又怎會得到懲罰?)

經過八一一血腥鎮壓,很明顯,第一項是不打算讓步的。之前在朋友圈中講,港共應該只得兩招:拖和打。看來是會貫徹執行下去,一路磨到分出勝負為止。連殖民都不太算得上,根本不是管治的手段,應該說是佔領軍的思維,總之反對的就是要殲滅的敵人,根本無當反抗者是要拉攏要管治的對象,甚至無當異議的香港人是人。反正就只是來掠奪利益,香港長遠如何自然不須理會。

第二項,其實民主自治,或者獨立,在中國眼中反正都是一樣的。專權專政的共產黨統治,總之就是要有絕對的權力,不會讓人分享。真正的民主自治,就是會分薄其權力,這隻嗜權如命的妖物當然不會放手。黃子華曾謂:「你夠膽提出要求就係反黨啦!」誠然一針見血。民主自治,港獨,在中共眼中是一樣的,從來都無分別,以為不「講獨」就無事,不過是自欺欺人。

要民主又好,要獨立又好,其實都是要從惡鬼手中奪權,只要手段有點效果,妖邪感到權力有鬆動的可能,就會反撲。派黨軍、爪牙,用坦克車、AK、毒氣、橡膠彈/布袋彈/海綿彈,不同的制服,不同的武器,其實性質如一。妖魔不容易對付,並非一時三刻能夠斬除,要有經年累月戰鬥的準備,也就是要承受經年累月的反撲。

義士中鎗,流血失明,令人心痛悲憤;但同時,很現實地,或許要有心理準備,這不會是最後一次。(當然,妖物也可能忽然暴斃,但此事不能預計,也不應心存僥倖。)也不是說要習慣、要麻木,正好相反,要持續抗爭,就不能習慣、不能麻木,每一次都應該感受、應該記住。但人的心力畢竟也有界限,獨自承受並不可能,一旦壓垮就輸了。(要贏,首先要鬥長命。)

(又,順帶一提,週一機場一役,只花一點人力和時間,不用折損義士,就有巨大的效果,縱有少許沙石,但實在是漂亮的一場勝仗。應該歡呼,振奮士氣時,不要太計較無謂的小事。就全力喝采一聲吧。不是貶損自己的時候。)

在人群中,數十萬、數百萬人同聲高呼:「香港人,加油。」或許就是適時令人撐下去的力量。就算只是在文宣當中,用文字寫出來。就算只是在facebook、在連登的帖文中,留下這麼一句。或許都有這樣的力量。要有多年抗戰的心理準備,看似最虛無的,或許最能持久,也最有力量。

香港人,加油。

更有智慧的是,口號並非「香港加油」(雖然這句都有出現),而是「香港人,加油」。

一齊在街上叫這句口號,或者在文章最後加入這句口號,或者在演說中加入這句口號,說/寫的人和聽/看的人都很明白,我們所指並不包括港共的一眾妖邪,例如林奠、孳瘤、禮義廉、何妖等等,當然也不包括一眾黨衛軍,或者襲擊義人和記者的白衫/藍衫/紅衫軍,甚至不包括一眾盲目親中的人。

會如此講這句口號,聽得明當中的意味,才是其中所指的香港人。

如此,就等如將香港人的身份,與整個運動綑綁起來:追求及捍衛自由、人權、民主、公義,承認香港人有獨特的文化、獨特的身份,香港與中國並不等同,堅持香港有權自決自治,勇敢對抗暴政。認同這些價值觀,願意作出貢獻(不論多少),才是真.香港人。

這並不是「No true Scotsman」謬誤,而是要重新界定「香港人」這個身份。

香港人,不問血統、不問族裔、不問出生地,而是以價值觀、以想法、以理念去界定。(依附中共、出賣香港、殘害義士的港奸,不是香港人。)

香港人,加油。

寫在二零一九年八月五日三罷之後

八月五日「三罷」時,示威者在夏愨道高舉「光復香港,時代革命」旗幟。
八月五日「三罷」時,示威者在夏愨道高舉「光復香港,時代革命」旗幟。
攝:Sam Lee @ USP United Social Press 社媒;CC BY-NC-SA 3.0 HK

二零一九年八月五日,三罷。

不去找藉口了,總之我無罷工。(抱歉!)無參與罷工,無參與集會,罷課罷市當然更無份了,唯有響應一下不消費。早上步行上班,早午晚餐,在公司食cereal加牛奶,沖咖啡,沖chia seed,其實大概就只是減肥節食,放工步行回家。零消費。尤其,不讓與港共黑警合作封站飛站的港鐵得益。(但平常就無可選擇,因為會暈車浪,不可選路面交通。)

早上,街頭非常平靜,見到地鐵拉閘封站,巴士站排滿人龍,才約略有點非日常的氣氛。步行上班,其實只比平常多花了一點時間,路程不算遠,一小時以內,只算是散步吧。難捱的只是非常熱,汗流浹背,路過麥當勞的食物香氣又誘人;但想到義士穿著全副裝備在街頭,甚至要節衣縮食買裝備,又要面對黑警濫暴,前述的事算個屁,說出來簡直令人羞愧。

