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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shionable Nonsense(知識的騙局)》

Fashionable Nonsense Cover
(from Wikipedia;公平使用/公平處理)

Fashionable Nonsense: Postmodern Intellectuals’ Abuse of Science
作者: Alan SokalJean Bricmont
出版: New York: Picador
版本: 美國版(US Edition)
原書: Impostures Intellectuelles(法文)

這本書的中譯本叫《知識的騙局》,相信譯名是對應英國版(Intellectual Impostures)或法文版(Impostures Intellectuelles)書名。我看的是美國版;如果要譯,或許我會譯作《時髦廢話/屁話》。

諸君還記得《射鵰英雄傳》中,銅屍鐵屍是怎樣練內功的嗎?書中提過,他們會服食少量砒霜,再運功逼出,以練內力。這本書,就有此奇效。服毒練功雖能速成,卻萬分凶險。底子不好,可能練功不成丟小命。這本書,也一樣。兩個作者以自身深厚的科學功夫,拆解一班後現代學棍亂抛科學名詞的廢話;讀者底子好,或可大進功力;普普通通,如在下,若能亦步亦趨、小心細讀,也可略長見識;但如底子差,又或心急求成、囫圇吞棗,則恐有走火入魔之虞。

為了拆解毒經,Sokal和Bricmont大量引述該學派原文,而且經常是好幾段、一整頁、或更大篇幅引述,以免予人口實,謂其斷章取義。且錄書中兩處引述,實在是有夠好笑的:

“If you’ll permit me to use one of those formulas which come to me as I write my notes, human life could be defined as a calculus in which zero was irrational. This formula is just as image, a mathematical metaphor. When I say “irrational," I’m referring not to some unfathomable emotional state but precisely to what is called an imaginary number. The square root of minus one doesn’t correspond to anything that is subject to our intuition, anything real–in the mathematical sense of the term–and yet, it must be conserved, along with its full function. (Lacan 1977a, pp. 28-29, seminar held originally in 1959)"
original citation: Lacan, Jacques. 1977a. “Desire and the interpretation of desire in Hamlet“. Translated by James Hulbert. Yale French Studies 55/56: 11-52.
Sokal, Alan D., and J. Bricmont. 1998. Fashionable nonsense: postmodern intellectuals’ abuse of science. New York: Picador USA, p. 25.

(我相信,任何中學生都能指出問題。「無理數」和「虛數」,是完全不同的概念。而「0(〇/零)」,其實應該是「整數」;既不「無理」,也不「虛」。另外,「將人生定義為微積分」是可解通的語句嗎?)

“Is E=Mc2 a sexed equation? Perhaps it is. Let us make the hypothesis that it is insofar as it privileges the speed of light over other speeds that are vitally necessary to us. What seems to me to indicate the possibly sexed nature of the equation is not directly its uses by nuclear weapons, rather it is having privileged what goes the fastest… (Irigaray 1987b, p.110)"
original citation: Irigaray, Luce. 1987b. “Sujet de la science, sujet sexué?" In Sens et place des connaissances dans la société, pp. 95-121. Paris: Centre National de Recherche Scientifique.
Sokal, Alan D., and J. Bricmont. 1998. Fashionable nonsense: postmodern intellectuals’ abuse of science. New York: Picador USA, p. 109.

(這一段,完全是想像力飛馳的笑料吧…?能認真看待嗎?筆桿多是又直又硬的,是不是代表陽具?不如用海綿寫字?不是旗在動,不是風在動:是心在動。不是「E=mc2」有男尊思想:是說廢話的人戴了有色眼鏡而已。)

在下似乎又扯得太遠了,還是說一下這本書的背景吧。

故事要由1996年說起。(原來已經十七年了!)物理學家Alan Sokal得到一本書的啟發,決定要搞個「小實驗」,揭破一班學棍的騙局。他參考那門派的風格,大量引用他們的招式,寫了一篇完全胡扯惡搞的文章:<Transgressing the Boundaries: Towards a Transformative Hermeneutics of Quantum Gravity(可到Sokal的網頁欣賞此奇文。此文也收錄在這本書,為附錄一;但看了一整部正文,已經笑到悶,這一篇奇文我只大略翻了一下;緊隨其後解釋此文的附錄二和三,我倒是讀了。)(又,其實手頭上還有一本Alan Sokal的《Beyond the Hoax: Science, Philosophy, and Culture》;未讀,有機會讀完或談談。開卷第一篇,就是註解版惡搞文;那時候當可再詳談此奇文。)

