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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氣軍師的思考筆記(二):基本〈第二部份〉

系列前文:
冷氣軍師的思考筆記(一):緣起
冷氣軍師的思考筆記(二):基本〈第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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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份〉

冷氣軍師的行動,大概就是在冷氣房觀察(應該反正無害,可略過不談)、空想、寫文、傳播訊息。(兼職做其他事的時候,就不算是冷氣軍師了,應該分析其他職種的行動。)

空想,若然只存留在腦海中,就算是有害無益的想法,如果無傳染他人,其實頂多就是浪費了時間,但反正冷氣軍師時間很多,也無所謂吧。上一篇講,冷氣軍師的優勢不在其腦筋,故多數只會有平庸的想法;但平庸的想法,就只是平庸,畢竟無害也無益,也可以算數不理。

其實第一篇還講漏了一樣,冷氣軍師另一相對優勢,是人多。讓一隻馬騮胡亂打字,給予無限的時間,總會撞中一篇巨著。人多,也可以有相類的效果。就算平庸,只要夠人多,可能偶爾會有人撞中一些精彩的想法。

但想法無論好壞,在腦海中是不會影響其他人的(如果影響自身的行動,則去評價行動本身就可以了),要將想法表達出來,對其他人有影響,才是需要考慮和評價的行動。那就帶到另外兩項了:寫文(其實拍片錄音也可以,總之是表達己見)和傳播訊息。且籠統地放在一起講,反正分別也不過是傳播自己寫的訊息,或者轉發其他人寫的訊息,其實要考慮的事情應該都是差不多的。

文章的種類、內容組合無限,當然不可能窮盡分析,只可以靠每人寫作時自己去想了,但大原則應該是:Do no harm(切莫為害)。貢獻的機會已經不多了,起碼不要加重別人負擔吧。如果對自己傳播的訊息是否有害稍有懷疑,那就不要傳播吧,講少兩句不會死的。純粹平庸之見,倒是可以隨便發表,幸運時可能會有一兩句精彩的想法。(但要有自覺,其實九成九時間都只是寫平庸廢文,徒然浪費時間,不要自我膨脹,自以為國師。)

何等訊息可以為害呢?當然亦是形式無盡,但有幾樣常見的倒是值得一提:

(一)指導、批評現場行動細節:弊處其實很明顯,在冷氣房中的觀察,跟現場可以即時接收及作反應的資訊,必然會有出入(不一定誰多誰少,但肯定不同),即便是戰術天才(但幾近肯定不會是),其意見也幾乎肯定無用,除了引起無謂罵戰之外,實在看不出有何效用。若然真的醉心前線行動細節,那不如轉職吧;又或者,可以抽象地討論戰術理論,那或許還會有些許養份。

(二)挑剔成功的行動:一陣酸腐氣那種就是了。行動既已達到(甚至超乎)其預期目的,在雞蛋中挑骨頭毫無意義,有效果就已經夠了。比如一首歌,主要就是凝聚人心,首歌成功散布,流傳得廣,喚起香港人作為共同體的想法,那已經夠了。這時候去挑剔填詞用字,實在無聊得很,徒然挑起矛盾。若然自信可以做得更好,那不妨去做,反正也無人阻止。

(三)、(四)、…我懶得具體舉例,但其實尚有多種,跟(二)類同,總之就是中二病,以為自己是不世天才,只是世人不聽我指點。跟上兩者同樣,只能挑起罵戰、矛盾,根本就毫無意義。(更有自欺欺人者,尤如無恥馬評人,一場十隻馬,點評一二三號血統優,四五六號狀態佳,七八九號檔位好,十號跛腳但臨場落飛。任何一隻跑出就吹噓自己眼光如何出眾。)

如此病人(若然仍有得救),我只想指出兩個可能:其一,無人聽你指點,其實只是你太廢,連自己寫垃圾都看不出來,但群眾卻仍清醒,所以無人跟從,請自行反省;其二,可能你真是不世天才,但實在寫得太差,連愚昧的群眾都說服不到,所以無人跟從,請自行反省。簡單講:如果你是蠢材而想人跟從,當然你有問題;如果你是天才而無人跟從,仍然是你有問題。

做冷氣軍師,如果能戒除國師病,或許已去掉九成害處。(頂多就只是寫很多無用無害的無謂文章罷了。)正如上文所講,其實只要無害,多寫一大堆普通的文章,也可能偶爾有幾篇或幾句有用。(或許有某些類型的文章或題材,有用的可能性會較大,那就是這系列若然寫下去,要再去想的事情了;又或者直接寫我覺得可能會有用的事情。)

冷氣軍師的思考筆記(二):基本〈第一部份〉

系列前文:
冷氣軍師的思考筆記(一):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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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上文,冷氣軍師基本上就是時間很多的閒人,但每個人其實都是一整個獨立軍團,在不同時候、不同場合,都會擔當不同的角色(時間比例會有不同),即使冷氣軍師大部份時間是冷氣軍師,其獨立軍團的本質仍然不變。每個獨立軍團都需要獨自制定目標,思考其策略,作決定,行動。故此,一些基本的思考應該是大家共通的,此為本文第一部份。第二部份,則集中談冷氣軍師。

(事先聲明,既云冷氣軍師是時間多的閒人,其實本文都會花很多時間篇幅去講一些「阿媽係女人」的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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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份〉

且暫時放下「抗爭」這主題,純粹講如何計劃做一件事,大概就是:首先有若干想達成的目標,然後在評估各樣狀況後,思考要成全何等條件和狀況,方可達成目標,然後計劃一個或多個行動(各自有其擬達成的目的),以達成或逐步達成目標,當然中途也可適時作修正。計劃需要作何等行動,是一種策略;計劃如何進行該等行動,也是一種策略;在這個說法之中,不過是層次上有差別而已。

如果將這個說法的模型放大,其實每一個行動的目的,又可以看成是該層次的目標;其下又可以再分拆成更細小的行動,又各自有其目的。不同的行動之間,沒有明確的層次之分,也沒有何者更偉大,純粹就是方便思考而已。(但理所當然,比較「細」的行動成敗,影響不及「大」行動般重大。)又,一個行動,當然可以有多於一個目的,推展不同的目標。

如此抽象的說法,應該無甚可爭議之處吧。總之就是有不同層次的目標,有不同層次的行動和目的,有不同層次的策略。(本文避免使用用戰略[甚至大戰略]、戰術等詞,以免就其定義無謂爭拗。)

放回眼前的抗爭,最終極、最高層次的目標,可能會是甚麼呢?

