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彙整:劍掃臺

新本土芻議

(雖然不時掛羊頭賣狗肉,但幾近一整年都只講電影,年尾回顧,且寫其他雜事。標題謂「芻議」,其實作大吹水,僅為近來的零碎想法,行文論理亦欠缺條理、不成章法,頂多只是長氣發嚕囌。不過貪圖「芻議」二字有型好聽,做標題黨而已。)

「本土」一詞究竟從來而起,懶得考證,總之此詞既已流行通用,根本改不了,但此詞本身引發的聯想,卻似令「本土」路線走上歪路。所謂「本土」,或許源自「本土/本地人優先」,但「本土/本地人」並非專稱,實際上是指「香港/香港人」。何謂「本土/本地」是空泛的,實際上此路線需要的論述是何謂「香港/香港人」。

(為行文方便,而且如上述「本土」一詞已是公認說法,故下文「本土/本地人」大概跟「香港/香港人」通用,請據文意自行判斷。)

「本土」一詞之弊在其「土」字。此「土」,當然應解「土地」的「土」,亦由此引申「本土」必然要「在地」、「貼地」、「草根」、「庶民」… 等等,又引申至「本土」就是「愛這片土地」(有點反胃想嘔… 曾經何時,大概九十年代,普遍香港人的認知,此為肉麻,乃不可恕之大罪。),有時甚至引申至「支持本土小店」、「鄰舍/街坊/社區」… 等等。

若然撤去「本土」這個標籤,暫且不看是否「大愛」、接受「外來人」(且暫不定義。)等方面,根本就跟「左膠」毫無二致。其實往上推,這根本是香港政壇長期發展不正常的表徵,由香港革新會、到泛民主派、到左膠、甚至本土派,數十年以來,香港的非建制陣營總是經濟左翼。或許,右派思想的人索性走入政府當官算了,所以香港政壇論述從來都是左派當道。(是,以上點名提到的四派,根本全部都是左派。)

余寫文只代表自己,不去想像所「沉默的大多數」究竟如何,總之能夠說起碼此處有我一個,認為自己傾向「本地/香港」,但對上述種種現存本土(左翼)思想幾乎無一認同。我眼中看到的本土,我心目中的香港,並非如此。本土並非愛,本土並非草根,本土並非鄰里社區人情味。香港不止得「左」這一面。本土可以是不由自主的身份,本土可以離地,本土可以疏離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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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非愛。

外人移民入香港,講是否「愛香港」是很正常的。若然不喜歡,哪裡來哪裡去,過主啦,何必要來香港?不愛香港,就請回吧。如此理論,卻不能應用於土生土長的香港人身上。「香港人」這身份,不是我自主選擇的,是而與生俱來,無得揀,何來要愛或不愛?也不需要講愛或不愛。總之,我就是在香港生活,我就是香港人。

若能自由選擇,我會答我愛京都。(又或者可以講我傾慕京都。)香港,雖然生於斯長於斯,好歹住了三十多年,但要講我「愛香港」,還真是講不出口;但倒過來,若有人要破壞香港,我會憤怒,能力所及我會捍衛--不是因為「我愛香港」,而是因為我就是生活在香港,我就是香港人,是不需要特別去「愛」,所以才去保護的。

我不用愛香港,但我生活成長就已經沾上了這城市的氣息,我就長成了一個香港人,我適應(不代表喜歡,只是比較習慣、比較順手。)香港的生活、香港的節奏,好好醜醜,喜歡不喜歡,愛不愛,根本不重要。香港,就似屋企那棟大廈,我不會特別「愛」地下大堂的雲石地板,但若然有外人走來打爛地板,我會非常不滿--並非我愛那塊地板,而是我既已住在這大廈,大廈遭人破壞,我有份承受惡果。

香港人這身份,也不是隨便就能拋棄的。撇開語文能力、工作技能、簽證/居留權等實務問題,就算我「愛京都」,也不代表我就能變成「京都人」;去旅行當然暢快,但若要在那城市生活,是要洗髓易筋的,否則根本難以在那環境立足--生活習慣、處事方式,是很難改的。我不需要特別愛當香港人,但我習慣如何當一個香港人,這就夠了。

(咩係愛呢又?比如,有怪獸侵襲地球,我知道牠打算破壞銀閣寺,但我有方法引牠去港督府。銀閣寺和港督府之間,兩個只能活一個,我會毫不猶豫選擇保存銀閣寺。這是愛。 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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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非草根。

再由我個人口味講起:其實我勁憎大牌檔,茶餐廳、小菜館亦少幫襯。若然趕時間,又非常肚餓,附近別無選擇,一丁友入去醫肚,那還可接受茶餐廳;但若然有得揀,比如有麥記--在茶記和麥記之間,一百次之中,九十五次我會揀麥記。(剩下五次是偶然很想食飯之時,若加上炸雞上校和吉野家,這五次亦輪不到茶記。)

我就是不喜歡那環境:為何要在糟亂、狹窄、會趕你走人埋單,甚至衛生狀況成疑的地方食飯?同樣類型的劣食,那我倒不如去乜心、大乜乜、大物物,起碼坐得自在一點,衛生狀況也較有保障。(退一萬步,就算同樣差劣,到食物中毒時,起碼知道告大集團會有錢賠。)

大,就是有原罪;大,就是抵死。左派的世界是如此,但到有朝一大,細的成功了,變大了,那又如何?彷彿瀨尿牛丸一樣,「開分店,一間變兩間,兩間變四間,四間變八間,八間之後上市…」那到時如何?因為變大了,就不再本土?(雖然,真是有件惡劣例子--算了,不用開名,但那間似乎從來無正面過,不用討論。)大,對左派而言是原罪;但大,有何礙於本土?

眼光先跳一跳去歐洲,講瑞典。其實無甚可講,我不怕坦白招認無知淺陋,講起瑞典,我立即數得出的只有三件事:IKEA、肉丸、《The Girl with the Dragon Tattoo》。(又其實,肉丸永遠都是去IKEA食,所以實際上只得兩件事。)若果成長到IKEA規模,其國際/跨國味道自不然會比瑞典味重,但店內仍會賣瑞典食物,其食店除了肉丸,亦有勁甜、顏色又古怪的瑞典甜品,不停提醒你這是瑞典公司。

在我狹窄眼光之中,IKEA根本就是「the face of 瑞典」。

變大了,國際了,難道就不本土嗎?或許會輕微變味,但如此才更容易展現予他國人看。本土,從來就不可能是閉門本土,無「他」作對比,「我」亦不復存在;若非有「國外」侵擾,本就無標榜「本土」之必要;而要確立自身地位,亦不是靠自己口講,甚至實然獨立其實亦不足夠(近者看台灣還不夠明白嗎?),實在要靠國際支持認同。

若然香港店舖能成長為國際巨企(可想像港版麥記、港版uniqlo…),作為「the face of Hong Kong」,將香港口味、文化推向世界,咁仲認唔認佢係「本土」?我就想不出有何問題。若然如此,則為何要偏愛小店,唾棄連鎖?(當然,我又要戴頭盔,若然你話問題係大乜乜衰格,一味北望震旦,那是另一個現實問題--此處討論理論問題,若有以香港為本為根,但又能衝出國際推廣香港的大店,應如何看待。)

撇開大/細問題,且再講物事本身。

文化,不少都是由粗到細,由庶民到精緻。草根,或許是其出身,但不代表要永遠停留在如此模樣。江戸前寿司原本亦不過是街邊檔立食。(並非講寿司源流,反正世界知名,講「寿司」時會想到的就是江戸前寿司。)到日益精進改良精緻化,拉出了俗到雅的多樣可能,又能回頭搞平民化的迴轉寿司,風行世界。

當然,一種料理有否「進化」的潛力,實在要看其本身特質,這亦是非常重要的一環。為何一碗日式拉麵,平均高價過一碗雲吞麵,除了「物離鄉貴」之外,其本身形態有深遠影響。詳談很煩,但或可以咖哩魚蛋類比。中學經濟堂講咖哩魚蛋為何難以加價,用的解釋是其市場近於perfect competition,而為何其市場形態如此,當然是其本質所致。想通了咖哩魚蛋,觸類旁通,自然能想通拉麵和雲吞麵。

究竟,我們期望的「本土」是走不出香港的鄉土料理,還是影響力能遍及各地的世界料理?

講完「下而上」,再講「上而下」。

下午茶正是眾所周知的例證,不就是由洋人習慣「上而下」得來的嗎?奶茶、鴛鴦、蛋撻、西多士… 全都可如是觀,都是外來上層文化,「上而下」與本地人接觸變化而生的產物。由廟街美都餐室的焗排骨飯,沿彌敦道走到去半島食下午餐,追查族譜,兩者或許是隔了十八重的遠房親戚。(半島是長輩,大廿幾年。)

美都本土,半島同樣本土。

香港從來就不止得草根庶民,任何社會都不可能只得草根庶民。本土,本身就應該有平民的部份,也有士紳貴族的部份,兩者亦會交流變化互相影響。除了「上/下」這一維度,將眼光再擴闊,所謂「本土」的成份就更駁雜--試解釋咖哩魚蛋的「咖哩」是如何「本土」?「魚蛋」又如何「本土」?人是沒有「純種」的。(笑咩?大家都係非洲人!)文化亦是無「純種」的。

上流的,草根的,西洋的,東洋的,南洋的… 全都是本土的一部份。而香港之為香港,並不在於具體可見的這些表徵,而是能接收各種元素、在本地再行演化的這個環境。(此等表徵紀錄了香港的過去,是歷史偶然留下的印記,固然能代表香港,但卻非香港之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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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非人情味。

這是個人意見節目,所以繼續個人意見行先:最憎「賣人情味」的舖頭。

其實我對店舖的期望很簡單,明買明賣,我要的是貨品/服務,不是去識朋友的,我無order要一客「人情味」,麻煩你收返埋,不要扮熟,我無興趣傾偈,不想聽介紹、不想聽故事,調轉我亦無興趣同你講我自己,總之我是客人,你態度不太惡劣就夠了。比如食店/咖啡室,我頂多可以接受到:你認得我,記得我通常食乜飲乜,就夠喇,我其實只想靜靜地食嘢、打機、睇書。

又由上一節帶過唻:係,我喜歡去連鎖咖啡室,佢係打工,我都只係消費,大家唔洗太熟絡,基本有禮就夠了。(我反而更注重店舖環境及衛生。)小店那種熱情、攀談,敬而遠之--這種「貨」,我無興趣。是,「人情味」、「交情」,以經濟角度看亦是一種「貨」,實在沒有誰比誰更高尚。這種「貨」,就是不合我口味。

再推而廣之,在消費以外的生活,其實我亦無興趣建立交情,最好跟所謂「街坊」無任何瓜葛。大家隔籬鄰舍,總之你關埋門,唔好嘈、唔好有臭味、唔好在屋內殺人製毒煩到我,其他事我完全不想理會。閣下家事固然無興趣,亦不會傾談時事,我甚至連閣下姓乜都無興趣知道。(與我何干?)頂多,朝早出門口、夜晚返屋企,在𨋢/大堂碰面,點頭講聲「早晨」就夠。

社交是令人煩厭、疲倦的活動,如無必要,又非志趣相投,為何要花精神?

是,我是有社交障礙,或總之厭惡社交。(你咪理我係純粹孤癖定有病。)可以疏離冷漠的社會,正令我非常舒服、精神、輕鬆、暢快。子華神講:「搵食啫!犯法呀?」諗深一層,其實不正是如此精神?總之你無侵犯他人(無犯法),任你如何特立獨行,其實亦可以唔洗理人--其他人亦唔會理你。

與此相對,比如睇《小新》,附近的師奶經常上門,要傳閱/填寫「社區聯絡簿」(大概咁上下),名正言順上門八卦、探頭探腦,煩死人也。再看任何其他日本作品,搬屋後又要拜訪鄰居、打招呼、送小禮物,煩死。(要睇可以恐怖至何等地步,新近作品可看《怪鄰居》[『クリーピー 偽りの隣人』]。)

一如上述,就算如何崇日,亦不可能做日本人--做香港人實在太輕鬆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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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種種,講的並非本土為何(咁當然,我係認為與現實相合,所以先講啦。),亦非本土應該如何,而是本土可以如何

可以」二字非常重要。

我甚至認為香港的精神就在於此,不是種種表面、具體的現況、物事,而是各樣事、各樣態度都可以存在--自由

借用econ101一定會講的故事--魯賓遜的一人世界。在如許世界,總之個人能力所及、能做到的事就是自由。這當是人生而自由最原始的狀態。但當世界多於一人,一堆人在有限的空間、資源,慢慢就會有互相衝突矛盾之處。嚴復譯John Mill之On Liberty為《群己權界論》,實在妙極。在社會中講自由,不過就是參詳「群己權界」四個字。

大媽舞之類行為為何可厭?