而最精彩的,是Sokal投稿到這學派的學報,竟然獲接納刊登了!後來Sokal當然是揭破此事,那學派的人被搞得灰頭土臉,但也繼續負隅頑抗。詳情可上維基自己看,這就是有名的Sokal affair(中文維基譯作「索卡事件」,我幾乎以為是「索K事件」… 還是用英文算吧。)

如果我已引起你的興趣,想買這本書、想看他們怎樣一一揭破後現代學棍的騙局,我要適時潑一下冷水:期望不要太大。其實這本書的副題已清楚指出,書的內容只包括「後現代學者的[偽]科學妄語(Postmodern Intellectuals’ Abuse of Science)」。

兩位作者非常自覺物理學家的身份和知識,而他們攻擊後現代學棍也只限於亂用科學概念、名詞的章節。純粹從讀者角度看,實在不夠精彩。而為免有任何漏洞、把柄落入人手,他們行文論理也非常小心,甚至有點拘謹,步步為營。不過這態度實在是可以理解的。且看作者怎樣形容其中一位學棍的文章:

“This passage contains the most brilliant mélange of scientific, pseudo-scientific, and philosophical jargon that we have ever encountered; only a genius could have written it."
Sokal, Alan D., and J. Bricmont. 1998. Fashionable nonsense: postmodern intellectuals’ abuse of science. New York: Picador USA, p. 166.

雖然他們只是指其中一位學棍,但其實適用於整個學派。那門派的專長正是語言偽術:將一堆空洞無聊的廢話,寫得天花亂墜。(真應景,又熟悉。對嗎?)如果要跟這一伙人纏鬥、堆身肉搏,一定像泥漿摔角,痛苦不堪。要清脆俐落,不能拖泥帶水,所以只能以最拿手的絕招,攻敵罩門,一招斃命。

雖然兩位高手出招克制謹慎,但如仔細琢磨,仍是獲益良多。

學的,倒不一定是如何拆人西洋鏡。學的,是不要妄語。有時口快手快,將話說過了頭、將類比推過了界,不知不覺就走上了歪路。奔放想像無妨,但要分清楚哪些是臆想、哪些是猜想、哪些是踏實的推論。胡思亂想,偶爾說點廢話,不打緊:誠實地說明是胡思亂想、是廢話就好。

坦白說,那一堆所謂後現代「大師」,我全沒讀過。(除了書中引用的。)那我怎麼整篇文都毫不客氣的稱他們為「學棍」?就算完全同意這本書的分析,不也只是他們作品的一部份嗎?那不是以偏概全嗎?正如我剛剛說的:胡思亂想、說說廢話,不打緊,但要誠實。若然亂抛自己不懂的詞語、概念,目的只在掩飾內容的空洞貧乏,這不就是招搖撞騙嗎?這樣不折不扣的就是學棍了吧!而如果說的人也不知自己在說廢話,雖然沒有惡意,但結果不也是說廢話嗎?而說了這樣的廢話竟然也不自覺,實在愚笨得到家。不也都是學棍嗎?

我是真小人,也就不避嫌的開罵。而兩個作者,倒是寬宏得多。他們只集中攻擊一小部份,也明說了不是針對整個思潮。到整本書的結尾,他們再重申只是想促成學界溝通。當然,你信不信他們擺出來的姿勢又是另一回事。就像比武之後向人拱手說:「承讓,承讓。」那樣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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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上文說像比武,但其實不是武比,只是文比而已。整件事,其實就像這樣:

有跑江湖的藝人在街頭賣武,表演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拳繡腿。不少街坊鄉里見表演精彩,都駐足圍觀。那藝人見聲勢大了,竟妄言自己是高手。鄉下人沒見過世面,信以為真,那騙子居然也收了不少徒弟。當然,也有徒弟其實知道實情,不過是聚眾招搖撞騙而已。有會家子經過,不屑其所為,假意拜師,其實是去踼館。高人出手,不見血,不傷人。那班騙子每出一招,高人都將摺扇指向要害破綻處,就像他們自個兒撞上去的。這下子,連鄉下人都看得出來他們是吃了虧。