更公平的社會,更開放的社會,保障人權和自由,人皆應有Life, Liberty and the pursuit of Happiness,云云。

任何人如果舉出上一段(或類似)的事為目標,請到瀑布下清醒一下頭腦。

那些目標的問題不單是空泛,而是根本不可能有共識。大家現時是同路的抗爭者,但經濟右翼和經濟左翼心中所想的「公平的社會」根本不可能是同一回事,自由派和保守派對於是否要「更開放的社會」也可以爭論到世界滅亡。這些問題,等香港人有自治時再去吵,現時不是挑起此等不同政見的時候,應該盡量避而不談,絕對不宜設為抗爭的目標。

且略過論證,武斷地提出兩大目標:(一)香港人真正自主、自治;(二)盡量減少中國在香港事務的影響力,尤其要根除中國在香港制度內的任何參與。

(一)香港人真正自主、自治:可以是獨立、歸英、歸美、國際託管、由美國駐軍確保中國信守承諾的一國兩制等等各樣,隨你想像,形式不拘,反正不是現在需要決定作實,而各個選項的路徑可能都差不多,都需要達到相近的狀況才能成事,也就是說在一段長時間,方向上不會有大分歧。

(二)盡量減少中國在香港事務的影響力,尤其要根除中國在香港制度內的任何參與:雖然我想完全排除,但現實上是不可能的,就算中國崩潰、解體,像昔日蘇聯或更甚,深圳河以北的一眾政體都會嘗試插手香港事務,可以做的只是減少其影響力,或相應地以其他勢力平衡之,而現時在香港制度內建的中國影響力,則可以在制度設計時消除。

在邁向兩大目標之路,需要成全某些狀況,那些就可算是小目標或行動目的(視乎從那一層去看),例如:協助外國勢力介入以抗衡中國(具體可能是,遊說通過某等法案、與外國政客政黨建立長久關係等等)、建立香港人獨立的民族意識(例如唱屬於香港人的國歌)、令抗爭得以持續(身體力行、支援有困難的同路人等等)。為了達成該等小目標,就要計劃各種行動,各有若干目的,希望達到若干效果。如此類推。

(而另一些訴求,例如:「徹查警暴,清算黑警」、「釋放義士,賠償損失」等等,其實就似打機時的副線任務,雖然是我們希望能達成的目標,但本身與兩大目標達成與否關係不大。不論兩大目標是否達成,都可以完成副線任務;又或者未完成副線任務,但達成了兩大目標,到時有民意及制度支持,才倒過來完成副線任務。)

在無大台的抗爭,每個人都要思考:想達成何等目標,需要做何等行動,每個行動有何(或何等)目的,是否對邁向目標有利,執行時是否達到目的,甚至也思考行動的效果會否有副作用,等等。無論在抗爭中擔當任何崗位,在前線或在後排或在冷氣房,其實都需要思考、為自己負責。

沒有領袖時,自己就是領袖。

(文已太長,第二部份明天出。)

三個月

正在苦惱本週題目時,忽然發覺香港人上街抗爭已經超過三個月了。不計三月、四月規模不算很大的遊行,不計各專業團體、商會反對,不計各國發聲明、歐盟外交照會港共,只是由二零一九年六月九日第一場港共治下的百萬人級數遊行計起,如今已超過三個月。

如果由三月三十一日,民陣發現第一場反送中遊行計起,那是五個多月了。但現時抗爭的焦點早已不是送中條例修訂,而是香港的自由人權不斷收窄,黑警濫權暴力(甚至香港已淪落成警察國家),三十多年的民主承諾並無兌現,香港人唾棄港共殖民政權,甚至可總括成:香港人全面抵抗中國。

甚至,中國本身在這場運動當中都是不重要的。中國是進犯香港的邪惡勢力,是令我們團結奮起對抗的敵人,但就算換成其他侵略香港、對香港不利的敵人,只要有那樣的角色就可以了,真正重要的是香港人大規模的民族覺醒。五年前港大學生會出版《香港民族論》(作者之一,正是七一衝入立法會大樓後脫下口罩發表宣言的梁繼平。),到今年夏天香港人以肉身和血汗回應。

五年前的雨傘革命看似失敗收場,未有從港共手中爭取到任何實利,但或許五年前的努力,成效就是為了今日的局面舖好路、埋下種子。香港人更明白敵人的本質,接受更激進的抗爭,衝破數十年的心理障礙向外國求援,去大台去中心自發抗爭,更清楚自己的身份。

尤其最後一點,只要把持住這一點不動搖,問題就只是抗爭的手段而已,就算一時看似停滯怠倦,總會有人想到新的突破點,未想到的時候就繼續做好能做的事情吧。(究竟可以有何新突破?我直認想不到。上一篇講過,冷氣軍師的相對優勢不在於頭腦,只是在於有很多空閒時間而已。不知道,想不到,直說,總好過扮智者。通篇廢話,踏實整理思緒,也好過亂講亂寫吧。)

身份、價值、想法,看似虛無,但力量其實不比鎗炮和金錢遜色。站出來抗爭的香港人,其實都說不上有何個人利益(頂多是有更自由公平的社會,那是全社會的得益),甚至只有風險和付出。驅使香港人上街的,就是這些虛無縹緲,不能當飯食的事情。(敵營,包括遠在台灣者,最喜歡將所有事都折算成飯菜,香港代表就是折算成多少罐午餐肉了。)

中國佔領香港廿二年,其實就輸在這一點。(所以勝機就在這一點。)上文提過的梁繼平,生於一九九四年。(呀,剛好跟家弟同齡。)從不同報導等等亦可知,其實上街抗爭者多是九十年代、零零年代出生,自懂事以來(甚至自出生以來)香港就是在中國治下,港共在廿二年間亦不遺餘力將香港中國化,但他們偏偏就是抗中主力。

就算我這一輩在八十年代出生,香港淪陷的日子大概是人生中的三分之二。而且,中學年代的教師,就算現時退休走上街頭者,其實都是傳統的大中華,讀書年代都多少是受這一種想法薰陶。但環視同輩友人、同學、同事,無一人親中。(好啦,多少有一點sampling bias。)

軟實力,正是中國本身的死穴,用多少金錢鎗炮都填補不了。有想法的現代人,自然而然背棄之,進而建立香港人的獨立身份。飯焦之流傳言謂有免費性愛,敵營又時常流傳遊行抗爭的人有錢收,不止是他們思想下流污穢,而是他們根本不明白世上有金錢和鎗炮以外的力量。

“Everyone is familiar with hard power. We know that military and economic might often get others to change their position. Hard power can rest on inducements (“carrots") or threats (“sticks"). But sometimes you can get the outcomes you want without tangible threats or payoffs. The indirect way to get what you want has sometimes been called “the second face of power." A country may obtain the outcomes it wants in world politics because other countries–admiring its values, emulating its example, aspiring to its level of prosperity and openness–want to follow it. In this sense, it is also important to set the agenda and attract others in world politics, and not only to force them to change by threatening military force or economic sanctions. This soft power–getting others to want the outcomes that you want–co-opts people rather than coerces them." (Nye, Joseph S. 2004. Soft power: the means to success in world politics. New York: Public Affairs, p.5.)