不是其品味惡俗。香港人從來不抗拒低俗,甚至自願畀錢買飛入場去低俗啦!否則王日日日如何搵食?(雖然現在已改為北上搵食。)分別其實只在「自願」或「強迫」。震旦大媽之可厭,不(僅)在其品味惡俗,而是其行完全罔顧「群己權界」,將其惡俗品味強加於旁人,這才討厭。

自由,是從個人而來的。認清自己個人的自由,再而認清他人應有同等的個人自由,方能認清兩者之界線何在,方能各享自由。只有群體,沒有個體的文化,是沒有自由的。

若謂香港有何價值,唯「自由」矣。

香港之有別於震旦,正是香港重視個人、重視自由,這才是香港的核心價值。(法治、廉潔、公德… 凡此種種,不過是建立來保障個人、保障自由的制度,其實並非核心。)

在香港,既有草根的自由,亦有離地的自由,有自命清高左翼的自由,亦有市儈物質欲望的自由,有科學理性的自由,亦有盲信迷信的自由,有低俗的自由,亦有高雅的自由,有深紅媚中奴才的自由,亦有崇日崇洋崇優的自由… (余只恨香港不夠自由,政府仍然太大,介入社會、個人自由太深,社會風氣本身亦未夠自由開放--不夠自由的香港,實在是走上歪路。)

自由即本土,本土即自由。

(承文首按語,本文或可稱〈離地本土論〉、〈自由本土論〉。)

《哭聲(곡성)[The Wailing]》

《哭聲》電影海報
(來源:IMDb;公平使用/公平處理)
《哭聲》電影海報
(來源:IMDb;公平使用/公平處理)

事先聲明,戲非常好睇,但我今次必定劇透,最好睇咗戲先。

<--我今次認真有分隔線,後果自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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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三提醒,真係有劇透。

<------最後一條分隔線------>

睇戲,當然唔想人劇透。卒之,戲院簡介有時就呃人入場,同你講係懸疑查案片,導演最出名部《追擊者》又係追兇片,夾埋海報同預告,你以為總會水落石出結到案;點知,原來係血腥神怪驚慄片,無解兼要死全家,但只要套戲好睇,觀眾好少介意,俾人玩完當驚喜,無壞既。

不過現實又唔同睇戲,當年簡介話民主回歸、港人治港,雖然無人有大能可以劇透,但個導演出名拍開血腥凌虐恐怖片,臨上畫仲要整多套大屠殺唻贈慶,竟然半推半就毫無激烈反抗咁就入咗場,卒之結果咪原來真係又係恐怖片囉,鬼怪殺人當然唔需要講邏輯,但片爛你又無得回水不特止,綁咗喺張凳喥俾人挏到到一身血都無得離場添。

你幾時有幻覺我會剩係講套戲?

套戲開局的確係同簡介九成吻合,由鄉間差人清晨被急召起頭,慢慢引出鄉間味道,一路帶到血腥案發現場和詭異兇手,既似《七宗罪》的智慧變態兇案,又似經典偵探故事。一邊睇,一邊會諗,究竟係有智慧兇手故佈疑陣,定係做幕後黑手?到不停有新案發生,又會諗邊個係連繫幾件案的關鍵人物。

慢慢,開始有人講鬼故,講死者鬼上身,講請巫師作法驅鬼,再講到村中有可疑日本人國村隼。此時偵探片觀眾魂出場:最可疑嗰件通常都唔係兇手,一定係編劇擺出唻引走你視線,最終或是根本毫無關係的無辜路人,或是其實是來暗中幫手,不過有時最可疑嗰個又最唔可疑所以其實又最可疑… 陰謀論通常都係無結論,捕風捉影當然係混吉。鬼鬼鬼,成日話人係鬼嗰啲最似鬼。咁卒之真係出咗一件疑似女鬼,同你講話國村隼係鬼,但轉頭又鬼影都唔見,咁到底邊個係鬼?

鬼唻鬼去,氣氛的確拍得極出色。故事本身,並非係滴水不漏、完完整整,其實去到最尾收得有啲亂,再回想我覺得似乎好幾個環節講唔通,不過過程好睇,又無謂追究。不過,大致上有幾個大方向係可能講得通,下文再講。

正當主角發惡夢,一直疑神疑鬼,故事又收埋另一條線。

由主角最初信(後來唔信)既食毒菇發狂殺人說,發展到電視講述追查到係有惡德商人用毒菇做材料製補藥食壞人。咁又究竟係有鬼,定係毒菇,定其實又有鬼又有毒菇,因為有毒菇所以惹鬼,定係惹咗鬼所以有毒菇,最終當然係無定論--不過總之,鬼呀、毒菇呀、補藥呀(!?)、惡德商人等等,其實都唔係好嘢啦,全部都包藏禍心㗎喇。咁惡德商人、補藥、毒菇,自然易認啦,問題係鬼啫--或者唔知係咪鬼,就兇手啦。

不過毒菇線未發展到成熟,其實已經由查懸案踩到入幽冥鬼神界。補酒人被雷劈尚可講為巧合,到帶見習神父(定牧師,我分唔清)踩國村隼場,見到受害人照片同祭壇,仍然可以講為近於追兇片,但當主角個女中招上身,現實同鬼神界線就開始模糊。到巫師出場,其實轉向已經很明顯。

若是普通低手,如此扭橋無可避免會變爛片,但今次正好示範何謂藝高人膽大,走此偏鋒,仍能保持氣氛節奏不墮。一邊發展鬼怪線,但又延續查案追兇風格。巫師一出場十足神棍,一邊口講是有乜乜乜見過最勁惡鬼上咗女童身,滿口偉大勁嘢,結果不過是要主角課金做法事驅鬼,叫你課金當然係神棍;但同時,換衫時又見巫師袍下穿一條兜襠布,此小處正好跟早段謂國村隼是惡鬼的描述相符,又回到鬼神線上。不過,誰是鬼,誰是巫,仍是未見分曉。

導演繼續混淆視聽,一邊見巫師用白雞做法事;另一邊,見國村隼買黑雞做法事,又有先前神秘疑鬼女子跟蹤,再拍國村隼在瀑布修練,又在林中死屍周圍布陣。兩邊同時平行發展,不知是鬥法還是巧合;白雞巫師一邊作法,女童越來越辛苦,不知是驅鬼有效,還是法事反撲,或者根本就是祭鬼而非驅鬼;另一邊,黑雞國村隼作法又似乎有障礙,但明明其作法對象是死屍,不知是煉屍還是超渡;總之導演故弄玄虛,兩邊既似互相影響,又似只是平行巧合。

不過無論如何,身份終究不重要,最重要係效果。不論是巫是鬼,錢就收足,但做了三十年法事仍然驅唔到鬼,驅到個女半死不活,就算不是鬼巫,亦是廢巫,主角卒之清醒,叫停法事,寧願送女入醫院。不過,既然認定是國村隼搞鬼,不如拖馬上門尋仇,親手搞掂。

拖幾個豬朋狗友,帶架生上山踢竇。國村隼鬼影未見,就有殭屍出場趕客,至此更肯定已完全踏進神怪片領域。殭屍「生命」力強,雖然不過是舉手機器、行屍走肉,但偏偏打極未死,一行近身邊更咬你幾口;倒是那未知是否幕後操縱的國村隼鬼鬼崇崇,只敢躲在樹叢之中,被追趕亦只能跳落山崖避風頭。

無功而還,只好撤退落山,但司機魯莽駕駛,又撞著國村隼無厘頭飛落山,誤打誤撞似又解決幕後魔頭,但白衣女子又在山頭觀望,未知是她將魔頭推落山,還是根本她才是幕後黑手!回到醫院,卻見女童已經無事,似乎雨過天晴。

巫師早前謂惡鬼手法不過是放誘餌釣魚,回頭再見他竟謂終於又有人上鈎,果然經常估到惡鬼心意、知道惡鬼幾時最開心者正是鬼使!戲橋一扭再扭,鬼巫又來「警告」主角先前驅錯鬼,女童亦再現上身徵狀。鬼巫去到主角門口,被白衣女子趕走;鬼巫知難而退,執包袱著草,但走到半路又被神秘力量阻止。至此更是神鬼人難分。

更有趣,是(當住係)見習神父和教會那條線。故事中段,主角走投無路,跟見習神父到教會求救。片頭又引耶教經文,片中又幾次拍教會建築宏偉高大,見習神父又似正經正直,以為會是驅魔人出場時候。怎料外國勢力代理人講不夠十句就趕你走。講到尾,外國勢力亦是建制,你無代價可以付出、交換,又怎能請得動人替你出手?

卒之,到見習神父阿叔食「毒菇」斬死全家,見習神父隻身勇闖深山鬼穴,果然見國村隼仍然未死,更在山洞內起壇作法。另一邊,白衣女子又警告主角,謂惡鬼未死,但已設局捉鬼,不過當時女童都似已斬死全家,但仍囑主角要有信心,要等夠雞啼三次,方可回家。而在山洞那邊,國村隼和見習神父則仍在玩心理遊戲,究竟是否惡鬼?

其實一邊一國,相安無事百幾年,單方面無理入侵,明顯就不懷好意,當然是鬼啦。另一邊,主角又追問女子自己為何被鬼纏身,答謂他懷疑國村隼而犯罪。(吓!?)其實根本就是惡鬼踩場在先,主角亦深感不忿,但仍繼續苦等,到雞啼兩聲,卒之不忍聽家中慘叫聲,狂奔回家。鏡頭只見家門口果然有一結界,竟是呼應第一宗案現場證物。

到主角亦被斬到一身血,白衣女子亦已無力,但究竟她真是來救人,還是又一鬼巫,其實只是估估下。而先前著草的白雞鬼巫,現時又出場,今次到他去主角屋企影相,又見他車內有一大箱受害人照片,總之一定是跟惡鬼同夥。山洞內,國村隼更現出惡魔形相,見習神父似被咒綁,動彈不得。弱雞見習生,驅不動外國神威武力,卒之只是送死。

到底一直作惡者,是白雞鬼巫定黑雞國村隼?或者兩者皆是?定係國村隼是惡魔,白雞鬼巫是侍從?或者兩者皆為鬼巫,不過碰巧在同一條村搵飯食?…又是跟先前謎團一樣,無解。幾種解法皆通,或都有薄弱處,但其實又分別不大,總之皆非善類。

惡魔形象,在西片比較多見,但巫師鬥法、鬼上身的戲碼,其實港產片曾幾何時亦有不少,尤其開壇作法的環節,跟以前道士、殭屍、茅山術、降頭等元素頗為相似,但近十數年極為少見,早幾年部《殭屍》完全拍不出味道。這段期間,香港只多見警匪、臥底片,壞蛋亦多不過求財;香港人似乎忘記了電影世界可以有純粹一心作惡害人的鬼怪,漸漸亦認不出真實世界的諸多妖邪。

白衣女子出場警告主角之前,第一次出場乃在第二單案案發現場,初時只在路邊丟石仔,行為小學雞,到主角單獨一人,方告知案發真相。是,其實白衣女子(當時似乎並非白衣)出場不久已幾乎爆響惡鬼整套作案過程,其後亦無可見惡行。講鬼,整部戲她最唔似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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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A(☆☆☆☆☆)
(五粒星,無俾多,值得,絕對無呃人,唔似一大四細嗰五粒邪星。)

《屍殺列車(부산행)[Train to Busan]》

《屍殺列車》電影海報
(來源:維基百科;公平使用/公平處理)

我誤判,我愧疚。上週睇完超.好睇的《真.哥斯拉》,激動非常,荷爾蒙上腦,「大腦有超過50%Ram係處於癱瘓狀態」,寫了幾千字無謂文章,竟錯過了機會講同一週上映的《屍殺列車》。影評盛讚,眾口交譽,不少人謂「必看」;但余以為只屬一般,可以一看,實是過譽。

到選舉過後,見當區左膠老千高票穩勝,方赫然發現我錯過了一重要現象。不妨講明白一點,在下屬九龍西,票投本區最高質數候選人--十三號游蕙禎(現時為當選人,候任議員。),等開票結果時實在一額汗。反省為何小麗老母能得高票,便醒悟對《屍殺列車》的觀感落差,正好能解釋其中一項因素,乃為此文。

(當然,長期兜售退保迷債、在社區蒲頭等亦是原因,本文只欲解釋另外某一點。)

先講正題,部戲。

以喪屍片種而言,實在無任何突破之處。戲中喪屍只是普通滅世災難,也只是追趕主角四處走的怪物;而喪屍有夜盲症的設定,甚至不如《殭屍先生》謂殭屍靠人鼻息追蹤有趣。

不過平心而論,在第一部火車(約佔本片八成時間?)的困獸鬥是拍得不錯,雖未能突破類型(故非精彩、必看),但在類型之中亦屬出色。利用火車的特性,營造橫向卷軸式遊戲的環境,一節節車廂變成一個個關卡,頗為有趣;在停站後再開車的一段,要穿越車卡救人,正能發揮此環境優勢。