而旁觀的人,是想看熱鬧,還是想偷學點拳理,悉隨尊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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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還繼續寫?一些有趣資料,文中找不到地方安放,就隨便擱在這裡吧。

- 偶像Richard Dawkins曾在《Nature》撰書評。從他提的書名看,他讀的應該是英國版:‘Postmodernism Disrobed’, Nature 394, pp. 141-143, 9th July 1998. http://old.richarddawkins.net/articles/824

- Alan Sokal自己的網頁上,收集了更多書評

- 憎厭後現代學派狗屁文字的人似乎很多,多得有人寫了一款Postmodernism Generator,可自動生成一篇似模似樣的惡搞文章。我也去試了這個,每次到訪時都會自動編寫一篇新文章,但也可以找回舊的:我剛剛製作的是這一篇

- 另外,有一個叫Chip Morningstar的電腦人,他寫了一篇叫<How to Deconstruct Almost Anything>的文章。(或可譯作「解構一點通」/「解構速成」/「傻瓜解構手冊」/「解構五步曲」之類,文題明顯是惡搞自學速成書書名的。)此文以所謂「解構主義」為笑柄,幽默非常。跟隨他的五步曲,你也能成為解構大師!

文抄:《走在公義路上》,第245頁。

「記得一次會議後,黃仁龍兄的一段說話令我十分感動:『或許,十年後當我們重溫這段歷史時,我們可以告訴自己,我們當時實在已盡了全力,可以無愧於心了。』」
陳文敏:<無愧於心>,《走在公義路上》(香港:進一步多媒體有限公司,2000年),第245頁。

陳文敏教授這本小書有趣,但由於是不同時期、各類文章的結集,介紹不易,先擱下。剛好揭到這一頁,這一小段的內容有意思,就記下來。

這篇短文講的是九九年居港權案及釋法事件期間,香港大律師公會的工作。據陳文敏憶述,公會當年發了很多新聞稿,而執筆的就是執委會成員--黃仁龍當時是成員之一。

可惜的是當年的新聞稿,連在公會網頁也找不到。在公會網頁上找到最舊的新聞稿,只到2000年。公會在2000年就「和平集會和遊行權利提出的意見」,擲地有聲。(中文版英文版)可嘆,到今天,情況仍未改善,更有惡化趨勢--香港警察對遊行示威的態度,日益向北方公安靠攏。

該文結論提及一個「理想的制度」,現全文引述如下:

「33. 綜合分析了其他先進的世界級文明現代城市的經驗後,我們不難發現一套理想管理和平集會及遊行制度的輪廓:–
(a) 有關法例須確認一憲法原則:雖然可以法規限制該等權利的行使,但不能完全壓抑。同時,這些法例亦應接受只可以“時間、方式和地點”來限制行使該等憲法權利這原則。
(b) 有關法例必須要求警方執法時採取主動促成和平集會及使遊行者得享該等權利的態度。
(c) 該制度應鼓勵欲行使其憲法權利者把意圖先知會警方。能先知會警方者可免負遊行或集會進行時所可能引致的法律責任。其中明顯者為堵塞公路的法律責任。
(d) 警方只能就集會及遊行的時間、方式和地點提異議。
(e) 有關法例需為限制行使憲法權利定下客觀標準。當局在決定限制市民行使憲法權利前,須能以客觀尺度和於合理基礎上滿足該等客觀標準。純粹價值判斷不能見容於制度內。
(f) 若組織者認為警方就集會或遊行的地點,方式及時間設置的限制是錯誤應用該等客觀標準時,他們可立即要求法官覆核警方的決定。
(g) 警方須舉証以說明其就有關申請所設置的限制為必要的。
(h) 為了確保事先通報機制受到尊重,法例應懲罰未依法事前知會警方的集會或遊行組織者。但參予者應不受影響。與其他屬監管性質的違規情況看齊,組織者亦只應被罰款。
(i) 要求組織遊行或集會者事前知會警方的時間不應過長。48小時的通知期沒有理由是不足夠的。若警方欲為集會設置條件,則只能在組織者同意或獲法官批准的情況下才能成立。
(j) 有關法例應賦予警方權力,可豁免就一些不嚴重影響公眾或交通秩序的突發性集會或遊行之事先通知的規定。
(k) 由於少於100人參加的公眾集會或遊行不會對公眾造成不便,應獲完全豁免。」
香港大律師公會:2000年11月25日,<香港大律師公會就和平集會和遊行權利提出的意見>,第6-7頁。網址:http://hkba.org/whatsnew/press-release/20001125-chinese.pdf