敵人連成敗關鍵都未搞得清楚,時間就站在我們一方。

香港人,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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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看北方屠夫政權往績,鎮壓和屠殺幾百萬香港人,或者如現時對付維吾爾人一般,送入集中營進行種族和文化清洗,這些結果都是可能發生的。但即使想像到此最惡劣的情況,倖存或離散各地的香港人,只要繼續將香港人的身份和文化傳承下去,就有復國的可能。(寫完光明樂觀的一面,也不妨預想一下最差情況可以如何嘛。)

又,提到維吾爾人,早幾天看書時才赫然發現(應該是我特別低能才一直沒有發現),原來維吾爾人,就是畏兀兒人,也就是回紇/回鶻人。(好似係。詳請請看歷史書,或者問專家,但大概似乎如此。)維吾爾,似乎是在現代從石頭爆出來一般,但如果講畏兀兒、講回紇,那上中史課時應該就有聽過,按書中的中華觀點看,應該是外族、外國,源遠流長。然則,維吾爾、新疆,就明顯不屬中華的一部份。將回紇改稱維吾爾,就將這條線索斬斷了。

又比如,若不再講西藏,甚至不稱圖博,改叫吐蕃,觀感也都完全改變了。

不能跟香港直接比擬,但不無可茲參考之處:究竟要將本國、本族的歷史和起源接上那一點,此事十分重要。跟前兩者相反,如果將香港接上幾千年的中華史,則難免遭人吞併。追溯至港中命途分離的時候,應該是以香港開埠時計起吧。香港人的身份,就是在這百多年建立起來的。勉強拉關係拉得太遠,其實非常無謂,有害無益。

冷氣軍師的思考筆記(一):緣起

除了敵人之外,「冷氣軍師」應該是最討人厭的兵種。不落場參於,但又熱心指指點點,有批評無建設,不禁令人疑惑這兵種究竟有何存在價值。雖然不能說存在就是合理,但畢竟存在是有其因由,恐怕不是勸人不要做冷氣軍師就能消除這種職業。那不如倒過來想想,可否令這個兵種變得有用,或者起碼不要拖累整件事。這系列是打算如此。(但不知是否真的能寫出系列。)

在一場無大台、無中心的抗爭之中,其實本來就無分職種的,沒有人是領袖,沒有人是軍師,沒有人是兵卒,沒有人是後勤。調轉來說,也就是每一個人都是領袖、每一個人都是軍師、每一個人都是兵卒、每一個人都是後勤。參與抗爭的人,每一個人就是一個獨立的軍團,自己安排物資,自己安排交通,自己分析形勢,自己決定行動,自己落手執行。

但畢竟,每個人有各自的條件和限制,評估過自己可以(或願意)承受多少風險,也有各自擅長的技能,綜合而言就是各自有不同的比較優勢(不是絕對優勢,這點很重要),自然會慢慢特化成不同的職種。(但其實不是完全專職,只是有不同的偏重而已;專業、有組織的軍隊,不會需要前線自己張羅物資,但現時的義士都要自己一腳踢。)

「和理非」是基本職系,「冷氣軍師」是此系統中可選/可兼職的職種。

在「不割蓆」原則下,其實已無必要討論不能接受勇武的原教旨和理非,那些人應該早已割蓆或轉投敵營,不在本文範圍內。然則,和理非就只是不能或不願承受風險,或者能力不適宜做其他職種。他們只能參與和理非活動或文宣,也可以兼任籌募經費和物資(包括自己出資和張羅)等後勤工作,或者在安全地方做哨兵,條件合適者可以負責安排義士撤退。(越後越跨界。)

(順帶一提,九月一日的港版Dunkirk——玫瑰園大撤退,雖然規模當然不及,但Dunkirk是有軍方組織籌劃的行動,香港人卻是自發協助義士撤離險境,能有如此規模和成效,實在非常厲害,值得自豪,令人感動。)

顯而易見,越貼近基本和理非的一端,其實可以參與的活動越少。(前線則很可能有參與和理非活動,例如有不反對通知書的遊行集會,可參與最多活動。)雖然每人睡眠時數不同(但很多人最近都不能安眠,應該瞓得不多),每日可活動時數總有上限,然則活動越少,空閒時間就越多。(廢話。)

和理非活動完畢,很空閒,但仍然掛心活動形勢,就只能不停碌手機(或電腦),開著現場直播,追看最新消息或傳言。不過單向接收資訊,其實只會越來越焦慮擔心,但由於無參與其事,無力感就越來越強。無力源於無參與,那解決方法自然就是參與吧;但前設是這班人其實不會上前線,那就只有做一些令自己「覺得有參與」的事,出聲指指點點,就成為冷氣軍師。

綜合上文所述,冷氣軍師的相對優勢其實並非智力和見識(更遑論絕對優勢),而是時間。直白一點,就是一群無能力(或無膽)承擔風險,行動上無相對優勢,所以很空閒的同路人。如此描述並非貶斥,只是客觀描述。尤其冷氣軍師自己應有自覺,有時間空想和談論,不代表你真的擅長用腦,只是客觀條件令你在時間上有比較優勢,所以有多點時間去想、去寫而已。(當然,也有可能真是智者,但九成九人應該都是平庸普通,這就要靠自覺自省了。)

先認清楚自己絕大可能見識見解普通,不要自高自大,接下來就可以再想如何不要拖後腿,或者進而變得有用。(如果真的寫得出系列,路向就是如此。)

(當然,另一個可能是發展多一點技能,開始兼職其他;但要轉身到前線,則可能有點困難,或許要待智者寫一部《抗爭者轉職手冊》。)

贏,輸。

回帶到「反送中」的起源,港共政權提出修訂《逃犯條例》之時。任何對法律、對現實的政治環境、中國司法之不堪稍有認識者,都明明白白地指出,修訂本身對香港百害而無一利。如果港共從善如流,立即收回法案,當無事發生過,此事永遠不用再提,那這幾個月的紛擾當然不會出現。當初若然如此,提出反對的人是否就贏了呢?