不過,在停站那一段,其實已露了底牌,只是用人力堆砌出場面,空有動作刺激,欠缺內涵,畫面既沉悶,亦無實質的故事。只是知道多一個城市/市鎮淪陷,但無任何新資訊,總之繼續被追趕,主角又繼續逃走。到喪屍迫爆玻璃的一幕,其實已頗為無聊復可笑。

中年壯男及其大肚老婆兩人,可為唯二成功角色,討好而有點人味;其餘眾人皆如樣板,不值一提。壯男奮勇救人之後,按照公式,此配角必然要捨身成仁,尤其老婆大肚這一點,早就插上了死亡flag。後來,果然如此,但也不算缺失,起碼死得型,只是走不出公式而已。

到主角群捱過危險,穿過賤人車卡,其實已適宜畫下句點。到老年姊妹決定開門(那一個鏡頭扮有感情,但其實整部戲幾乎全無刻畫,只靠當時幾句獨白,實在廉價淺薄。),賤人全體(看似)自食其果,已經走到本片頂峰。若果,到那個時候就完場,只見主角群繼續「釡山行」,邁向未知的世界,則尚算不俗;偏偏,作者又不甘於留條尾,想埋尾,這就出事。

要換車,其實已經無謂,但明顯只是為推進劇情而設置,姑且暫時接受,就看你有何板斧。結果,只是無謂地繼續死人… 貌似流浪漢者死,算,起碼死得其所,由怕事逃走變成捨身救人。但那兩個學生呢?除了灑狗血,擠眼淚,簡直毫無意義。車長亦然,根本是無謂,整部戲他都幾乎置身事外,其實貫徹下去就好。

賤人中老年男呢?整部戲都見其討厭,再來害多幾個人有何意思?困在廁格,進退兩難,等死,本已是最理想結局;偏偏想扭橋,又安排他推人送死,也勉強忍了,但亦是時候收手。再不停寫下去,根本是狗尾續貂,死拖。到最後是要有何效果呢?原來不過是再整死主角… 又是廉價的擠眼淚技倆,實在低手。

到最尾最尾,若然夠膽開那兩鎗,我倒還敬重作者殺人不眨眼,也算小有突破,結果卻是安然渡過,濫情庸俗之至。

不少人盛讚之處,正是本片最大缺憾。中性講,是口味問題;傲慢講,是品味問題。濫情庸俗爛片,香港人非常受落,這就是現實。為何左膠老千會高票,為何CCTVB爛劇仍然有人睇,歸根究底是同一個問題。且容我提一提讀者,2015年最高票房港產片,正是濫情膠片《五個小孩的校長》。我再重複一次:這種貨色,香港人最受落。

現實就是,你有如此一堆觀眾,實在無太多條路可揀:其一,投其所好,就用如此包裝,但搞衰自己,一來自己難過,二來原本觀眾亦會離棄;其二,深耕細作,潛而默化,提升觀眾品味,此為正途,不過當然難行;其三,拍出破格之作,雅俗共賞,通殺各類觀眾,這條路最難,我亦無答案可供參考。

現實,就是你,在玻璃門外,擠幾滴廉價,眼淚,就有觀眾;
現實,就是幾個字,一個抖氣位,你的書就賣得,兼當票王;
現實,就是屌鳩選民,不會增添,選票。
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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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C+(☆☆☆★)

《因真相之名(Truth)》

Truth Film Poster
(from Wikipedia;Fair Use/Fair Dealing)

同樣講新聞,這部《Truth》對比早前那套《Spotlight》,差得遠。

件事本身就不多提了,維基都寫得一清二楚。講返部戲,係由事件主角之一--Mary Mapes的回憶錄為藍本,當然就有不少塗脂抹粉成份。書我雖然無睇,但並非純粹小人之心,而是改編結果都明顯看到如此傾向。

不過,有如此傾向,拍出來卻可以頗不一樣。原作者想漂白,不代表編劇導演就會任由你擺佈:情節照跟你的,但在鏡頭底下味道可以大不相同,若干關鍵處拍你的嘴臉如何不屑質疑、低角度拍你咄咄逼人壓下隊員異議,無得避;電視台高層本應是戲中奸角,但拍出來那邊卻更似有氣度、風度,將漂白、抹黑完全倒轉過來。兩相抵消,你想怎樣看都可以,真的見仁見智。

以新聞為主題,最失敗之處或許是其採訪、追查的過程草草了事。(我講部戲,雖然真實可能都係,否則怎會出事呢?)由Cate Blanchett向上司推銷其故事,到集合隊員,剪得快如《The Big Short》。然後,到最後一名隊員報到,一入到房,本應頗花時間的「睇文件」部份,因為時間關係,已經預先做好咗。吓?(雖然,公道少少,部戲後來有解釋,係幾年前已追查過一次。)

然後,似乎房中各人都非常清楚整件事來龍去脈,突然又開始非常hyper地解釋件事,情緒高漲快速得像剛吸完毒。那位前軍人隊員,早已將文件貼在玻璃牆上,左指右指,像在講TED Talk。然而,房中沒有人需要聽呀!噢,當然,其實是要講給觀眾聽的。不過,觀眾不在房裡面吧?這手法實也太低智。

用這部原著作基礎,真正問題或許是材料本身太貧弱,只得一面的故事太單薄,為了填塞就加了許多無謂內容。最明顯一幕,在出事後調查期間,一名隊員回公司吵鬧,講許多大企業、權金勾結、陰謀乜乜乜,完全突如其來,事出無端,閙完被遣送落樓,然後又無下文。(勉強要講,係其預言公司其他人亦脫不了關係,將一同人頭落地,最終成真,算有呼應交代。)純粹搵戲唻做,非常難看。

除此,又另開一條線,講Mary Mapes生父有多討厭賤格、落井下石,繼而講跟Dan Rather有類父女情結。如此陳腔濫調,實在不明白有甚麼好講,用這條線串起故事,實在牽強得很,Cate Blanchett演來亦毫無說服力,可幸Robert Redford夠壓場,否則已是極爛。

相信我已踩到盡頭,始終未到一部「爛片」級數,而且近結尾也有一節可取--Cate Blanchett在調查委員會爆seed那一幕。可取者,倒不是其表演,那一幕之弊(或整部戲之弊)正是表演味太重,但其說話本身並非全然無聊發洩。

簡單而言如下:「那份文件或真有可疑之處,用以作主要證據或許真有不妥,但其實整個新聞故事的重點其實不在那份文件,而是小布殊有否因特權受惠;從其他文件、環境證據推斷,濫權逃避越戰、在軍中不明失蹤一年,這故事本身無搞錯。」留到片尾先講,如果拍得好,真有畫龍點睛之效;但整部戲拍得差,這段說話反而被拖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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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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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完全無關部戲。)

比如最近抽水大師接受訪問,十個人當中有十個都只看到其「離港」、「離地」,然後就火遮眼漠視其餘部份,那是頗為可惜的。那篇訪問真正有意思的部份,是再次點明香港將來要有出路,必然要靠一點外力;亦需要在境外建立一「虛擬香港」,以保存生機。

香港在外地的僑民,正是本土派必須爭取的救港資本--不論是直接支持、在外圍聲援、或發揮其境外/國際影響力。一味只顧酸其「世界公民」,卻是連香港的活路都堵塞了。別說是只得幾百萬人的城市,就算是十幾億人口的大國,也不可能鎖國自給自足。

的確,香港的生死不會只牽於一人,但那篇訪問從來就不是關於一人之去留,而是如何建築香港的前途。若然「香港」只局限於地理上親身居住在香港者,那不過自絕於世界。北面既然有十多億敵人,就向外結交多數十億個朋友吧!要將香港的影響力輻射向世界,必然要靠各地的「港僑」幫拖。點出這方向,才是該文的意義。

《少年JUMP》王道熱血漫畫三本柱:努力、友情、勝利。

簡單不過,當中卻有深意。

《洛奇外傳-王者之後(Creed)》

Creed Film Poster
(from Wikipedia;Fair Use/Fair Dealing)

拳賽尾段,響起一小段《Gonna Fly Now》,眼淚再奪眶而出,實在非常熱血。

是,是「再」,睇戲不同辯論,感動流涕很正常,如此熱血的電影不難喊濕一包紙巾。Rocky返唻喇。對上一套《Rocky Balboa》原來竟是九年、十年前,到今集的《Creed》,當然不可能由年近古稀的龍哥親自上陣肉搏。況且,老驥復出,come full circle,為系列埋尾,上一套已玩過了。

上次結局收束得漂亮,Rocky這角色圓滿收山,還有甚麼手段可出,還有甚麼故事好講呢?結論,當然是不能再用Rocky當主角的,只能退居配角。主角則另覓人選,變成一部外傳了。但若然是在《洛奇》世界中無根的新角色,則必會淪為過場人物,所以這主角必然要從Rocky的過去延伸而來。如此,方可以繼承《洛奇》四十年的歷史,同時令Rocky的角色和《洛奇》系列電影的世界層次更豐富。這實在是本片最高明之處。

任何一部熱血運動片,敵手跟主角同樣重要,而對於Rocky Balboa,他永遠的好敵手就非Apollo Creed莫屬。好敵手早在第四集已經魂斷擂台,即使在世也都垂垂老矣,而且亦不是新角色,但新角色必然要從此而來--順理成章,主角是Apollo Creed的兒子Adonis “Donnie" Johnson Creed。

血統,在這類英雄角色中經常是非常重要的因素。無論看日漫、美漫、奇幻小說、神話故事、以至武俠小說,血統、出身幾乎九成九決定了角色的命運和能力,往往既是優勢又是負擔。Rocky本身的兒子未能繼承衣砵,第五集收徒又失敗收場;另一方面,Apollo Creed英年早逝,其兒子之成長正缺一個父親;如此組合,可謂一拍即合,亦能預想會有如何的師徒/類父子戲碼。

(上文輕微,但下文嚴重劇透,皆因非如此無以說本片劇本如何出色。)

<--這是分隔線-->
<--純粹做下樣-->

如果只是借用Rocky的角色和世界,拍一個全新的角色,說一個全新的故事,那又有何意思?所以Donnie的故事,不止是他自己的故事,不止是他如何面對「Creed」這個姓氏;更是以另一方式,重新再講「Rocky」的故事,將這故事昇華至「千面英雄」的英雄之旅,也就可看成是每個人的故事。是故,這部戲實在處處取材於歷年來的《洛奇》系列電影。

「新人對拳王」的主線,當然是源於第一集的「Rocky v Apollo」。只是,今次身份調轉,Donnie Creed是新手,採取Rocky的打法,面對新一代的拳王Conlan。戲中安排Donnie上網睇兩人昔日的拳賽片段,甚至在投影銀幕前練習,實在毫不掩飾其「重拍」的意味。

不過,Rocky最初不願訓練Donnie,一來是因為Apollo第四集戰死沙場,二來也是因為第五集的陰影吧;到後來卒之接受,一來是Donnie燃起了Rocky的激情,二來也頗有還第三集(Apollo幫Rocky東山再起)人情債的味道。雖然,其實那筆「債」在第三集就「還」了,本集也順便揭開那個秘密。

一如Rocky在第一集認識Adrian,Donnie亦在費城遇到Bianca;不過,Bianca的角色會否延續落去,又會否對Donnie影響極深呢?相信要留待續集才能分曉,但今集也有點苗頭。按照拳擊片套路(《洛奇》系列亦然,不過研究不足,未知源頭。),拳手生涯的傷害和風險,是主角與伴侶/家人關係的火藥。其實本集在Donnie和養母(Apollo遺孀Mary Anne)之間已能見到,系列中在Rocky和Adrian之間亦常見。

Rocky經常土炮煉鋼式特訓,Donnie亦要經此歷練。雖然沒有到凍肉房打牛屍,亦沒有拖著車軚跑步,早餐的雞蛋現時都有煎過,但Donnie在街上練跑時,飛車黨尾隨陪練,不就像第二集在街上跟著Rocky跑步的小孩?初段Donnie去看過Rocky銅像,然後到尾段兩人終於再行上那條樓梯

「Donnie v Conlan」一戰,固然是要重演「Rocky v Apollo」,但其實要飛到外國到敵人主場作賽,亦是取自第四集Rocky到鐵幕的另一邊替Apollo復仇一戰。(當然,沒有了當年的冷戰象徵。)同樣,賽前Bianca亦飛過英國,跟Donnie和好;就如當年Adrian到蘇聯陪Rocky特訓一樣。到賽前,Mary Anne又越洋送上Creed標誌的星條旗短褲。除了有繼承其父的意味,第三集Apollo就借了短褲給Rocky,實在環環相扣得精緻。

到進入賽場,踏上擂台,以至賽事的過程,都繼續重演往事。如何慢慢捱過每一回合,到首次擊到拳王,到雙方互毆,Donnie在戰打中找到自己,亦贏得觀眾讚賞。打到第十一回合,《Gonna Fly Now》響起的一刻,觀眾的熱情激動亦推至頂峰。由賽前被一致看淡,到終於撐足十二回合。(當年是十五回合的,規則改了。)鬥到最後,Split Decision輸點數落敗,重現當年賽果。

不過,一味重現Rocky的人生,有咩好睇?