十二年過去,集會遊行的權利不進反退,令人唏噓。

黃仁龍由2005年10月20日至2012年6月30日擔任律政司司長。就在這段期間,警方對遊行示威的阻撓越來越多,政府對示威者的檢控尺度亦越來越緊。如果黃仁龍重看文章開頭引述的說話,重溫自己任內種種,不知有何感想。

《消失的天才(Perfect Rigor)》

《消失的天才(Perfect Rigor)》封面
(筆者拍攝;封面設計:公平使用/公平處理)

《消失的天才:完美的數學證明、捨棄的百萬美元大獎,一位破解百年難題的數學家神秘遁逃的故事》
作者: 瑪莎‧葛森(Masha Gessen
譯者: 陳雅雲
出版: 臺北市:臉譜,城邦文化出版
版本: 初版一刷 2012年3月29日
原書: Perfect Rigor: A Genius and the Mathematical Breakthrough of the Century

雖然解決「龐加萊猜想Poincaré conjecture)」是件令人興奮的事,但這本書說的卻是一齣悲劇。

或許我應該先說一下「龐加萊猜想」、說一下有甚麼好興奮的;但問題是:我其實說不上來。如果我只需要提述甚麼是「龐加萊猜想」,那很簡單,維基有記載,就這麼一句而已:

任一單連通的、封閉的三維流形三維球面同胚
Every simply connected, closed 3-manifold is homeomorphic to the 3-sphere.

問題是我沒有能力解釋。而原因,當然是因為我沒有能力透徹把握這個問題。我數學能力不好,更沒甚麼拓樸學知識,也是沒奈何的事喇,哈哈。幾個關鍵字都各有一大篇維基文章去概述,請看看吧。

既然我不懂「龐加萊猜想」,那有人解開了,又有何興奮、感興趣的?這實在很難解釋。俗一點說,或許就只是一種看熱鬧的心情吧。雖然沒數學頭腦,窺看著奇妙有趣的數學世界是不得其門而入,但看到有甚麼大事發生了,也似乎能感到那種喜悅。又是很難解釋的。數學其實真的很有趣、很美。就像我不懂一堆人開派對有甚麼好玩一樣,我也沒期望其他人同樣感覺數學很有趣,只要能明白有人覺得數學很有趣就夠了。這程度的理解應該不很困難吧。(故事的主人公恰巧可能有這類型的困難,是這本書提出的猜測。)

不過,這畢竟是本人物傳記,「龐加萊猜想」不過是背景而已,不明白也不打緊,書裡也沒花太多篇幅解釋這個數學難題。不過,若真有興趣的話,可下載原裝的解答。佩雷爾曼(Grigori Perelman)貼在arXiv那三篇極濃縮的論文,是免費公開的:

The entropy formula for the Ricci flow and its geometric applications
http://arxiv.org/abs/math.DG/0211159
(Submitted on 11 Nov 2002)

Ricci flow with surgery on three-manifolds
http://arxiv.org/abs/math.DG/0303109
(Submitted on 10 Mar 2003)

Finite extinction time for the solutions to the Ricci flow on certain three-manifolds
http://arxiv.org/abs/math.DG/0307245
(Submitted on 17 Jul 2003)

另外,也可看摩根(John Morgan)田剛論述這個證明的專著:

Ricci Flow and the Poincare Conjecture
http://arxiv.org/abs/math/0607607
(Submitted on 25 Jul 2006 (v1), last revised 21 Mar 2007 (this version, v2))

可留意一下日期。佩雷爾曼發表他的證明時是02、03年;到摩根和田剛寫好他們那本書,已經三年時間了。(再一年後,有修訂版。)想讀通這幾篇文章,真是不感樂觀啊,所以我也沒多認真嘗試。(慚愧。)