港共政權意欲加害香港、出賣香港人,出言成功制止,只是停止了傷害,沒有得到任何利益,頂多可以算打和吧,哪來有贏呢?算起上來,要出聲反對,浪費氣力,根本就是蝕本了。當然現實甚至並非如此,香港人要付出極大代價,才暫時擋住了惡法,這筆債仍未討回來。但就算討回來了,同樣,只是要港共補償我們的損失,也只是打個和而已。

乃至爭取雙普選、爭取真正的民主自治,那本來就是中英雙方立約,向香港人承諾的事情;再者,民主、自由、人權,那本來就是生而為人應有的基本權利,以前是被無理剝奪了,就算討回來,也只是回到事物應有的狀態,亦同樣只是打個和而已。(若然認為統治權是由拳頭大小來決定,其實已無討論必要。不過這點早前其實也寫過:〈警黑本是一家,不用分那麼細〉。)

整個夏天,缺一不可的五大訴求,就算全部都爭取到,用上文的邏輯,其實頂多只算平手打和。(Super!)或許,如果能夠爭取到獨立,那可能算是贏吧,畢竟香港(香港人)以前未試過獨立,那就是新到手的;但若然相信人本身就有權自決、自治,那其實獨立也無甚大不了,只是生而為人本身可以作的選擇而已,也都是打個和罷了。

我不是曲線,起碼有七八成認真。香港處於極權邪惡帝國擴張的前沿,香港人抵抗中國及其代理人,就似被罰推大石上山的Sisyphus,幾乎注定是沒完沒了、徒勞無功,無退步已經算好,最叻也只是打和。抗爭的力量一鬆,黑暗的力量就會壓過來(又或者,根本就是無停過壓過來),又要奮起抵抗,才能夠將界線推回原來的位置。

那怎麼才算贏呢?獲得原本沒有的,或者本來不是你的,可能就算是贏了。例如,香港人可以逼到中國割地賠款,永世為奴,那可能就算是贏了。但莫講此事不大可能,香港人本身亦沒有如此擴張侵略的野心,更沒有壓迫他人為奴的邪惡興趣。香港人的目的,從來都只是自保:「總之你唔好過唻搞我,我又唔會去搞你。井水不犯河水,河水不犯井水。」

如此目標,最佳的結果只是和,其餘狀況都是輸。

和理非謂八一八遊行是贏,絕對是打飛機打上頭,黐線。但其實推而廣之,根本所有路線都從來無贏過任何一分一寸。如果認清從來都無得「贏」,那此等執著都是同樣地無謂。(又,八一八「捉鬼」是另一回事,此風絕不可長,一定要嚴斥。隨便當同路人是鬼,又如何能夠合作?各自爬山,首先就要有互信互容的氣度。)

當然,沒有「贏」,只有「輸」和「和」的抗爭,很難令人提得起勁,但現實本來就不是為了讓你高興而存在的。又或者,執著於用輸贏去看問題、看抗爭的成果,本身才是問題。除非到人類滅亡,否則歷史是無終局的,一時佔了上風,過一陣子可能又落在下風;不停進犯的邪惡帝國也有可能滅亡、解體,但又可以重生,又或者有其他邪惡勢力入侵,用輸贏去看並無意義。

行動的成功與失敗,只在於是否抵擋或擊退了敵人進犯,或者是否能為抵抗爭取到更多本錢,又或者是否消耗了敵人進攻的本錢。(又或者將後兩者合起來看雙方本錢的相對增減。)「本錢」,可以有不同的形式,超逾本文範疇,不談。成功/失敗,只是代表進展或退步,不論進多少或退多少,其實都並非贏也並非輸,因為這不是球賽或棋局,根本是無終結的。

無論今日有多少進展,將來都可以被逼退回來;無論今日倒退多少,將來都可以重新再進佔。上風時不要放鬆,下風時亦不要放棄,進進退退的局面會一路持續到永遠,不會看到終結之時。贏,輸,都不是合適的思考工具。

想想烏克蘭,不是從蘇聯獨立了嗎?但仍然要再經歷革命,仍然有俄國虎視眈眈,也被搶了克里米亞。(大概吧,不是要上課,我也不是專家。)近的再看看台灣,實質上根本是獨立自主的國家,但仍然要面對中國的威脅和入侵,也要煩惱國內媚中賣台的台奸。就算確立了香港人的共同意識,處於帝國邊陲不免要持續抵抗,根本不會完結,也不適宜用輸贏去分。

如果覺得有必要用「輸/贏」去講故事,那就認清楚那只是用來激起鬥心或振奮士氣的說法而已。聽的,調整一下心情,其實就可以忘記了。但更重要的是講的,不要講得太多,連自己都相信。而同路人的說法不同,則不用太認真。為此等字眼分歧而上心,非常無謂。

「香港人,加油。」

係,係有引號,我無打錯,因為我想講句口號本身。

幾次和理非大遊行,不少都跟友人P同行。沿途當然有人叫許多不同的口號:「乜乜下台」(我個人覺得最無謂),「追究/嚴懲黑警」,經過《大公報》時有噓聲或粗口及中指,等等各樣。不過永遠叫得最大聲,最多人和應,是一句:「香港人,加油!」無論去到哪個街口,無論叫咪的是甚麼人,總之都是最大聲。(好啦,民主黨除外,基本上八成人都靜靜行過唔理。)

友人P 納悶:「其實這一句最虛無、最無謂,叫唻做乜呢?」我沒有正面回答。其實不盡同意,但又難以反駁。確然,比起五大訴求,一句「加油」實在虛無縹緲,不知目的。甚至比起後來再重新提出來的「光復香港,時代革命」,都尚更虛無,看似是無聊的打氣說話。但同時又覺得,百萬人的智慧,其實可能有其道理,只是我未參透。

昨晚,看著被布袋彈打穿的膠眼罩,我覺得開始明白。

五大訴求,其實得兩個是實在的。其一,是要釋放和特赦所有示威者。(及或連帶要補償受害者,並要嚴懲黨衛軍;但這點跟下一項的關連更大。)其二,是要有真民主自治。(或者不能宣之於口的獨立。)前者,是示威者最貼身的要求,也是這一連串事件最迫切的公道,更是仇恨最深處。

後者,因為整個制度的正當性已蕩然無存,如果無真正對香港人負責的政府,任何其他要求都無甚意義。甚至最多人講的獨立調查,不會有人信是獨立,更不會有人信黨衛軍會認真配合。(簡單講,若有民主,當然會徹查已經爛透的黨衛軍;而如果無,則黨軍濫權濫暴都是政府縱容的,又怎會得到懲罰?)