將《洛奇》系列的元素融入這部戲,除了是服務fans,更重要是將其生涯經歷提煉成一個「英雄之旅」模式,走過這條路的Donnie自然就是新一代的英雄了。(非常期待能拍成精彩的新系列。)這部戲,雖然是《洛奇》外傳,但首先是《Creed》正傳頭炮,這一點從來無失焦模糊,使人擊節歎賞。

Rocky在訓練時已講到出口,無論何時,真正的對手都是自己。

Donnie其實從來無「需要」打拳,工作安穩,生活舒適,只要安份守己,就是成功的社會人,但這卻違反其本性。是故,他要孤身犯險,到墨西哥打黑市拳。然而,不入流的對手不能滿足其戰士本性。Creed的血統既反映於其天份,又偏偏成為其追尋的障礙。如何面對這個名號,又如何活出自己,既不負於Creed之名,又不活於Creed的庇蔭/陰影底下。這才是Donnie自己的故事。

另一方面,Donnie又是Apollo的遺腹子。Rocky之於Donnie,實在比一般師徒有更深刻的類父子羈絆。

而對於Rocky,Donnie除了是亡友的血脈,亦彌補了自身父子關係的遺憾。第五集嘗試收徒失敗,徒弟被Rocky的光芒蓋過,走不出自己的路,卒之要由Rocky親手「清理門戶」;雖然與兒子復歸於好,但其實陰影一直纏繞。到第六集,仍要Rocky上陣身教,但在Rocky主場費城,如何擺脫Rocky的光芒呢?第七集卒之有答案,結果仍是逃避,遠走他鄉。(嘛,但開心就好。)

Donnie之於Rocky,正好填補此空白,尤如亡友留給Rocky的禮物。Rocky的精神終於後繼有人,而且Donnie能展現出自己的能力、風采,不用屈居Rocky之下。而在訓練期間,Rocky又再面對自己已衰老的現實,臨場亦恰如其分的退守場邊,只是盡其所能,在幕後支持新人,絕不爭光,老得優雅。

這是洛奇的外傳故事。

英雄縱非早逝,也不必然會墮落成妖魔,但Rocky之風度卻非比尋常俗人。正如戲中告誡Donnie,不論拳賽或人生,自身才是永恆的敵手。墮落成魔,淪為新人路上障礙者,其實是輸了給自己,承受不起自己往日的光芒,終至壓垮了自己,迷失在虛妄的浮名之中,沒有了自我。

“[I]t ain’t about how hard you hit. It’s about how hard you can get hit and keep moving forward." (Rocky Balboa, 2006)

淪為魔者,正是受不起打擊,已無力邁步向前。

Rocky is STRONG.
Rocky is GRACEFUL.
Be like Roc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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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A++(☆☆☆☆☆☆)
(是,我是偏心,我是《洛奇》系列粉絲。)

《焦點追擊(Spotlight)》

Spotlight Film Poster
(from Wikipedia;Fair Use/Fair Dealing)

這部戲精彩,絕對值得推介。演員固然好,但更好則是其劇本,將多個月的調查過程寫得簡潔踏實,人物分明,實是一幅出色素描。(同一映期,《冰天血地8惡人[The Hateful Eight》另走極端,就是Quentin Tarantino一貫風格,但實在乏善可陳,只是一味自我重複,冗長、拖泥帶水,創作力似已乾塘。)不過,詳盡影評已經「一街都係」,本片頗為直觀,各處評論亦大同小異,余無甚補充,本文不擬再寫這些了。

(好,好,余從實招來,另一原因是週末有《乃木坂46 4th Anniversary 乃木坂46時間TV》,雖然沒有看足全程,但週六晚追看至週日凌晨,週日朝早又再追看,除了食飯解手就一直追看至凌晨,做了十幾小時「梳化薯仔」,現時是偶像宅模式全開,根本無餘力有條理講戲。 www )

這部戲,如果將其簡單二分,其實亦是正邪對決的故事,不過英雄並無超人異能,只是踏實追訪真相的記者,而與其為敵者,雖然以天主教會為首,但實質是整個城市的建制力量。到最後揭發醜聞,這也是調查小組「Spotlight」取名的意義吧,以大燈照向此等不能見光的污穢之事,妖邪就無所容身。若干醜聞主角受制裁,大快人心。雖然涉事者未有全部得到報應,但仍使人舒坦,一掃烏氣。

在香港,這樣痛快的事情多久沒有見過了?
(呀,某前司長或可以算上一宗,也是絕無僅有了。)

莫非,香港的建制全都光明正大,手握權力者全都是聖人乎?實在是笑不出來的笑話。建制、權力,從來就容易藏污納垢,若然見不到,那九成九九九只代表監察衰微。更甚者,或已令人懷疑本應負責監察者,是否與狼貪鼠竊之輩沆瀣一氣。當制度已腐朽不堪,若仍「相信」可以在制度內尋「轉機」,那不過自欺欺人,倒不如入場在銀幕上替人高興算了。

有建制,就有腐敗,這是常態。戲中(其實亦是現實,真人真事嘛。)的醜聞就掩埋多年,而負責監察者也有看漏眼之時,正好表現建制之大惡;但制度若未病入膏肓,則一旦有人察覺問題,自有機制令人可以發現真相,也就可以糾錯除害。若然制度已失去此免疫系統、自癒能力,則崩解不過是時日問題,儘早計劃制度傾倒時如何善後重建方是道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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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A(☆☆☆☆☆)

文抄:《史明回憶錄》,第607頁。

「  我知道台灣已沒有武裝革命的空間,畢竟台灣人有了敵人給予的假『民主』後,大多害怕武裝行動,所以我返台之後,不得不把工作的重心放在『啟蒙』與『組織』。在海外做了四十年革命,回到台灣後,還是得從革命第一課開始做起,真是無話可說。」
史明著,《史明回憶錄》,臺北:前衛,2016年1月初版,頁607。

新年竟無好戲睇,閒來翻翻最近到手的新書,其中就有這本《史明回憶錄》。
(有一部《Deadpool》,但我未睇嘛。)

說是「回憶錄」,但內容當然不止於盤點個人經歷。這位奮戰多年的台獨大老,寫回憶錄的主要目的,想必是要感召更多人繼承其志,是以書中有不少篇幅闡述其理論、想法、策略。(也有不少其他人寫的文章作附錄。)台灣我不熟,史明也是只聞其名,而且逾千頁的這本書未看完,假期mood亦不想搜集資料,所以就此打住,不再講背景了。(又,老實說,這本書雖然有趣,但份量太大,要閒得下來完整啃掉很難,多半只會閒來翻閱一章節…)

隨手翻了一陣,就見到上面引述那一段。一九九三年,史明結束流亡日本的生涯,「以自己的方式」回台灣。(頁47;又,類似說法亦見於頁541。)不是說笑,史明不滿當時的「回台『入境證』政策」,所以避開正常渠道,經與那國島偷渡回台。(頁606。)流亡期間,開(新)珍味賣麵賣餃子,賺來的資金就用以支持台獨活動。(頁428始。)搞了數十年,回到故鄉,卻又要重頭做起。

那一段文字雖短,但實在唏噓。重新從「第一課開始做起」,至今又已廿二年多,距離目標仍遠。如此事業,動輒十年、數十年,有進,有退,重要者乃是因應形勢,見機行事。所以,即便搞了數十年,形勢一旦大變,還是可以重新再由基本做起,又是數十年,沒甚麼大不了的。

這是台灣。

當然,亦有臉書直播街頭「好戲」,新正頭年初一/二街頭小販的芝麻綠豆事,搞出黃/紅旗、胡椒噴霧、「防暴」隊(似「施暴隊」多啲。)、警棍… 卒之仲開埋鎗!如此荒謬屎戲,連王日日日都諗唔出,此政權實在可笑至極。小事化大,幾乎就是香港版茉莉花,已見人稱之曰:「魚蛋革命」。取名甚好。

如此形勢。

這是香港。

新年快樂。

(按:摘錄那一段,乃事發前已揀好,文亦已寫好,只是事後加筆修補。)

《十年》

《十年》電影海報
(來源:公式facebook專頁;公平使用/公平處理)

實在,由散場一刻已經知道,本週不可能寫其他戲。

這不單是戲本身予人的感覺,戲本身有粗糙缺失,五部短片甚至有一部我頗憎厭,但不損整套作品的震撼。這三數年,心底早就塞滿各種黑暗,一直在慢慢滲漏。這部戲尤如鎖匙,契合時代、時勢的脈動,呼應香港人這數年的記憶、傷痕、恐懼,打開封印,一股黑氣猛然湧出,非數天無以平伏。

(很容易就會陷入Dark Side變Sith了!這部是香港人的電影,其獨特的震撼處是連《星戰》也不能相比的,又或者應該說是完全不同類型的震撼。本週上映的戲不多,主因是多數戲都避了《星戰》。《星戰》其實也不錯,但也沒甚麼好說,因為一說難免劇透,而寫《星戰》劇透是會被追殺的,不如不說。只說句:還不錯,不太驚喜,但有傳承,福伯很型,Daisy Ridley很可愛,Daisy Ridley很可愛,Daisy Ridley很可愛,就夠了。)

不用假想得太久遠,就只是回憶一下四五年前,這部戲也都難以想像。不是其內容難以想像,而是世態竟已惡化至此,其氣氛濃烈得令人拍出如此內容的作品,這才真正難以想像--正如一年前失敗收場的遮革同樣是難以想像,不是沒有想過這樣的事件,而是未想過原來已累積到有如斯力量,未想過會在當下發生,未想過會在眼前發生。

十年後的香港,會否一如戲中所演的荒誕可怖?當然不知道,但若干相似的笑話總有談論過:認為中共的「痴漢策略」只會繼續日益進逼,壓迫與日俱增;香港會逐漸巴勒斯坦化,香港人「亡港」後會淪為非人、賤民;而在無窮無盡的壓迫之中,反抗的思想和力量亦會慢慢滋長,催生「港人立國」運動。

而無論當時苦笑得如何熱烈,就算這「笑話」乃認真多於搞笑,當時仍以為自己只屬極端少數;殊不知從某時開始,這想法已悄然在香港各處冒起,不少港人都約略想過,於是才結出這幾部短片,於是數百人在電影院內方有共鳴。幾丁友食飯吹水的話題,本以為要數十年才會顯現的事,竟已成為不少人想像中「十年後」可以發生的事。原來,已到了如此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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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總評分:

A-(☆☆☆☆★)

= = = = = = = = =

《浮瓜》

技法粗糙,演員生硬,而且如此陰謀情節著實老舊、不討好。惟是隨著香港近年之發展,這荒謬的故事竟越看越似真實,若干誇張、舞台化的畫面也就較容易接受了。

對成本有限的獨立製作而言,演員或許真是難以解決的難關。除非製作人自己有極佳的人脈,或者幸運得人義助,否則成本所限,絕不可能請得到一線演員演出。對本作而言,實在是大麻煩。

若然作品只是一般家庭戲、街坊戲,這或者還可以;但本作是講政客、權貴的密室陰謀,問題就表露無遺。你用的演員過的就是草根生活,平常演角色的多數就是看更、街坊、路人,你要他們如何演出那陣氛圍?(整間房只得「疑似中聯辦」主任一人令人信服…)當然,可以辯說這正是要凸顯他們在中共權力前卑躬屈膝,正是要演出他們的一臉奴相,正是要拍出其醜態,云云。

我只會說,如此詭辯我不接受,我看來這只是自欺欺人。

這無論如何仍是製作人自己的責任,尤其是撰寫劇本、對白方面不夠用心。當你不能依賴演員幫助塑造角色,對白就要寫得更通暢自然,光用對白本身就令角色躍然紙上,以你的筆幫助演員演出。評斷的標準很簡單,fb經常見到人回:「咦,個post有聲嘅!?」就對了。當你不能依賴演員將對白變成他/她自己的說話,就要寫到劇本讀起來是:「咦,句對白有聲嘅!?