佔近半篇幅的,是蘇聯數學界的歷史、風貌,這是主角佩雷爾曼成長的環境。

學術,需要自由的空氣方能茁壯成長。在蘇聯這種封閉的國度,這樣的環境似乎難以想像。但數學是幸運的。數學跟人文學科不同,沒甚麼意識形態能加諸其身。在二十世紀初,因為武器的發展,數學變得「重要」起來,又得到特別的看顧。而數學也是獨特的,就算沒有很開放的環境、對外溝通交流很困難,也難阻數學家工作:數學家最重要的工具不過是「一張紙、一枝筆和創造能力」(第17頁),或許還需要一間安靜的房間。畢竟,數學是很私人的旅程。

數學,也就渴求著有能力走這種道路的人。一般人對數學家都有這種刻板的印象:脾氣古怪、不修邊幅、離群索居、不擅交際… 這種印象也不是毫無道理的。主角佩雷爾曼可能是箇中的代表人物。這樣的特質,可能會令人想起自閉「症」,這也是有點根據的。

作者提到拜倫-科恩(Simon Baron-Cohen)有關自閉「症」和亞氏保加「症」的研究,認為這類「患者」的系統化能力遠高於其同理心能力(Empathizing–systemizing theory),亦設計出一套自閉症光譜量表(Autism Spectrum Quotient, AQ)測驗。得分越高,表示自閉的傾向越高。研究顯示:「數學家的得分比其他學科的科學家高,而後者的分數又比人文學科的學生高,人文學科的學生所得的分數大致跟隨機控制組差不多。」(第198頁)作者估計,佩雷爾曼可能有亞氏保加症,並據此解釋他的行為,並希望能理解他的內心。

(網上有簡單的測試,不知道有多準確?我做了一次,有38/50分。那網站這樣描述:「Your score was 38 out of a possible 50. Scores in the 33 – 50 range indicate significant Austistic traits (Autism).」)

另外約一半的篇幅,是關於佩雷爾曼到美國那段時期,及他發表「龐加萊猜想」的證明後,數學界的反應和紛擾。(又有千禧年[百萬美元]大獎難題所惹來的公眾目光。)當然,也有佩雷爾曼的反應、行為。

這一半,正是很難令人衷心感到欣慰的部份。

一方面,有不少數學家致力解讀、確認、闡述佩雷爾曼提出的證明。正如早前提過的摩根和田剛。他們清楚知道,榮耀不屬於他們,而只會歸於最初提出完整證明的佩雷爾曼,但仍然熱心投入這項工作;為的不是榮耀,而是數學的樂趣,或許也為了數學的成長。[這是人類榮光的部份。]

另一方面,也是在這段時間,幾個某國人的作為則令人不忍卒睹。可看看維基的這一段這一篇。另外,也可看看這一個檔案:http://www.nairanalytics.com/pdfs/CaoZhu_plagiarism.pdf。本人述而不議,由看官自行評斷。(又,可閱讀這一篇相關文章:Bruce Kleiner & John Lott, “Notes on Perelman’s papers", http://arxiv.org/abs/math/0605667)[這是… 只好說是令人不快的部份。]

我傾向相信數學家大多是真誠、正直的,但對於這位特別的數學家,一般人似乎未能找到合適的方法去跟他相處。跟他相處很可能不容易,但從書中所述,他應該是個正直可愛的人(但應該不算可親)。他貼出的第一篇證明,有一段注腳很有意思,或可窺看他的性格:

“I was partially supported by personal savings accumulated during my visits to the Courant Institute in the Fall of 1992, to the SUNY at Stony Brook in the Spring of 1993, and to the UC at Berkeley as a Miller Fellow in 1993-95. I’d like to thank everyone who worked to make those opportunities available to me."
Grisha (Grigori) Perelman, “The entropy formula for the Ricci flow and its geometric applications", http://arxiv.org/abs/math.DG/0211159

他或許不是交際能手,但其實對幫助過他的人絕非不聞不問,在他認為恰當的時候,也會以他認為適當的方式致謝。

整個故事的結局,我們仍未看到;但這本書的結尾,卻描繪了一個令人嘆息的景象。維基的這一段也有概述。

還記得我說這故事是個悲劇嗎?這就是了。

別誤會,這不是佩雷爾曼的悲劇,而是人類的悲劇,也可能是(我希望不會是)數學的悲劇

一個人,選擇離群索居,這是個人選擇,旁人焉能說悲喜?孤獨,不過是一般人想當然矣--是慣於社交的人之偏見。而一般人這種偏見,無疑是排拒了與眾不同的人。(某人選擇獨處是一回事;其他人,因為他的選擇而對他有偏見,或因此而不懂跟那人相處,是另一回事。)我們的社會不能好好的接受與眾不同的人,更將某些傾向視為「病症」,是不幸。