在公司附近,交通燈全都壞了,不知是否義士的傑作,還是巧合;但我希望是前者,心底暗暗喝采。在公司,談論的事當然都離不開三罷。剛好有些事要上司簽名,他感慨現時風雨飄搖,這都是個值得記住的日子,所以不手寫日期,特地拿日期印蓋印,說是看來正式一點。那頁紙,傳真完,沒有丟掉,收起來了。

三罷,當然不算很成功,甚至算不上合格的罷工。要大規模罷工,完全癱瘓整個社會,曠日持久地抗爭,這才算合格的罷工。要符合這定義,或者要數到近百年前,二十年代的海員大罷工或者省港大罷工,但兩者其實都不是純粹香港本土催生的運動,而是有深圳河以北的外部勢力插手,後者更根本就是由省城漫延至香港。

在這個煙霧彌漫的夏天,幾乎每一個事件都值得在香港史留一節紀錄:一百萬人上街;二百萬人上街;有義士犧牲性命;攻佔港共的傀儡議會;環球登報求援;黑警暴力鎮壓示威;警黑合作在街頭毆打市民;…等等。三罷,或者不如個別事件的畫面震撼,但卻是首次多區齊發的事件,加上不合作運動配合,未至於完全癱瘓香港,但都令機能大規模減損。(尤其,空管人員罷工實在實得大書特書。)

規模和範圍先不論,但罷工罷課罷市,加上不合作運動,已經是和平示威抗爭的極致,頂多是規模可以更大、時間可以更長,但性質而言,已經難有影響力更高更大的手段了。由最初專業團體和商會發聲反對,到多次遊行,港共只是一意孤行,鎮壓手段越來越橫蠻兇殘,反抗當然就越來越激烈,叫價也只會越來越高。

偶爾見到有人現時才倒過來呼籲反抗者要和當權者討論,不是對過去幾個月的發展過程完全盲目,或者愚昧無知,就只可能是無恥了。(更莫講現時根本就無大台、無所謂帶頭人;「五大訴求,缺一不可」,已經是整個集體最接近共識的offer,take it or leave it,已無甚麼好討論的。有此提議已經明顯昧於形勢,所以可能上述三者皆是。)

當初,所有法律團體(包括親共的律師會)和各國領事反對,到六月九日一百萬人上街,其實已經是「撤回議案」可以解決事情的最後機會,但港共的回應只是「六月十二日恢復二讀」,已經埋下了火藥。上街,已經是要付出時間和勞力的抗議活動,是代表反對程度已經頗為強烈,這樣的人有七份之一,然則實際反對的人必然更多,這是任何明眼人都看得到的。

到六月十二日,預計二讀當日,當然會有更激烈的抗爭,港共則倚仗黑警以不合比例的暴力鎮壓。至此,其實已不止是簡單「撤回議案」可以了事。And the rest is history.

可以收手的,從來都只會是權力比較大的一方,但那一方似乎依然故我。

當日其他工作,沒甚麼值得提,跳過。下午,臨近放工時間,上司吩咐我們如果擔心路上安危,就早點走吧。不過,當時看最新消息,似乎都不在這一帶,所以卒之留到正常六時下班。

回程,當然是同一條路,但路上的氣氛已見緊張,都在談論各區的烽火戰報,但未見有黑警佈防則尚令人心安。到途經警署,已見到全副武裝的暴徒在閘門內側候命,地面路人均感不安,急步離開,但又有人在橋上拍照或張望。隔著閘門,大概五六米,是我和暴徒最近的距離。前線的義士究竟需要有多大勇氣,已是我難以想像。

回家後不久,即大概七時左右,已見網上消息,該處暴徒在附近商場天橋威嚇喝罵市民。很快,應該不用再提三年零八個月,因為有廿二年零一個月(and counting)。再到九時許,已見到在附近有記者遭暴徒鎗擊,有《大公報》記者(!)保護傷者時被擄入寨裡。

如果,我在辦公室再逗留多半小時、一小時,又抵不住肚餓,在附近食個晚飯,逛一陣街,可能就要遭遇此等場面了。可能要吸幾口毒氣,受幾棍或捱幾鎗,頭破血流,擄入寨裡再虐打一陣;又或者幸運一點,會有義士送上頭盔和口罩,然後可能推我趕緊離開,或者拉著我一齊逃走,不過笨手笨腳應該都只是負累。

有點慶幸,似乎避過一劫。又有點失落,似乎未吸過毒氣,未面對過警暴,身為香港人的身份,在經歷上有點缺失。爐火越燒越烈,反覆錘煉,香港人這個身份只會越來越緊韌純粹,雜質越來越少。其實在最近幾年的民調都已經見到。再經過這一個烽火夏日,無論這一連串活動如何收場,都已是回不了頭。

破鏡不能重圓,覆水亦難再收,捉緊不肯放手,將來只會是更多仇恨和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