從本片大部份演員「唸口簧」的病徵看來,劇本遠遠未達應有水準。

不過,以上種種(及其他未及細表處)均只是技術問題,可以改善,但也可以「隻眼開隻眼閉」。

本片真正的趣味,在於其政金黑勾結的陰謀題材,並如此影射香港建制政黨、中共組織、以至日益墮落不堪的黑警和政府。而更重要者,是觀眾相信此事絕對有可能發生、隨時可以發生,甚至相信或多或少,根本就有如此這般不可告人的醜事正在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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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B(☆☆☆★)

= = = = = = =

《冬蟬》

完全不知所謂。

這一段,完全是捱過的,幾乎想離場走人。人物故事本身已是莫名其妙,一陣左膠腐臭氣撲面而來,但最難頂者為其造作的對白和演出。簡直令人煩躁,不想再提。

為免令自己回想得太難受,只略講對白問題。

有一句,在預告片已聽到,大概是「我吔講緊嘅係生命,你嘅生命呀!」之類。先不說這句對白唸得多夾硬、核突,用詞本身已經怪怪。我不知左膠圈是否如此說話,若如是則原來是我錯怪了作者,但也反映左膠是如何離地。從我三十年有餘的講粵語經驗,正常以粵語為母語的人是會這樣講這句對白的:「我吔講緊人命呀,你條命呀!」

另一個詞亦令我相當在意,預告片聽不到,但戲中提過多次--「推土機」(Bulldozer)。繼續,從我三十年有餘的講粵語經驗,正常以粵語為母語的人,口語是不會叫「Bulldozer」做「推土機」的(但考試答題可能會如此寫),這東西小時經過地盤見到、以至去百貨公司買Tomica車仔都是叫:「鏟泥車」。

(順帶一提,「Excavator」我會叫「挖泥車」,建築行俗稱則聽說叫「雞頭」。)

如此這般的例子,片中比比皆是,簡直聽出耳屎。

辯方或會解釋,這是因為十年後,香港人已不懂說自己的語言。這是廢話。假若角色為十多歲的少年,還講得通,但片中主角沒三十都廿幾了吧!十年前的今日,都已十多歲了,說話方式、用詞都已定形,不容易大變,應近於現今香港人。況且,片中人不是熱衷保育嗎?怎麼又甘心讓語言消亡?

==

簡單評分:

D-(★)

= = = = = = =

《方言》

碰巧,語言問題到第三節成為主軸。這一節拍得有趣,較輕鬆和貼近生活,甚至跟現時實況亦相去不遠,正是其成功和深刻之處。

整部片的發想,不過是港共政府壓迫粵語,強推普通話;比如「普教中」一類的惡政,我們現今也都見到端倪;作者再推前一步,想像連的士都要分「能講普通話」和「不能講普通話」(「非普」)者,感覺亦很合理,而既然如此劃分,下一步當然就是壓迫「非普」的士了。這發展都算得上在情理之中,實在得很。

以的士司機一日的生活作主線,簡單平實,成本不高,亦為理想的短片格局。由學校、工作,以至家庭生活,粵語都受壓抑,原有香港人的空間越收越窄,要開工、要上位就要講普通話,下一代更完完全全變成普通話人了。以一對對「廣/普」詞語分章節,又頗見心思,整體不錯。

語言,正是最貼身的政治。

消滅香港人的語言,等如消滅香港人的文化、香港人的身份,也就等如消滅香港人。出發點簡單,意味卻深長。短片以一節「建議縮減『非普』的士營業範圍」新聞開場,結尾也以同一段新聞收束,再度點出粵語遭邊緣化、賤民化的主題,亦正是預言原有香港人將被邊緣化、賤民化。

「演」的一環,漸入佳境,比早兩段短片都好,惟是語言方面有點失手,實在可惜,尤其本作以語言問題為骨幹,更顯礙眼。的士司機主角不諳普通話,有一幕乃在午飯時有同行教他普通話街名,但那「爛普通話」實在爛得不像樣,走偏得太「夾硬」了點,或是為了誇張效果而造作過度了,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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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A-(☆☆☆☆★)

= = = = = = =

《自焚者》

這部份拍成偽紀錄片,實在精彩。
(但我應該是太偏心了。)

抗爭的未來會是如何?有一條路,大家心底一定有想過,但敢於宣之於口者卻是不多,這部片就已拍了出來。壓迫越大,反抗越大,壓迫也就越大,反抗又會更大,直至一方倒下為止,暫時,到那時為止。如此過程,無可避免會流「第一滴血」,這就是那「第一滴血」的故事。

香港獨立,以往只是極少數、極少數人癡人說夢,但自去年開始,這話題已漸漸「解禁」了。本片揉合現時流行的論述,在片中作了一番整理,預視十年後當已有義無反顧鼓吹「港獨」之組織。片中「訪問」的其他學者、評論員,都能在現實中找到其形象、其論說的影子。

本節以偽訪問和幾線情節交織,仿造紀錄片甚為成功,說故事亦有條理,節奏舖排合度…

但其實,一切執行上的得失,全都不是本片精彩的理由,真正精彩處在於其時機、在於其建基於去年遮革而想像未來、在於其勇於揭開去年遮革失敗後留下的傷口。正如美國有「越戰後」、「911後」電影,香港也應該有「遮革後」電影,這部片或許正是「遮革後」電影之濫觴。

(呀!又或者應該是我沒看過的《香港三部曲》,但這可留待日後的影史家爭辯,反正現在連這到底能否成類型乃未分曉,辯論哪一部才算類型始祖實屬無謂。)

遮革乃是這一代香港人最深刻的共同記憶,運動本身雖然失敗收場,但回收利用這灰燼燒成磚瓦,卻可用以建立一代香港人的身份。建立國族需要神話,遮革正可作為材料,這部片就似在嘗試書寫神話、延續神話。

在鳥籠之內爭取不到民主自治,「獨立」就自然在思想的角落冒出來,而此念頭一旦被撩起,就絕對揮之不去。「建國」的概念之大,短期內當然是虛的、弱的,見不到成效的;但又正因為其「大」,很易令人接受個人努力不一定見到眼前成效,即使實務上面對各種困難,仍然可以走下去,這長期的韌性正是其力量所在。

蘇博文… 嗯,搞錯,是歐陽健峰在戲內展現的,正是這種韌性。

不過話說回來,歐陽在監中絕食身亡這一點實在寫得不好,太假,呃觀眾眼淚。其實更真實的劇本應該會是:絕食未夠十日,獄卒和醫護強行灌食,事後歐陽又自行扣喉嘔吐,如是者,反覆幾次;接下來的劇情可以是灌食時食物流入氣管引發肺炎,或者歐陽極虛弱後被束縛在病床上打點滴吊命。

反正連秘密警察都出了,不妨也來寫寫黑獄嘛,這樣才像極權政府。惡政不同笨政,怎會輕易容許異見者在獄中絕食身亡,造就烈士?

==

簡單評分:

S(☆☆☆☆☆☆)
(對,這是偏心打分,總之入場吧!)

= = = = = = =

將整部片看成是一餐飯,《自焚者》當屬主菜,而《本地蛋》就是甜品了。

= = = = = = =

《本地蛋》

以這部技巧最圓熟、演攝俱佳的短片壓尾,實在是適合的安排。

上一節激動過後,正需要平伏一下心情。智叔演士多老闆,先別管現實中有否這樣「有型」的士多老闆,但那角色的自在、沉穩,確是觀眾此刻最需要的。

以「蛋」為喻,雖不新鮮但恰當。

趕絕本地雞農、趕絕本地蛋,不是新鮮事,這現象存在已久,這條線不過順帶表過而已,也寫現在已見到的「外望台灣」之勢,但其實「今日香港,明日台灣」,不過是由「淪陷區」避走到「即將淪陷區」而已。走,不是答案。其實,這一線的「蛋」,也不是題目所講的「蛋」。

真正的「本地蛋」,講的是香港人的下一代。

真正趕絕本地蛋,不是以農業政策玩謝雞農,而是以「少年軍」污染下一代,徹底消滅下一代香港人。這短片拍得溫暖,但其實所想像的未來跟《方言》不無相似,均旨在揭露政權惡毒的居心。

片末以書店和「本地蛋」的秘密作結,在五部充滿灰暗的短片之中,留一絲光明盼望;但若然永遠只盼望「下一代」,那不過是逃避責任;真要保護「本地蛋」,不應期待他們能出污泥而不染,而在當下就挺身對抗邪惡。智叔那一句:「唔應該『慣』。」才是本片重心。

這一節,連散場時的餘味都顧到了,不止作品本身好,在這短片結集中發揮其位置應有功能才最精彩。

唯一的瑕疵,乃在道具,表面看來實在是不夠細心。在一個連《叮噹》都要禁的年代,二手書店店面怎麼還可能出現《死亡預告(イキガミ)》這樣反建制、反政府、題材偏門激進的漫畫?還要近鏡再影一下,實在難以理解。

(除非另有意味而我未看出來。又尚有另一可能,這一鏡頭乃在預示後段書店遭「掟蛋」一幕。但其實,無論事前有否收到「少年軍」查禁、搞事的風聲,這套漫畫根本就不可能擺出店面吧。尤其考慮店東另有收藏禁書之處,這套道具之選擇實在太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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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A(☆☆☆☆☆)

版權雜談

知識產權署署長梁家麗接受《蘋果》專訪時稱:「網民提出的開放式豁免等訴求在現階段『唔可以接受』」,並「呼籲網民『將專注力唔係擺用者角度(』)」。雖然同場補鑊「承認開放式豁免確有外國例子,『唔係完全唔可以諗』」,但又立即留條後路,指「牽涉版權法的重大改變,必須詳細研究及徵詢各持份者」,幾近篤定走數。【1】

一方面要求用者不要只顧用者利益,另一方面又極力處處維護版權持有人利益,實在不知是何等神邏輯。其實,「樹根」者非獨梁署長一人,而是整個知識產權署(以至整個政府)根本就不知所謂至極,其頭目會有此言論實在不足為奇。

知識產權署的〈宗旨〉起碼由2004年開始,就是這三句【2】

  • 按照最高的國際標準保護知識產權,使中國香港繼續成為一個發揮創意和才華的地方。
  • 為市民提供高質素和迅捷的專利、商標及外觀設計的註冊服務。
  • 提高公眾對保護個人知識產權的意識,使他們尊重別人的權益。

主管知識產權的部門,原來亦只知片面地「保護!保護!保護!」,也難怪網民對《版權法》問題憂心憤慨。
(惟本文不會論及「網絡23條」之優劣是非【3】,只想乘機離地清談。及,亦不會議論專利、商標等等,只講版權。)

一件創作作品,從來就不能跟一般物品簡單類比,兩者性質迴異。不少版權膠到現時仍稱侵犯版權為「偷」,不過無恥地偷換概念。【4】

用例子作說明,其實最為易懂:

一日,阿強和阿祥一同出外午飯時聽到一首派台新歌,回校時阿強文思泉湧,不一會即寫就一篇「甜詞」,同學們傳閱歌詞紙,全班男生轉眼已背得爛熟,高聲熱唱。同時,阿祥受氣氛感染,決定捐出昨日買的「H漫」乙本,供同學傳閱,氣氛更加熱烈。

一篇「甜詞」,一本「H漫」,兩者有何差異?課室越來越嘈吵,最終惹來訓導主任,將「甜詞紙」和「H漫」沒收,這分別就很明顯了。

就算阿強的「甜詞」抄本遭沒收,只要同學仍記得內容,就可以繼續熱唱。甚至,將甜詞再抄寫傳閱,也不是難事。而於阿強而言,多了人知道他填的甜詞、多了人唱他填的甜詞,其實絕不影響他本身享用甜詞的樂趣。因為創作本身,就有「共用品(Public Good)」的性質。

而阿祥的「H漫」,其內容當然也有共用的性質,但以其「印刷本」而言,此物品本身則近於「私用品(Private Good)」,不可供無數人同時使用。(雖然,擠一擠,幾個人一起看也是可以的。)一旦被沒收,就嗚呼哀哉。

皆因印刷複製一本圖冊,有技術上和成本上的障礙,令本為「共用品」的一件創作,轉化為一件「私用品」。不過,若阿祥其實是跟同學分享互傳「H漫電子書」,則會打破此兩項困難,令其恢復成一件「共用品」。

創作,本質上是一項「共用品」,這也是人類歷史上的常態。林中有人唱了幾句山歌,你聽了覺得好,下次就向其他人唱,當然不會付甚麼版權費。古人臨帖習字,當然亦不會付錢給原作者了;臨摹得神似,說不定還能將作品賣錢,也沒有所謂盜版。許多作品,若非有各家抄本、刻本、摹本,根本就佚失了,還談甚麼文化?