另外,也是我自私的看法。如果佩雷爾曼真的離棄數學,或不再跟世人分享他的數學,那將是極大的損失。他的數學頭腦絕對毋庸置疑,不知道多少年、多少機緣,才能造就這樣的人物。如果人類、數學就此失去了他,那損失實在令人感到悲痛。這,是數學的悲劇。(我真希望他其實是再次閉門造車,到下一次出現世人眼前,又有新的驚喜。那會是世人之幸。)

希望有朝一日,我們能看到令人寬慰的發展。

文抄:Unweaving the rainbow, p. 121.

“The London Daily Telegraph of 18 November 1997 reported that a self-styled exorcist who had persuaded a gullible teenage girl to have sex with him on the pretext of driving evil spirits from her body had been jailed for 18 months the day before. The man had shown the young woman some books on palmistry and magic, then told her that she was ‘jinxed: someone had put bad luck on her’. In order to exorcise her, he explained, he needed to anoint her all over with special oils. She agreed to take all her clothes off for this purpose. Finally, she copulated with the man when he told her that this was necessary ‘to get rid of the spirits’. Now, it seems to me that society cannot have it both ways. If it was right to jail this man for exploiting a gullible young woman (she was above the legal age of consent), why do we not similarly prosecute astrologers who take money off equally gullible people; or ‘psychic’ diviners who con oil companies into parting with shareholders’ money for expensive ‘consultations’ on where to drill? Conversely, if it be protested that fools should be free to hand over their money to charlatans if they choose, why shouldn’t the sexual ‘exorcist’ claim a similar defence, invoking the young woman’s freedom to give her body for the sake of a ritual ceremoney in which, at the time, she genuinely believed?"
Dawkins, Richard. 1998. Unweaving the rainbow: science, delusion and the appetite for wonder. London: Allen Lane/The Penguin Press, p. 121.

剛好讀到這一段,真感快慰。不敢說「英雄所見略同」,若如此高攀,徒貽笑大方。只能說,偶像的看法恰巧跟自己相似,實在令人高興、自豪。

請參看舊文:
<大仙有求不應,「苦主」何處申「冤」?>

《少年Pi的奇幻漂流(Life of Pi)》

(from Wikipedia;Fair Use/Fair Dealing)

我知道,我沒甚麼說服力,這套電影好評如潮,還有個屁好說呢?所以我不打算花太多篇幅,簡單說一下就算:不怎麼樣。對,我不覺得差,也不覺得好。就是普普通通,不怎麼樣。誠然,有幾幕很美,也有一兩幕頗特別;但整體來說,就是普普通通的遇難獨腳戲。(3D效果又不見得好;說是《阿凡達(Avatar》第二,絕對是過譽。)真要選的話,我寧可重看《Cast Away》。

故事很普通,談訪的結構也很平凡。(上Wikipedia吧。反正沒甚麼特別,看了也無損。)總的來說,我是覺得有點悶的。

不過,上述統統不是這部電影(甚至原著小說)的重點。這作品(很明顯地、很露骨地)要說的:是信仰、宗教。

主人公Pi自稱天主-印度教徒(Catholic-Hindu);電影初段,也花了極多篇幅描述Pi的印度教天主教回教信仰;甚至有提過他有在大學教卡巴拉(Kabbalah)

這樣過份濃重地點題,簡直叫人吃不消,也是我對此作評價不高的原因之一。

話說回來,這部小說有段趣聞。奧巴馬跟女兒讀完這部小說,寫了封信給作者:

“My daughter and I just finished reading Life of Pi together. Both of us agreed we prefer the story with animals. It is a lovely book — an elegant proof of God, and the power of storytelling. Thank you."
– “Life of Pi author Martel hears from Obama“. Saskatoon StarPhoenix (Winnipeg Free Press). 8 April 2010. Retrieved 1 December 2012.