經過八一一血腥鎮壓,很明顯,第一項是不打算讓步的。之前在朋友圈中講,港共應該只得兩招:拖和打。看來是會貫徹執行下去,一路磨到分出勝負為止。連殖民都不太算得上,根本不是管治的手段,應該說是佔領軍的思維,總之反對的就是要殲滅的敵人,根本無當反抗者是要拉攏要管治的對象,甚至無當異議的香港人是人。反正就只是來掠奪利益,香港長遠如何自然不須理會。

第二項,其實民主自治,或者獨立,在中國眼中反正都是一樣的。專權專政的共產黨統治,總之就是要有絕對的權力,不會讓人分享。真正的民主自治,就是會分薄其權力,這隻嗜權如命的妖物當然不會放手。黃子華曾謂:「你夠膽提出要求就係反黨啦!」誠然一針見血。民主自治,港獨,在中共眼中是一樣的,從來都無分別,以為不「講獨」就無事,不過是自欺欺人。

要民主又好,要獨立又好,其實都是要從惡鬼手中奪權,只要手段有點效果,妖邪感到權力有鬆動的可能,就會反撲。派黨軍、爪牙,用坦克車、AK、毒氣、橡膠彈/布袋彈/海綿彈,不同的制服,不同的武器,其實性質如一。妖魔不容易對付,並非一時三刻能夠斬除,要有經年累月戰鬥的準備,也就是要承受經年累月的反撲。

義士中鎗,流血失明,令人心痛悲憤;但同時,很現實地,或許要有心理準備,這不會是最後一次。(當然,妖物也可能忽然暴斃,但此事不能預計,也不應心存僥倖。)也不是說要習慣、要麻木,正好相反,要持續抗爭,就不能習慣、不能麻木,每一次都應該感受、應該記住。但人的心力畢竟也有界限,獨自承受並不可能,一旦壓垮就輸了。(要贏,首先要鬥長命。)

(又,順帶一提,週一機場一役,只花一點人力和時間,不用折損義士,就有巨大的效果,縱有少許沙石,但實在是漂亮的一場勝仗。應該歡呼,振奮士氣時,不要太計較無謂的小事。就全力喝采一聲吧。不是貶損自己的時候。)

在人群中,數十萬、數百萬人同聲高呼:「香港人,加油。」或許就是適時令人撐下去的力量。就算只是在文宣當中,用文字寫出來。就算只是在facebook、在連登的帖文中,留下這麼一句。或許都有這樣的力量。要有多年抗戰的心理準備,看似最虛無的,或許最能持久,也最有力量。

香港人,加油。

更有智慧的是,口號並非「香港加油」(雖然這句都有出現),而是「香港人,加油」。

一齊在街上叫這句口號,或者在文章最後加入這句口號,或者在演說中加入這句口號,說/寫的人和聽/看的人都很明白,我們所指並不包括港共的一眾妖邪,例如林奠、孳瘤、禮義廉、何妖等等,當然也不包括一眾黨衛軍,或者襲擊義人和記者的白衫/藍衫/紅衫軍,甚至不包括一眾盲目親中的人。

會如此講這句口號,聽得明當中的意味,才是其中所指的香港人。

如此,就等如將香港人的身份,與整個運動綑綁起來:追求及捍衛自由、人權、民主、公義,承認香港人有獨特的文化、獨特的身份,香港與中國並不等同,堅持香港有權自決自治,勇敢對抗暴政。認同這些價值觀,願意作出貢獻(不論多少),才是真.香港人。

這並不是「No true Scotsman」謬誤,而是要重新界定「香港人」這個身份。

香港人,不問血統、不問族裔、不問出生地,而是以價值觀、以想法、以理念去界定。(依附中共、出賣香港、殘害義士的港奸,不是香港人。)

香港人,加油。

寫在二零一九年八月五日三罷之後

八月五日「三罷」時,示威者在夏愨道高舉「光復香港,時代革命」旗幟。
八月五日「三罷」時,示威者在夏愨道高舉「光復香港,時代革命」旗幟。
攝:Sam Lee @ USP United Social Press 社媒;CC BY-NC-SA 3.0 HK

二零一九年八月五日,三罷。

不去找藉口了,總之我無罷工。(抱歉!)無參與罷工,無參與集會,罷課罷市當然更無份了,唯有響應一下不消費。早上步行上班,早午晚餐,在公司食cereal加牛奶,沖咖啡,沖chia seed,其實大概就只是減肥節食,放工步行回家。零消費。尤其,不讓與港共黑警合作封站飛站的港鐵得益。(但平常就無可選擇,因為會暈車浪,不可選路面交通。)

早上,街頭非常平靜,見到地鐵拉閘封站,巴士站排滿人龍,才約略有點非日常的氣氛。步行上班,其實只比平常多花了一點時間,路程不算遠,一小時以內,只算是散步吧。難捱的只是非常熱,汗流浹背,路過麥當勞的食物香氣又誘人;但想到義士穿著全副裝備在街頭,甚至要節衣縮食買裝備,又要面對黑警濫暴,前述的事算個屁,說出來簡直令人羞愧。

在公司附近,交通燈全都壞了,不知是否義士的傑作,還是巧合;但我希望是前者,心底暗暗喝采。在公司,談論的事當然都離不開三罷。剛好有些事要上司簽名,他感慨現時風雨飄搖,這都是個值得記住的日子,所以不手寫日期,特地拿日期印蓋印,說是看來正式一點。那頁紙,傳真完,沒有丟掉,收起來了。

三罷,當然不算很成功,甚至算不上合格的罷工。要大規模罷工,完全癱瘓整個社會,曠日持久地抗爭,這才算合格的罷工。要符合這定義,或者要數到近百年前,二十年代的海員大罷工或者省港大罷工,但兩者其實都不是純粹香港本土催生的運動,而是有深圳河以北的外部勢力插手,後者更根本就是由省城漫延至香港。