意念,或意念的表達,一經發表就是一項「共用品」,複製品的流布只受制於技術、成本及作品本身之優劣,並隨之激發林林總總的衍生品,這才是創作的自然狀態。所有注疏本,其實都是衍生作品;集字刻碑、集句成詩,均為二次創作;《金瓶梅》,更毫無疑問是一本《水滸傳》同人H小說。

以公權武力支撐的所謂「版權」,其實只是近代的人為建構。【5】余不特別崇尚復古或自然,也並非認為版權全然萬惡,但卻必要指出「版權乃理所當然」其實純屬虛構、妖言惑眾。

據Robert Hurt和Robert Schuchman兩人爬梳,支持版權的理據可分為兩大流派【6】

其一,是認為人自然應享有其創作成果。

其二,是認為此制度有利於社會整體。

兩者,其實又不能完全分割,頗有交疊混雜之處。

關於前者,如果只應用於「製作或容許他人製作複製品」的壟斷權利,或頂多延伸至「製作或容許他人製作旨在以其他語言或媒介完全重現該作品的衍生作品(如:譯本、改編劇本。)」的壟斷權利,我能夠接受此理據,因為這確實是原作者的創作成果,起碼有道義上的說服力。(而且,容許人享有其創作成果,也符合以經濟利益鼓勵創作的原則。)

然而,衍生作品的主要創作人並非原作者,尤其同人誌一類的創作,不過是使用原作的若干設定和人物,其實故事和作畫均為另行製作。根據第一派的思想,原作者的「勞動成份」極少,故同人作者方應享受創作成果,不應受原作版權過份束縛。(這也是經濟考量的另一面,因為創作會刺激更多創作,從社會整體利益著眼,目標不是盲目保護原作,而是要鼓勵最多創作--包括原創作品和衍生作品。)

後者,其實就是經濟理據。籠統而言,一般的故事是這樣的:創作是好的,對社會整體有利,若以版權賦予原作者若干有限度的壟斷權,則可以經濟利益鼓勵更多創作。【7】

其目標,絕非要保障原作者,這只是手段;目標,是要鼓勵最多創作,當然亦是包括原創作品,和受原作啟發的衍生作品,以至受其影響的其他原創作品。是以,版權從來就不是要「保護!保護!保護!」,而是要平衡。重點是,原作者只可享有「若干」權利和「有限度」的權利。

版權,不過是利誘世人多多創作的手段;而其實,早在發明版權之先,人類一直都有創作,難道全都食西北風嗎?當然不可能。就算沒有版權保障,作者從來都有其他方法獲利。

例如,美國的版權法原本只保障本土作家的作品,外國作品是不受保障的。【8】既然當年的美國出版商可任意翻印外國(例如:英國。)作品,外國作家是否就不能從美國市場的「盜版」分得任何利錢?事情又非如此簡單。

Arnold Plant研究,雖然美國當年並不保障英國作家版權,但仍有美國商家願出高價向英國作家買稿,據說比本土版稅收入更豐。【9】原因之一,是想比其他書商更早出版,皆因「搶飲頭啖湯」實在有利可圖。

而現今版權越來越難切實執行,在此「後版權時代」,當然也有其他方法可藉創作獲利。2005年,Hal Varian在一篇文章的結尾亦預期版權制度或將失效,並列舉出另外十四種或可適應此環境的營運模式。【10】茲摘錄其中數項,如:令正作比翻版更廉宜、綑綁售賣其他物品、賣廣告。

2005年,恰好又是AKB48出道之年。秋元康的操盤方式,正正能適應時勢,將上述「後版權時代」的營運手法玩得出神入化。成功,絕不止於塑造偶像。

僅舉其一例,在CD附送「握手券」一招,簡直妙入毫顛,令人拍案叫絕。

由偶像親身上陣的握手會,當然是任何翻版商都無法複製的,只此一點已令粉絲非買正貨不可,根本絕不需要版權保障。而且一般而言,就算一隻CD對消費者的用值遠高於售價,結果也只會買一隻碟。用值越高,「消費者盈餘」越多,生產商不能從中獲益。

而透過綑綁售賣「握手券」,用值高的粉絲(也就是更狂迷的粉絲)就會買多於一隻碟,以購入更多「握手券」,延長握手時間。所以這又是「價格歧視」的手法,以食盡「消費者盈餘」。

多出來的「淨碟」,其實並無浪費,拿出二手市場轉售,剛好就可以滿足用值低的粉絲,這是「價格歧視」的下半場。(用值高的粉絲,等如身兼「黃牛黨」之職。如此,這「價格歧視」制度可說完備。其理論,張五常重重覆覆寫到爛。【11】

再者,只要實地考察一下,即會發現二手「淨碟」價錢是低得難以置信。任何翻版要製作出如此水準的印刷,相信必然(或幾近)無利可圖;就算跟數碼複製本比較,以跳樓價可買到實物原裝CD、歌詞書、封套,完全有價有市;真正能做到正版比翻版更平。

AKB商法之成功,正好示範創作「難撈」並不必然代表保障不夠,往往只代表商家經營手法垃撚圾。



【1】 〈【網絡23條】知識產權署長:政府無意讓步促「先通過後檢討」 〉,《蘋果日報》,2015年12月5日,http://hk.apple.nextmedia.com/realtime/news/20151205/54505258/

【2】 知識產權署,〈宗旨〉,2004年11月13日存取,https://web.archive.org/web/20041113213654/http://www.ipd.gov.hk/chi/about_us/vision_and_mission.htm

【3】 本文不會就此議論,卻可推薦文章。至執筆時所見最中肯懶人包為:法政匯思,〈3分鐘看完「網絡23條」懶人包〉,《謎米》,2015年12月5日,http://news.memehk.com/posts/12462

【4】 "…interference with copyright does not easily equate with theft, conversion, or fraud. … (The infringer) does not assume physical control over the copyright; nor does he wholly deprive its owner of its use." Dowling v. United States, 473 U.S. 207 (1985), http://caselaw.findlaw.com/us-supreme-court/473/207.html.

【5】 與香港最有關係者,當然是英美普通法系統中的版權法,其起源可參看:Wikipedia, “Statute of Anne",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tatute_of_Anne.

【6】 Robert M. Hurt & Robert M. Schuchman, “The Economic Rationale of Copyright", Th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Vol. 56, No. 1/2 (Mar. 1, 1966), pp. 421-432. 該文將前者再細分成三項,此處不贅。而關於後者,作者分析認為版權最主要的效用,在於抵消出版商要承受的風險;文章結論則指,未能確說版權對社會整體是否有利。本文只取其對版權理據的分類。

【7】 Francois Leveque & Yann Ménière, “Economic Analysis of Copyright", The Economics of Patents and Copyright, MONOGRAPH, Berkeley Electronic Press, July 2004, pp. 61-81, http://ssrn.com/abstract=642622; Peter S. Menell & Suzanne Scotchmer, “Intellectual Property", Handbook of Law and Economics, A. Mitchell Polinsky and Steven Shavell, Forthcoming; UC Berkeley Public Law Research Paper No. 741724, http://ssrn.com/abstract=741424.

【8】 Hal R. Varian, “Copying and Copyright", The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 Vol. 19, No. 2 (Spring, 2005), pp. 121-138.

【9】 Arnold Plant, “The Economic Aspects of Copyright in Books", Economica, New Series, Vol. 1, No. 2 (May, 1934), pp. 167-195.

【10】 Hal R. Varian, “Copying and Copyright", op. cit..

【11】 張五常,〈炒黃牛的經濟分析〉,《信報》,2009年12月1日。

退聯、本土思潮與科學革命--思想史上的轉捩點

退聯一事最初被看淡,只惹來陣陣嘲諷。到港大評議會通過舉行退聯公投,傳統泛民陣營旋即猛烈炮火轟擊。期間,破口大罵退聯者「垃撚圾」者有之(且當事人為前學聯秘書長、兼泛民周邊組織民陣現任召集人),斥責退聯中人為「熱狗」者有之;乃至港大退聯成功,陰謀論謂大陸學生被中聯辦策動投票退聯有之。

退聯潮一發不可收拾,到城大第五度交鋒,暫時開出「閒莊閒閒閒」的路數,學聯崩解實已成定局。而在最近城大一役,退聯大比數通過,「大陸學生撐退聯」說的可信度大減,但傳統泛民多仍堅持退聯「中共最高興」,又認為學生遭中共利用而不自知。【1】

姑勿論中共是否高興,也不論批評公投結果是否輸打贏要,蓋因此等討論實在毫無意義、完全無助於解釋現象。其實,大多數投票學生選擇退聯,這現象所揭示的思想轉變才值得思考。

陳雲謂退聯是「政治清算」【2】,當然是一貫誇張失實,而且攙雜了他個人的「境外政治勢力陰謀論」,實在可以當笑話看待;但類近的說法,認為退聯是要學聯為「雨傘運動」失敗負責,在退聯潮開始時確曾興起過一陣子,尤其是周永康接受有線電視《新聞刺針》訪問時一句:「俾一啲期望升級為主嘅人見到,呢種行動未如理想。」【3】更可謂退聯導火線。

不過,觀察退聯期間各退聯組【4】的文宣,則會發覺此非宣傳重點。

首間推動退聯的港大,在退聯活動初期一篇文章,可概括退聯方的宣傳綱領,摘錄相關處如下:

「學聯雖屢屢部署不當,但人皆有錯,此並非我們倡議港大退聯主因。究其根本,在於學聯的路線及體制缺憾,難以內部改革根治。學聯以『建設民主中國』為綱,執迷大中華主義,限於單一政治理念。隨著本土意識日漲,此等綱領甚具爭議,卻已在學聯內部根深蒂固,難有改變。

再者,學聯選舉體制長期封閉。秘書處往往由『老鬼』擔任的代表會成員提名,再由各校常委選出。故此,左翼與大中華思想容易代代相傳。與各校常委不相熟的普通學生根本無機會問政。

秘書處既由常委選出,順理成章只向常委及各校代表團問責,無憲制責任回應大專同學不滿。秘書處與常委實際上互為一體、兩權合作;同樣有份選出秘書處的各校代表團與前者疏遠,權力甚高的代表會則甚少召開,淪為橡皮圖章。

學聯充斥路線、體制及作風等流弊,若從內部改革,須各大院校學生會幹事及代表團同心協力、長久經營,實在談何容易。以往,港大人協助學聯改革精進,但事倍功半。反之,雨傘革命中,已見港大學生會體制完備,典章有序。唯有退出學聯,港大學生會方能獨立自主,忠實反映同學意見。」【5】

在各退聯組專頁爬文,可見此間列出的數項重點,均成為其後退聯數役的宣傳主軸,其中「老鬼」、積弊問題尤為突出。同期,輔仁又刊出一系列有關學聯的技術文【6】,亦成為各退聯組的彈藥。然而,技術文終歸複雜,本就不適合作宣傳用途,最鮮明突出的宣傳材料,反而是保聯方責罵退聯方的言論。

保聯方每次都是火上加油,不但未能遏止退聯,反為突出退聯方的悲情;其他泛民宣傳機器亦甚失敗,就算收起惡形惡相,亦只懂得說「然後呢?」論、「中共最高興」論、「傳承學運」論,結果是「阿崩叫狗」,淪為反宣傳。及後,保聯方不知有心或無意的「失誤」又再成為把柄,城大一役的「黑底黑字海報」更被譽為浸大退聯之助力。

不過,光是保聯方的黑材料仍嫌不足,退聯方依然需要有一套說法以吸引學生會員。城大一役後期,城大退聯組一篇文章最為顯白:

「【向保守學聯開刀,擺脫泛民之擺佈】

學聯本來就是泛民的一部份,退聯正是要向保守開刀,斬斷學生組織與泛民的千絲萬縷,令同學有真正的自主權,使日後的學運抗爭不受泛民擺佈。讓泛民的歸泛民,學生的歸學生。

學聯為支聯會和民陣成員;多名前學聯秘書長卸任後,更在各個泛民政黨與聯盟擔任要職,可見從學聯到泛民,根本是一條職業階梯。

十月初學聯本來鼓吹圍堵政府,然而卻遭佔中朱耀明喝停,由此可見泛民對學聯的影響力。誠然學聯有份『重奪公民廣場』,但其後卻無以為繼,究其原因,在於其體制弊病和與泛民千絲萬縷的關係。我們不能因學聯過去有功,而漠視其體制不民主,挪用會費供養非學生團體,強制同學入會等種種流弊。

退聯之後如何?之後學運就不受泛民和老鬼擺佈了。退聯,就是為學界爭自由自主。」【7】

選票本身,只有分贊成、反對、棄權或廢票,無論如何是看不出背後理念的。除了做exit poll,就只能根據其他蛛絲馬跡推敲。如果我們假設贊成退聯的人正是接受「擺脫泛民和老鬼」的說法,那「泛民和老鬼」之「阿崩叫狗」就完全解得通了。

退聯方最深惡痛絕的就是學聯和泛民糾纏不清、最看不過眼的就是學聯老鬼干政,「泛民和老鬼」出聲保聯,不就更證實學聯和泛民難捨難離嗎?怎不淪為反宣傳?可笑是局中人仍未知反省,不知道自己已成為包袱、已成為負資產。你越是宣稱學聯可保學運、民運傳承,就越是背離新一代的大學生,因為他們正是要跟此傳承割蓆!