引用這段話,是因為我跟總統先生的看法剛好相反:其實,這故事隱含無神論的觀點。

故事尾段,成年Pi將另一個版本娓娓道出,問作者問題時,已很清楚。他毫不含糊的指出,整艘船只死剩Pi一個,而所有證據已經失落,只有他一口之辭;無論是「老虎版」還是「人版」,兩方都是不能證偽(也不能證明)的。他最終問作者較喜歡哪一個版本。作者選了他認為較「壯麗」的「老虎版」。

很明顯,這不是一個「證明」,只是一個「選擇」。而選擇的基準,不過是個人喜好。這實在充滿不可知論的味道。Pi其實從沒嘗試「證明神」;相反,他只是指出「神」是「不能證偽」的。這其實已經是不可知論者的觀點。

再說回Pi本身,他的問題與其說是問作者選擇哪一個版本,倒不如說他在問自己選擇哪一個版本。這很奇怪。Pi應該是身歷其境、知道真相的人,何須選擇?這意味Pi其實知道有一個版本是虛構的。接著的問題是:哪一個版本是虛構的?為甚麼他要虛構一個版本?

神論者當然會說「人版」是虛構的,而原因是為了應付兩個日本人。這看法有一個大缺憾:事隔多年,為甚麼他要向作者覆述這個虛構版本?作者不是他要「應付」的人,他當初虛構故事的誘因已不存在。

另一個看法,自然是「老虎版」才是虛構的。為甚麼他要虛構「老虎版」?合理的解釋是他不能接受殘酷的現實,不能接受人的動物性,更不能接受自己的動物性(所以抵岸後,老虎就離他而去);而虛構「老虎版」故事,正是他用來令自己能夠生活下去、令自己可面對自己的方法。之所以他始終揮不去真相、揮不去「人版」的故事;之所以他要問作者、要再問自己:要確認自己想選擇哪一個版本的故事。

所以Pi其實不是「相信神(Believe in God)」的神論者,他不過是「相信『信神』這回事(Believe in the Belief in God)」無神論者

正因為他心底裡其實明白自己是無神論者,才可以無所不包的聲稱自己相信多個宗教,而不理會各宗教教義之間的矛盾。正如Pi的父親所說:「甚麼都相信,其實等如甚麼都不相信。」聲稱感激父親教導的Pi,應該沒有忘記這句說話。

(我認為Pi其實是無神論基督徒無神論印度教徒無神論猶太教徒的混合體。)

我是死硬派的無神論者,當然不認同他的看法:我不覺得「老虎版」比較壯麗,也不認為我們需要虛假的慰藉。(話說回來,故事當中真正精彩的,是Pi的求生意志,這是兩個版本的共通點,也是故事真正能憾動人心之處。而「人版」更能突顯這一點。)

就算「有神論」不能證偽,也不代表「有神」和「無神」的可能性是均等的,這是「不可知論」的罩門。細節且免,建議讀者看Richard Dawkins的《The God Delusion》。

那Pi的「信仰」又是怎麼回事呢?其實並不罕見。這是Daniel Dennett稱為「Belief in Belief」的現象。(對,正是我剛剛用的說法。)我也只建議各位看他寫的《Breaking the Spell》,特別是第八章<Belief in Belief>,且引用其中一小段:

“It is entirely possible to be an atheist and believe in belief in God. Such a person doesn’t believe in God but nevertheless thinks that believing in God would be a wonderful state of mind to be in, if only that could be arranged. People who believe in belief in God try to get others to believe in God and, whenever they find their own belief in God flagging, do whatever they can to restore it."
– Dennett, Daniel C., 2006, Breaking the Spell: Religion as a Natural Phenomenon. New York: Penguin Books, pp. 221.

熟口熟面?對,正是Pi做的事情。每次想起/說起他的故事,他都要再問自己選擇哪一個版本,因為他要維持他的信仰--他明知是虛構的信仰。

或許我應該「見好就收」,但我始終想講多兩句。

首先,不想買書,但想多看一點Dan Dennett的話,可看這篇登載於《Guardian》的文章--<The folly of pretence>。

以科學、理性的眼光看世界,其實一點也不灰暗。對,我們直面生命殘酷、生命的存在本無意義/無目的的現實,但不代表宇宙並不奇妙、並不有趣,也不代表你的生命沒有意義,更不代表你不能享受生命。我承認我有點硬銷,但實在推薦Dawkins的《Unweaving the Rainbow》和《The Magic of Reality》。科學和理性,非但不沉悶,還很有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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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