在這個煙霧彌漫的夏天,幾乎每一個事件都值得在香港史留一節紀錄:一百萬人上街;二百萬人上街;有義士犧牲性命;攻佔港共的傀儡議會;環球登報求援;黑警暴力鎮壓示威;警黑合作在街頭毆打市民;…等等。三罷,或者不如個別事件的畫面震撼,但卻是首次多區齊發的事件,加上不合作運動配合,未至於完全癱瘓香港,但都令機能大規模減損。(尤其,空管人員罷工實在實得大書特書。)

規模和範圍先不論,但罷工罷課罷市,加上不合作運動,已經是和平示威抗爭的極致,頂多是規模可以更大、時間可以更長,但性質而言,已經難有影響力更高更大的手段了。由最初專業團體和商會發聲反對,到多次遊行,港共只是一意孤行,鎮壓手段越來越橫蠻兇殘,反抗當然就越來越激烈,叫價也只會越來越高。

偶爾見到有人現時才倒過來呼籲反抗者要和當權者討論,不是對過去幾個月的發展過程完全盲目,或者愚昧無知,就只可能是無恥了。(更莫講現時根本就無大台、無所謂帶頭人;「五大訴求,缺一不可」,已經是整個集體最接近共識的offer,take it or leave it,已無甚麼好討論的。有此提議已經明顯昧於形勢,所以可能上述三者皆是。)

當初,所有法律團體(包括親共的律師會)和各國領事反對,到六月九日一百萬人上街,其實已經是「撤回議案」可以解決事情的最後機會,但港共的回應只是「六月十二日恢復二讀」,已經埋下了火藥。上街,已經是要付出時間和勞力的抗議活動,是代表反對程度已經頗為強烈,這樣的人有七份之一,然則實際反對的人必然更多,這是任何明眼人都看得到的。

到六月十二日,預計二讀當日,當然會有更激烈的抗爭,港共則倚仗黑警以不合比例的暴力鎮壓。至此,其實已不止是簡單「撤回議案」可以了事。And the rest is history.

可以收手的,從來都只會是權力比較大的一方,但那一方似乎依然故我。

當日其他工作,沒甚麼值得提,跳過。下午,臨近放工時間,上司吩咐我們如果擔心路上安危,就早點走吧。不過,當時看最新消息,似乎都不在這一帶,所以卒之留到正常六時下班。

回程,當然是同一條路,但路上的氣氛已見緊張,都在談論各區的烽火戰報,但未見有黑警佈防則尚令人心安。到途經警署,已見到全副武裝的暴徒在閘門內側候命,地面路人均感不安,急步離開,但又有人在橋上拍照或張望。隔著閘門,大概五六米,是我和暴徒最近的距離。前線的義士究竟需要有多大勇氣,已是我難以想像。

回家後不久,即大概七時左右,已見網上消息,該處暴徒在附近商場天橋威嚇喝罵市民。很快,應該不用再提三年零八個月,因為有廿二年零一個月(and counting)。再到九時許,已見到在附近有記者遭暴徒鎗擊,有《大公報》記者(!)保護傷者時被擄入寨裡。

如果,我在辦公室再逗留多半小時、一小時,又抵不住肚餓,在附近食個晚飯,逛一陣街,可能就要遭遇此等場面了。可能要吸幾口毒氣,受幾棍或捱幾鎗,頭破血流,擄入寨裡再虐打一陣;又或者幸運一點,會有義士送上頭盔和口罩,然後可能推我趕緊離開,或者拉著我一齊逃走,不過笨手笨腳應該都只是負累。

有點慶幸,似乎避過一劫。又有點失落,似乎未吸過毒氣,未面對過警暴,身為香港人的身份,在經歷上有點缺失。爐火越燒越烈,反覆錘煉,香港人這個身份只會越來越緊韌純粹,雜質越來越少。其實在最近幾年的民調都已經見到。再經過這一個烽火夏日,無論這一連串活動如何收場,都已是回不了頭。

破鏡不能重圓,覆水亦難再收,捉緊不肯放手,將來只會是更多仇恨和血腥。

警黑本是一家,不用分那麼細

警黑一家

由經濟學講起。

雖然只是個成績中下的經濟人,但畢竟當初就是受其世界觀所吸引才入讀,所以看事情都不免由這角度出發。尤記得上「產權經濟學」一科,市場交易需要有產權制度/合約安排,一般是雙方都同意的安排,但有一種安排是不用雙方同意的:暴力。當任何一方用「暴力」進行交易,你只有投降或奉陪,但結果都是由力量比拼去決定,不用事先同意制度和合約的安排,力強者勝。

(Joe Chan 指示我們看的 reading 好似是 Umbeck 寫加州淘金,我後來手痕上網買了本二手書。簡單講,因為無產權安排會令租消散,大家都無著數,所以其實慢慢就會生出一套制度,wild wild west 其實並非想像中的一片混亂。好似係。有中過張五常毒其實都知道都係嗰啲嘢,發開口夢都識得講。扯遠咗。不過若有興趣,網上有學報文章版。)

這個觀察對日常生活有何啟發呢?日常的交易,有人毁約就出律師信、上法庭、打官司,但最終法庭有了判決,又是如何執行呢?法庭難道有甚麼魔法,會令對方乖乖遵守?對方不理會法庭命令,你要強制執行,可以找執達吏;如果對方不理會執達吏呢?可以找警察。(大概係咁。)是,最終令對方遵守(或強迫對方遵守)合約(或判令)的方法,同樣就是:暴力,制度化、有制約的暴力。你唔肯,用力量強迫到你要照做。

所有制度,如果推到最底層,其實都是以暴力支撐,是用暴力去執行的。一個地方的政權,就是壟斷暴力的團體。(所謂「合法暴力」,因為該地的法律就是由其暴力所支撐。)換句話說,就是某地方最大的暴力團、最大的黑幫,警察就是其武裝暴力部門。用處就是用暴力確保其地盤內的人遵守同一套制度,令交易得以進行。這應該是政權、政府最基本的功用。

(為行文方便,本文就不去分「暴力」和「武力」了。)

為甚麼「黑幫」這種團體,基本上在各地都是不合法的?(日本的暴力團是特例,不討論。)政府的回答應該是:「哩喥我地頭,個場我睇架!」黑幫當然不會容許另一黑幫搶自己地盤的,為了保持壟斷,競爭者當然要打擊。

但為何黑幫又不會被完全消滅呢?