再回看退聯之初,導火線除了雨傘運動失敗、周永康失言,學聯尚有另一項在雨傘運動期間的活動成為罪狀--「爭取子女居港權家長協會及居留權大學發起行動,香港專上學生聯會代表與居權子女及家長一同遊行至政府總部,要求政府回應超齡子女來港團聚政策。」【8】加之學聯又是標誌「大中華思想」的支聯會成員;協助中國來港新移民最力的香港社區組織協會代表人物之一--蔡耀昌又是前學聯幹事兼泛民成員。此中種種瓜葛,令學聯站到「本土」的對立面。

退聯,與其說是對學聯本身的不滿(當然,對學聯本身的不滿也是有的),倒不如說是對整個泛民體制、系統的不滿、不信任。泛民本身是學生撼不動的大山,但起碼能跟與泛民同夥的學聯切斷關係。學聯跟泛民的關係千絲萬縷,卒也因此成為陪葬品。

再考察上文引述的退聯宣傳用語,不滿的內容又包括「大中華」和「左翼」思想,又特別提倡「本土」。顯然,退聯潮跟主張摒棄傳統泛民的本土思潮實在密不可分。

【Check Point】

以上段落導出一項假設:「本土思潮下的年輕人,希望跟傳統泛民、左翼脫離關係,不希望再被代表。」

理論,總是有假設、推理、結論幾部份。一般最實在、最有力的驗證方式,當然是測試其結論,但有時結論未必即時可見,則可以檢視其推理部份的內在邏輯,也可以檢視其假設是否符合現實。但假設又何從驗證呢?說來好笑,余以為最佳方法莫過於利用同一項假設,試試推論有否其他影響,並觀察此等影響是否出現。

在此且作一附帶推論:基於上述假設,泛民及其周邊組織(如民陣、支聯會等)對年輕人的號召力必然大減,或可見於彼等的活動出席人數(或年輕人出席比例)降低。

說本土,很難不提陳雲。無論你認為他是真瘋假傻,是共諜或港雄,是軍師或鍵盤戰士,他率先持續數年談本土,甚至出幾本書寫他的「城邦論」,毫無疑問是開拓了香港政治思想、論述的一片新天。【9】陳雲的城邦論固然是建基於本土,但其主張其實復有「大中華」思想,只不過認為香港應確立城邦身份,並主導「大中華」之復興,建立港澳台中四地的「中華邦聯」。

而繼陳雲而後出的本土思想,其實更注重「港中區隔」,對「大中華」沒有興趣。(明證之一,是陳雲和香港自治運動之決裂。)甚至對「港獨」亦不再避諱,問題只是是否可行、如何實行,而不再是思想、言論之禁區。且引港大退聯組成員、兼《學苑》前副總編輯王俊杰的看法為例:

「… 所謂本土精神,不論形式是香港獨立、城邦自治,抑或是退一步的純粹奪回單程證審批權,要旨就是港中區隔。

殖民換血 一髮之間

  香港現時之激進本土意識是被中共迫出來的,嬰兒潮之後出生的兩代對中國人這個身份沒有概念。他們重視的是香港的優良文化及制度,不願其被一個殖民者掠奪侵蝕。他們明白要爭取自由民主,就必須守衛香港的自主,與殖民者抗衡。

  俗稱『左膠』的離地左翼社運人士,他們受平等、反歧視、支持弱勢等意識形態所牢結支配,罔顧現實政治環境,漠視社會承載能力而處處偏袒新移民。 …

… 在大中華主義壟斷下,本土政治未成氣候。反水貨、反雙非、床位荒、奶粉荒等事件當中,各傳統泛民政黨不是反應緩慢就是失去蹤影,真正關心香港命運的大多都是年輕一代。

守護本土 命運自決

  根據港大民調進行的市民身(份)認同調查,近年脫北意識急促增長,愈來愈多市民覺得自己是香港人,而非中國人。網絡趨勢更顯示,年青人對港獨的呼聲愈來愈高,大中華主義民主派人士、港共甚至中央政府,大可蔑視這股新思潮,當新一代年青人是離經叛道發白日夢。中方喉舌更將本土主義與分離主義劃上等號,將本土運動扣以港獨帽子。

… 若果我們相信香港應是一個有別於大陸、有言論自由之地,那我們自然應該有主張及鼓吹港獨的自由。 …」【10】(括弧內為原文缺字)

是否贊成或鼓吹港獨,該文仍不敢說得太清楚,猶抱琵琶半遮面,言辭拘謹,前後亦不貫徹,但總算在這片言論禁區打出了一個缺口,而其背後正是網上或年輕人間彌漫已久的一股思潮。如此大段引述,蓋因這段文字頗能反映這股思潮的若干重點。

其一,是對「中國」的看法。中國,再不是甚麼「祖國」,而是「殖民者」,說白一點根本就是敵人、是敵國。而中國來港的新移民,當然就不是甚麼「同胞」,而是敵國派來香港殖民的先鋒部隊。

其二,是對「香港」的看法。認為香港的「文化及制度」不同於中國、優於中國,希望「港中區隔」。注重「香港人」的身份,不稀罕、甚至唾棄「中國人」的身份。

其三,是對傳統泛民、社運的看法。在港中衝突、矛盾之中,泛民和「左膠」受大中華及/或左翼的意底牢結(Ideology)支配,未能恰當回應香港人現時面對的困難和壓迫,處處袒護中共的殖民部隊(新移民),而未有維護香港人的利益。

以上三項,可謂「本土思潮」的根本,是這套思想體系的起點。既有原則理念的部份,亦有回應現實困境的部份。以若干實例跟目前泛民的思想體系稍作比較,更能見兩者之分別處。

比如說,「愛國愛港」。

中共謂香港特首(甚至香港政客、香港人)要「愛國愛港」。泛民是怎樣回應的?頂多是說:「『愛國愛港』不能成為篩選特首候選人的標準。」、「《基本法》沒有規定香港人愛國。」云云。有沒有人會、或夠膽說:「我愛港不愛國!」、「特首/香港人不需要愛國!」?沒有。頂多曖昧地說:「我愛國不愛黨。」

再延伸下去,泛民要「建設民主中國」,年輕人倒是擔心「民主」中國憤青會踏平香港;左膠要「新移民家庭來港團聚」,年輕人反問「為何不北上返回中國團聚」;泛民支持大一統、反對港獨台獨藏獨疆獨,年輕人支持命運自決;泛民熱心保釣,年輕人認為尖閣諸島不是香港人的事;…

理念和原則的分歧,是重大、深刻、不能調和的;但此等形而上的紛爭,其實部份亦源於現實的困境。眼見面對港中矛盾,由八十年代起一直代表民主港人的泛民完全無從應對,足證泛民所依賴的政治理念未能對應時局,而年輕人檢視泛民理念的基礎,民主、自由、人權等普世價值似乎並無不妥,故得出「中國情結」是理論失靈的根源,這就是「本土」得以萌芽的背景。

【Check Point】

同上,此處也作一附帶推論:基於年輕人對「中國元素」之厭惡,陳雲的城邦論最終必會揚棄「中華邦聯」的部份,否則會趨於式微,由其他本土思想取而代之。與此同時,年輕人對台灣的好感/認同感會不降反升,而且偏綠,蓋因年輕人已不認為台灣和中國有任何同質之處,且港台同有被惡鄰中國欺凌的同病相憐、同仇敵愾之感,港台兩地年輕人會越走越近,而且會大力鞭撻任何統一企圖。

政治,是用來解決現實問題的。

基於某些政治理念,面對日復一日的各種問題,提出一個又一個解決的方法,這就是從政者的日常。該等政治理念,當然不是隨便會改變,也不應輕易改變的,在常態的政治環境底下,是一些不會遭受質疑的大前題,其實可稱為意底牢結之一種;但如借用孔恩(Thomas Kuhn)所述的科學史/科學哲學概念,其實又不妨稱之為「典範(Paradigm)」【11】

余英時先生有一篇文章以孔恩的理論談紅學發展,亦啟發在下本文以此應用於香港政治,現再借用其中簡述孔恩理論的若干段落:

「… 科學的成長並不必然是直線積累的,相反地,它大體上是循著傳統與突破的方式在進行著。 … 所謂『傳統』是指一門科學的研究工作,在常態情形下,具有共同遵守的基本假定、價值系統,以及解決問題的程序。而所謂『突破』,則指著一種科學傳統積之既久,內部發生困難,尤其是對於新的事實無法作適當的處理。當這種困難達到了一定的程度時,這一門科學的傳統便不可避免地要發生基本性的變化,換言之,即『科學革命』。科學革命一方面突破了舊傳統,另一方面又導向新傳統的建立,使研究工作進入一個全新的階段。

  根據孔恩的理論,一切科學革命都必然要基本上牽涉到所謂『典範』的改變。那麼,『典範』(paradigm)究竟是什麼意思?孔恩在《科學革命的結構》中對『典範』這個中心觀念有極詳細而複雜的討論。但簡單地說,『典範』可以有廣狹二義:廣義的『典範』指一門科學研究中的全套信仰、價值和技術(entire constellation of beliefs, values, and techniques),因此又可稱為『學科的型範』(disciplinary matrix)。狹義的『典範』則指一門科學在常態情形下所共同遵奉的楷模(examplars or shared examples)。這個狹義的『典範』也是『學科的型範』中的一個組成部分,但卻是最重要、最中心的部分。

  孔恩的研究充分顯示一切『常態科學』(normal science)都是在一定的『典範』的指引下發展的。 … 『典範』不但指示科學家以解決疑難的具體方式,並且在很大的程度上提供科學家以選擇問題的標準。從科學史上看,可以說一切科學研究的傳統都是由於『典範』的出現而形成的。科學研究的傳統既經形成之後,大多數科學家都在一特定的『典範』的籠罩之下從事『解決難題』(puzzle-solving)的常態工作。他們的志趣絕不在基本性的新發現,並且對於叛離『典範』的異端往往採取一種抗拒的態度。 …

  但是科學史上的『典範』並不能永遠維持其『典範』的地位。新的科學事實之不斷出現必有一天會使一個特定『典範』下解決難題的方法失靈,而終致發生『技術上的崩潰』(technical breakdown)。這就是前面所提到的『危機』一詞的確切涵義。 … 『技術上的崩潰』是一切科學危機的核心。危機導向革命;新的『典範』這時就要應運而生,代替舊的『典範』而成為下一階段科學研究的楷模了。當然,新舊『典範』的交替,其間並沒有一道清楚的界限。有時候,早在舊『典範』如日中天之際,新『典範』即已萌芽,不過當時不受注意罷了。另一方面,新『典範』當令之後,舊『典範』也並不必然完全失去其效用。 …」【12】

由八十年代開始,香港的壓力團體、論政學社、政黨相繼出現,而其論述、「解決難題」的手法、抗爭的模式,立下了香港政壇的「典範」(或起碼是泛民陣營的「典範」),並一直主導香港的民運、社運,直到近年方發生顯著變化。

一如上文所述,在「港中對立」的新事實出現後,此典範下解決難題的方法已然失靈,其實正代表泛民模式的「舊典範」已出現了「危機」,亦即「技術上的崩潰」。近年冒起多個政團、多種論述,正是從各個方面突破「舊典範」,希望取而代之。我們近年所目睹的現象,或許正是一場「典範轉移(paradigm shift)」--亦即政治論述上的一場「科學革命」。【13】

科學革命,當然不是一蹴即就的,中間需要經歷一段轉變的時期,但這個轉變的過程絕非一步一腳印的積累,而是跳躍、突破的發展,新觀念競相冒頭,整個學科要經歷一段混亂,先破後立:

“The transition from a paradigm in crisis to a new one from which a new tradition of normal science can emerge is far from a cumulative process, one achieved by an articulation or extension of the old paradigm. Rather it is a reconstruction of the field from new fundamentals, a reconstruction that changes some of the field’s most elementary theoretical generalizations as well as many of its paradigm methods and applications. … When the transition is complete, the profession will have changed its view of the field, its methods, and its goals. …" 【14】

斥責新興政團、新興政論破壞現有的模式、機制者,其實沒有說錯,唯一盲點是未有意識到這可能是一種「創造性破壞」,一如數碼相機之出現,即影即有相機當然會衰落。(即影即有相機發現自己有另外的吸引力,從而發掘到新的小眾市場,這是後話了。)

經過「典範轉移」,繼續從事者將不會是「舊泛民」的延伸或改版,而是浴火重生、找到新理論基礎的「新泛民」,其世界觀、手法、目標都會有所改變。在現時這個百家爭鳴、千頭萬緒的階段,估量「新泛民」的世界觀實在言之尚早,但觀乎「本土思潮」的勢頭,「本土」成為「新泛民」理論支柱之一,應是毫無疑問。

在「本土」這一方面,將來的分歧可能只是「港中區隔」的程度--是直接跳到「一中一港」,還是「一個中國,各自表述」,還是「一國兩制,完全自治」無限延續,還是「中華邦聯/聯邦」… 此中的可能性極多極廣,可能最終「新泛民」之間根本不會形成共識,反成為各自追求不同目標的標誌特徵。

與此同時,「舊泛民」又何去何從呢?--

“… note briefly how the emergence of a paradigm affects the structure of the group that practices the field. When, in the development of a natural science, an individual or group first produces a synthesis able to attract most of the next generation’s practitioners, the older schools gradually disappear. In part their disappearance is caused by their members’ conversion to the new paradigm. But there are always some men who cling to one or another of the older views, and they are simply read out of the profession, which thereafter ignores their work. The new paradigm implies a new and more rigid definition of the field. Those unwilling or unable to accommodate their work to it must proceed in isolation or attach themselves to some other group. …" 【15】

原本追隨「舊典範」者,可選擇信服「新典範」,從此改變觀點;若堅持「舊典範」,就終會被「新典範」中人棄之不顧,或歸於消亡,或遺世獨立,或歸於另一陣營。這幾種動向趨勢,現時都能見到苗頭:有「舊泛民」開始轉向「本土」,有的被視為建制… 詳情應該不用細表。

不過,「危機」是否一定會導致「科學革命」?其實又不然,據孔恩的說法,其實有三個可能:

“… All crisis begin with the blurring of a paradigm and the consequent loosening of the rules for normal research. In this respect research during crisis very much resembles research during the pre-paradigm period, except that in the former the locus of difference is both smaller and more clearly defined. And all crisis close in one of three ways. Sometimes normal science ultimately proves able to handle the crisis-provoking problem despite the despair of those who have seen it as the end of an existing paradigm. On other occasions the problem resist even apparently radical new approaches. Then scientists may conclude that no solution will be forthcoming in the present state of their field. The problem is labelled and set aside for a future generation with more developed tools. Or, finally, the case that will most concern us here, a crisis may end with the emergence of a new candidate for paradigm and with the ensuing battle over its acceptance. …" 【16】

這三個情況,相信已窮盡了所有可能吧。

第一個可能,「舊典範」最終能提出方法解決當前「技術上的崩潰」,捱過一次「危機」,避過一場「科學革命」,不少傳統泛民可能仍相信有此可能,但在下認為不切實際--不要說挽狂瀾於既倒,傳統泛民根本就沒有提出過任何方法解決「港中衝突」,又怎麼可能扶大廈之將傾?甚至,可能尚未意識到已出現「技術上的崩潰」!

「舊典範」的死期早就過了,只不過他們還未聽到拳四郎那一句:「你已經死了。

第二個可能,其實亦即第一、第三個可能,只不過是當前無論如何提不出方法解決「危機」,唯有將其束之高閣,以待後來者再努力,結果會是「舊典範」能捱過,還是「新典範」繼位,懸而未決,離枱封局,不日再戰。

期待「科學革命」者,最應努力避免出現第二個可能。「危機」一旦束之高閣,隨時是無了期的等待,科學上多年未解的難題在所多有,政治上解決不了的難題亦多是「無眼屎乾淨盲」,難得爆出了「危機」,起碼要能提出「新解答」的雛型--不需要一舉解決難題,這是不可能的;「新典範」不是要一舉解決問題,只是要指示、開創出新答案的方向和可能,這才有後來者努力的空間:

“… Paradigms gain their status because they are more successful than their competitors has come to recognize as acute. To be more successful is not, however, to be either completely successful with a single problem or notably successful with any large number. The success of a paradigm … is at the start largely a promise of success discoverable in selected and still incomplete examples. Normal science consists in the actualization of that promise…"【17】

開創的階段,不需要完美主義者,不需要寫出將來每個步驟的實務指引,需要的是想像力。如何落實,是後來者才需要擔心的事情,盡情發想,不要被現實的限制嚇怕。可以領導群雄的「新典範」會從何處出現呢?不知道,但幾乎肯定不會源自現在場上的任何一人:

“… Let us here note only one thing about it. Almost always the men who achieve these fundamental inventions of a new paradigm have been either very young or very new to the field whose paradigm they change. And perhaps that point need not have been made explicit, for obviously these are the men who, being little committed by prior practice to the traditional rules of normal science, are particular likely to see that those rules no longer define a playable game and to conceive another set that can replace them."【18】

未受傳統污染的活水,方有可能突破傳統。

「新典範」要打破傳統的哪些部份,又要建立何等模樣的方法呢?正如上述,「本土」、「港中區隔」很可能是「新典範」的基礎之一,而其困難則是未知要推到多遠,也未能給予追隨者「可以解決問題/可以實現」的希望。竊以為,不妨從「舊典範」的思想禁區中尋線索。

要怎樣才能畫出內角總和不是一百八十度的三角形?在平面上當然是不可能的,那到曲面上去畫不就可以了嘛!【19】

「大中華」思想,不但窒礙了傳統民運社運對「港中關係」的想像,也縮窄了抗爭手法的選擇。比如,「勾結外國勢力」這頂帽子,香港政壇人物都怕得不得了,一扣下來,全都趕忙否認… 其實,又怕甚麼呢?為甚麼要任由對手限制你的行動?中共當初若不「勾結蘇聯/共產國際勢力」,又是如何滋長的呢?比對手弱,拉攏盟友是自然不過的事情,大雄也要靠叮噹才能抵抗技安吧!

每個禁區,其實都可能隱藏了一個發展空間。

【Check Point】

套用孔恩的理論於現況,稍為估計一下將來的演變,也提一點建言,似乎已經足夠,再說只是蛇足;但寫著忽然想到一點,反正無處安置,不如先寫下來,也順道跟上文兩部份呼應。

如前述,這「科學革命」是思想的大變動,新舊局內人的世界觀將是完全不同;但科學的世界觀,終究是學院內的事情而已,無論你相信空間是平的或時空是曲的,跟日常的生活、處事等方面其實毫無影響;但政治的世界觀則不同,跟生活、處事、個人的身份都密不可分,如果這世界觀有任何變動,一定會在其他方面都透露端倪。

若然「新典範」慢慢成形,其追隨者亦有上文所述的特徵,則可推斷他們必然會著手建構「香港民族」的身份,刻意區分香港和中國之別,以為「本土」之基礎。

其表徵,甚至可以細微至一些生活習慣或公共場合的禮儀,不論是有意或無心,其效果均會是方便劃出「香港 vs 中國」、「新典範 vs 舊典範」間的「我者 vs 他者」之界線;其大者,可以是撰寫從香港觀點出發的歷史,尤其可能著眼於香港和日本、東南亞等周邊國家的歷史瓜葛,以重新建立香港的亞洲國際身份【20】;另,又會開始放眼移民世界各地的「港僑」,以直接間接支援香港本土;其寬廣者,可以影響創作,相信最先能見到影響的會是一些獨立電影、小說。

退聯本身,實質影響其實不大,但卻可能是香港人思想轉變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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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 香港網絡大典,〈2015年香港大專退出學聯風潮〉。 http://evchk.wikia.com/wiki/2015%E5%B9%B4%E9%A6%99%E6%B8%AF%E5%A4%A7%E5%B0%88%E9%80%80%E5%87%BA%E5%AD%B8%E8%81%AF%E9%A2%A8%E6%BD%AE 文中提及退聯潮期間發生的事端,大多可在此頁找到,下文不再特別引用或註明。

【2】 陳雲,Facebook專頁,2015年5月8日上午09時04分狀態更新。 https://www.facebook.com/wan.chin.75/posts/10153209463637225

【3】 香港網絡大典,〈周永康 (香港)〉。 http://evchk.wikia.com/wiki/%E5%91%A8%E6%B0%B8%E5%BA%B7_%28%E9%A6%99%E6%B8%AF%29

【4】 各退聯組Facebook專頁網址如下,後文如有引用內容,只提供該帖文連結,而不再另行列出該退聯組專頁連結--
港大學生會退出學聯關注組:https://www.facebook.com/hkusuindependence
嶺南大學學生會退出學聯關注組:https://www.facebook.com/LNUquitHKFS
香港城市大學學生會退出學聯關注組:https://www.facebook.com/cityusuind
理工大學學生會退出學聯關注組:https://www.facebook.com/hkpusuindependence
浸會大學學生會退出學聯行動組:https://www.facebook.com/HKBUSUIND
香港中文大學學生會退出學聯關注組:https://www.facebook.com/cusuindependence

【5】 港大學生會退出學聯關注組,Facebook專頁,2014年12月24日上午3時26分狀態更新。 https://www.facebook.com/hkusuindependence/posts/767852163264100

【6】 由quenthai撰寫,作者於輔仁的文章目錄可見於:http://www.vjmedia.com.hk/articles/author/quenthai。另,該系列學聯技術文目錄,又可見於作者博客:https://quenthai.wordpress.com/%E6%89%B9%E8%A9%95%E5%8F%8A%E8%B8%A2%E7%88%86%E5%AD%B8%E8%81%AF%E7%B3%BB%E5%88%97%E7%9B%AE%E9%8C%84/

【7】 香港城市大學學生會退出學聯關注組,Facebook專頁,2015年5月1日下午09時34分狀態更新,曾於2015年5月1日下午09時46分修改。 https://www.facebook.com/cityusuind/posts/832576460153266

【8】 香港專上學生聯會(學聯),Facebook專頁,2014年11月24日上午11時19分上傳照片。 https://www.facebook.com/hkfs1958/photos/a.10151401759847872.1073741825.269056797871/10152585970507872/

【9】 鄭立認為陳雲一手開創香港政壇右派。見:鄭立,〈建立香港右派的陳雲〉,想想論壇,2013年9月7日。 http://www.thinkingtaiwan.com/content/1215

【10】 二零一三年度香港大學學生會學苑編,〈王俊杰:本土意識是港人抗爭的唯一出路〉,《香港民族論》,香港:香港大學學生會,2014年9月初版,頁33-49。

【11】 「Paradigm」,除譯作「典範」,又作「範式」;「Paradigm Shift」,當然就可譯「典範轉移」或「範式轉移」,又以後者較為多見。不過,本文既取余英時先生對孔恩學說的簡介,故亦從其譯法,採「典範」和「典範轉移」,以保用詞統一。

【12】 余英時著,〈近代紅學的發展與紅學革命--一個學術史的分析〉,《歷史與思想(新版)》,臺北:聯經,2014年5月二版,頁387-422。

【13】 余先生在上引文章中,亦為自己使用孔恩的理論解釋紅學發展辯護,現時我也不妨再挪用來為我的文章辯護:

「也許有人會問,孔恩的理論是解釋科學革命過程的,它怎麼可以應用到紅學研究上來呢?其實這個問題孔恩自己有明確的答案。一九六九年孔恩為該書的日譯本寫了一篇長跋(postscript)。他在『跋』中指出,他的理論本來就是從其他學科中輾轉借來的,不過他把這個理論應用到科學史上的時候,更加以系統化和精確化而已。他特別指出,在文學史、音樂史、藝術史以及政治制度史上,我們都可以看到從傳統--經過革命性的突破--再回到新傳統這樣的發展歷程。 …」(余英時著,〈近代紅學的發展與紅學革命--一個學術史的分析〉,《歷史與思想(新版)》,臺北:聯經,2014年5月二版,頁415。)

所以嘛,用來說政治思潮也應該沒甚麼好奇怪的。竊以為,這套理論其實可應用到各個範疇的思想史。

【14】 Thomas S. Kuhn. 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 1962. 4th edition. 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2, p.85.

【15】 Ibid, p.19.

【16】 Ibid, p.84.

【17】 Ibid, p.24.

【18】 Ibid, p.90.

【19】 Wikipedia, “Non-Euclidean geometry". http://en.wikipedia.org/wiki/Non-Euclidean_geometry

【20】 另,竊以為可參考「腹地」的概念。參看沈旭暉今年一月在《信報》發表的文章,他引述濱下武志的說法,指「從東北亞到東南亞的八大範圍,都可算作香港的廣義腹地」。(沈旭暉,〈星港「腹地」此消彼長?〉,平行時空,《信報》,2015年1月16日。 http://www.glocal.org.hk/archives/410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