黑幫本身有自然的存在意義。社會上除了枱面上、可以見光、「合法」的活動和交易,總會有另一些枱底、不能見光、「非法」的活動和交易。一如上述,如果沒有產權和制度安排,就會有租值消散,大家無著數,所以地下世界都需要有制度、需要有秩序,維持這個功能的就是黑幫了。黑幫收保護費、抽水,性質等同稅金、差餉、交易徵費。

有合法,就有非法。法的限制越嚴,非法的範圍越大,黑幫的生存空間就越大。(是有大量實例的,最著名的莫過於美國禁酒時期。)試想像一下,如果黃、賭、毒全部合法,自然會有大量正當商人追逐利潤加入經營,合法的生意可以有地面上的制度保障,自然就不需要地下的保障了。

黑幫和政權(警察),本質上就是一樣的。

暴力團的本質是一樣,但一門生意是合法還是非法,競爭的條件可是大不一樣。當黃賭毒等生意是非法,經營者自然要擅長非法勾當所需的技能,包括使用暴力、組織/控制暴力份子的能力、收集執法情報的能力;但如果是正當生意,則更需要的是營商頭腦。在不同的制度安排下,競爭條件不一樣,自然有不同的勝利者。

黑幫收容的,主要就是競爭條件不適宜做正當生意/工作的人。(或謂,比較優勢是在於使用暴力的人。)如果無黑幫收容,或者就只能做體力勞動的工作。警察當然都一樣。或者頭目層級的人會有點不同的能力,但團體中大部份成員都是前述那一種人。可以講,黑幫份子和警員是同出一源,只不過加入了不同的字頭。(所以大家都拜關二哥實在合情合理。)

如上文所述,黑幫既為法所不容(因為其行為等同爭奪當地最大黑幫的地盤),但同時其生存空間正正是因為「非法」才得以存在。警察根本就不是與黑幫完全對立的敵人,更可謂是黑幫的衣食父母。

另一方面,黑幫本身就無可能完全消滅(有非法活動、有地下利益就自然會滋生,而有法就有非法。),其存在又能為政權暴力團刷存在感,在治下有一堆雜碎黑幫,既動不了政權,但又可以經常「提醒」市民他們需要警察(最大黑幫)的保護,當然就不會認真全力撲殺。持續存在的黑幫,持續存在的有組織地下生意,倒過來成為合法暴力超額擴張的藉口。

黑幫和警察,根本互利共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當然,黑幫管地盤都可以有高下之分,除了有錢有力,行事較有法度,處理糾紛時公道,理所當然會比較少難以收搭的麻煩,長治久安,發大財,就更有力招兵買馬,都是一個正向循環;否則,其實不過是暴力團,當然可以由其他暴力團取而代之,也不是甚麼稀奇事。噢,打錯了,其實想講政權,但想來道理都是差不多的。

純粹建基於暴力,權力由上而下的統治,無制約,腐敗是必然的。(絕對權力如何導致腐敗,可謂不證自明,不浪費時間了。)在黑幫地頭,若不甘屈從又無力反抗,就只能避走。(跟港共呼籲人唔順超就移民是同出一轍。)若實在被迫到走投無路,人數又夠多,最終就是起事——以暴力將區內黑幫打走,取而代之。但若然前述的權力來源不變,就只是換了一個字頭。

幾千年政權興亡,不過就是一部黑幫字頭更替史。

(又,之所以向外侵城略地會受到歌頌,其實就跟黑幫搶到新地盤一樣,當然是要大肆褒揚,以後才會繼續有人落力「幫阿公做嘢」。而到自己地盤被人搶去,當然就是敵方字頭橫行霸道、作惡多端,自己字頭受盡委屈了。基本上就是黑幫惡霸邏輯。此等歪理,在現代都仍然見得到,新搶回來的地盤、搶回來的土,厚顏無恥地聲稱是自古以來的地盤。)

上文主要的理論基礎是:人總是會追求利益的,所以制度的選擇都是朝向更大利益的方向走。上述的「黑吃黑」模式,或許比完全混亂好一點,但其缺點都很明顯。壟斷權力的一方必然會慢慢腐敗,最終要靠新興勢力以暴力搶走其地盤,取代其位置。掌權的一方腐敗已經夠無效率,更替時又要損耗,更無效率。甚麼制度會更有效率呢?

愚以為,這一點正是現代文明社會和之前幾千年的根本差異。抗爭一方,和港共/中共/大中華及其支持者,差異也就在此,後者不論其生活衣著等等各樣如何,在思想上根本就不是現代文明人。

幾千年來的政權,歸根結底就是:政權方壟斷了暴力,拳頭比較大,所以有統治其他人的正當性(你不認同就打到你要認同);但又因為壟斷了暴力/權力,不免會有上述弊病。如果聚焦在權力根基的底層,權力就是來自暴力,前述的制度是打破不了的。但人類其中一樣絕妙的能力,就是會講故事。如果暫時忘卻前述的一切,在概念上將這制度反轉來講,就可以有一套不同的制度。

在這個故事中,人本身就是自由、有權自治,但為了效率(以增加利益),不用每次都跟對手討論大家同意的制度,就倒不如大家都同意受一套制度約束,將自己本身就有的治權分出來讓給制度,再由各人出錢聘請人去管理那制度,制度亦壟斷合法暴力。不再是政權有力所以有權管治,而是人自願分一點權力出來以建立制度。

在這個故事中,個人才是老闆,是權力的來源,管治者不過是僱員(合法暴力團當然都只是僱員),當然要受老闆監察,表現不好就要換人。手握權力的人(尤其壟斷暴力的部門),便需要自我制約,恰當地運用權力,更好更完善當然是有公開的監察和制衡機制,以防腐敗、以防濫權。

權力者(尤其暴力團)失去絕對的權力,但同樣可以收保護費(稅金),而且免去倒台時要承受新字頭暴力對待的下場,有得有失。但更重要,是整套制度可以免去許多損耗,社會整體其實更有益處。

究竟是因為利益去相信這個故事,還是真心相信這個故事的前設(人本自由,主權在民)在道德上、道理上是正確的,其實無關宏旨。重點是,如果所有人表面上都信這個故事、信這個故事撐起來的制度,這套制度就可以運行。就是平常講民主法治那一套制度。是,其實很兒嬉,整套制度就只是靠個「信」字去維繫。

尤其,手握權力、壟斷暴力的人,其實是可以隨時撕毀這套制度的。濫用權力暴力,用種種手段逃避監察,對制衡的機制視如無物,此等事廿多年來越來越多見,最近個多月益發猖狂。因為他們壟斷了制度內的合法暴力,如果他們堅決濫權,在制度內根本就無從制裁。一旦執掌權力暴力,要墮落成專制極權其實只在一念之間。

替暴政搖旗吶喊的人可能還自以為聰明,以為自己才看透權力的本質就是暴力,拳頭就是道理,有軍隊就有統治權。本質上,或許真的如此,沒錯。(所以警察一墮落成黑警,警黑合作根本就不稀奇,本來就是同門的。)但上面那一套故事,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卻是維持和平所必須。一旦拋開了這一套故事、這一層包裝,所有人民和政權的紛爭就不能再用現代文明的制度處理,因為政權就只等同黑幫,故事不免要回到「黑吃黑」的劇本。

一切麻煩,其實都是暴政自招的。

隨想數則

(其實無動力寫,但講好停刊三至四週,再停會懶,總之想到幾件事,立立雜雜,電影也有,其他也有,隨便寫一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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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返到唻其實看了《蜘蛛仔》,又看了《上流寄生族》。

前者驚喜,既扣緊系列內在發展,又實在反映時代,從這角度而言可稱精彩。由美國(或環球)角度看,似映射 fake news 和各地冒起的 populist。而在香港,則又暗合社會現實,城中已無英雄,少年人唯有挺身而出。(而其實,世上若無事,本來只想追女仔談戀愛,也就是一般正常生活。英雄往往都是形勢逼出來的。)

不過類似觀點已有人寫過,例如哩篇——方俊傑:〈零劇透《蜘蛛俠:決戰千里》:是時代選擇他們 〉。(佢好似之後又喺蘋果再翻兜類似觀點。)再加一篇就太無謂了,浪費時間。

《上流寄生族》不錯,尤其畫面意象甚佳,不過太左不太對口味,而且同類訊息/故事,個人偏好較淡的表現,但本片拍「荒謬」確然不錯,中段那一扭頗有趣,但後半的發展則一扭完已經很明顯,倒不覺得有何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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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時看了《ホットギミック ガールミーツボーイ》,其實就只是想看 堀未央奈,表現有驚喜。不過,部戲本身就不敢恭維,只顧玩鏡頭和風格,由人物到情節和對白都頗無厘頭和惡頂,原著就算有更多細節和舖排,應該都不會好太多;但同場的當地女子,散場時卻在密密討論,似乎非常有共鳴,這或許真的文化差異,太難理解了。

又,看完想起早幾年有套《溺水小刀(溺れるナイフ)》,同樣莫名其妙、一塌糊塗。一查,唉,原來同一個導演兼編劇,早知一早查定,起碼有心理準備。(雖然想看 hori 應該都會入場。)不過拍攝地點倒是選得好,那個住宅區很有趣。(難得在當地看,當然有買特刊,書中連取景地都有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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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底親中人謂衝入立法的人「暴力」、是「暴徒」,看來是口頭愛國,太少讀漢籍。

齊宣王問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有諸?」
孟子對曰:「於傳有之。」
曰:「臣弒其君,可乎?」
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未聞弒君也。」
(《孟子.梁惠王下》)

(其實都九萬幾人拎過哩一段唻講,唔係我點會知呢,又無睇開哩啲書,雖然有一本喺書架。)

對抗不仁不義的政權,商湯周武易姓革命,不算「弒」,而是「誅」。

同理,只聞一群智慧仁勇的義士起義,未聞有暴力

何謂暴呢?

「秦取天下,非行義也,暴也。」(《戰國策.燕策二》)
(其實是在「漢語多功能字庫」查的。)

不義的暴政就是「暴」。

貪污、身有屎,怕被調查,衝上廉署打人就是「暴」。

四處放炸彈殺傷無辜,放火燒電台主持就是「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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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某惡霸借錢唔還,只一味聲稱有拖無欠,債主多次上門追數不果,更被其爪牙打傷。卒之到有義士相助,惡霸先話:「咁我寫張期票畀過你啦。」債主當然信佢唔過,只肯收現金,而且不但要連本帶利收返,仲要追埋湯藥費、交通費。

細節省略,角色不同,但最近成件事的道理大概就係咁。拖咗咁耐,惡霸明顯信唔過,無實質即時效果,一切皆不可信。追咗咁耐先口頭應兩句(而且口惠而不實),都未計返一路以來的新仇舊恨,當然不能收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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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案本身係無得「壽終正寢」既(反而如果有咩法案通過咗,而又有「日落條款」,條法例就真係可以「壽終正寢」喇。),法案只可以「撤回或押後處理」(《議事規則》寫得好清楚),或者繼續二讀、三讀(或者中間再插個專責委員會?),或者拖到任期屆滿仍未完成就失效,係無得就咁話「死」既。

雖則「撤回」後都可以重提(行政當局可信度大概係… 零分至負分),但起碼「撤回」係實際存在的程序,「壽終正寢」就只係無聊廢話。又,明明係未出到世,應該係「胎死腹中」先啱。最終敲定用哩個詞嗰個,一係就中文極差,一係一味死要面,或兩者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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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赦,本身就是制度的一部份,是一般制度失效,令刑事處罰變得不公義時的補救方法。恰當運用此制度權力,是完全無損法治的。制度失效,可以是冤案,不赦免反為不公。另外,管治失敗,官逼民反,事後追究當然亦屬不公,也適宜特赦。又,律政官員亦可基於公眾利益,決定不作檢控。

繼續追捕、迫害義人,顯見港共殖民政權不過一時權宜退半步,其與民為敵的邪惡本質完全無變。

Not yet. NOT YET.

The Hong Kong Police firing tear gas at peaceful protesters.
The Hong Kong Police firing tear gas at peaceful protesters.
(Photo: Sam Lee @ UnitedSocialPress 社媒; CC BY-NC-SA 3.0 HK)

Anyone with eyes on Hong Kong has seen enough of the brutality and evilness of the so-called police, and I need not share more of those here. But this, THIS, is really the quote of the day, or of the whole struggle.

“This is still Hong Kong, not China. Not yet. NOT YET."

It sums up everything we are fighting for.

We know we are caught by the unyielding pull of the giant black hole called China, and desperately fighting against it. Have we passed the point of no return? We hope not, not yet.

Perhaps, eventually, we could not escape. And at a certain point, outside observers would only see us at a standstill, our colours fading, turning red, but we inside would know better that we are torn into pieces, never the same. But we are betting on these two words: not yet.

This is all that the brave young men and women on the street are fighting for: not yet.

With all their blood and sweat and tears. Not yet.

NOT Y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