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彙整:隨想

新本土芻議

(雖然不時掛羊頭賣狗肉,但幾近一整年都只講電影,年尾回顧,且寫其他雜事。標題謂「芻議」,其實作大吹水,僅為近來的零碎想法,行文論理亦欠缺條理、不成章法,頂多只是長氣發嚕囌。不過貪圖「芻議」二字有型好聽,做標題黨而已。)

「本土」一詞究竟從來而起,懶得考證,總之此詞既已流行通用,根本改不了,但此詞本身引發的聯想,卻似令「本土」路線走上歪路。所謂「本土」,或許源自「本土/本地人優先」,但「本土/本地人」並非專稱,實際上是指「香港/香港人」。何謂「本土/本地」是空泛的,實際上此路線需要的論述是何謂「香港/香港人」。

(為行文方便,而且如上述「本土」一詞已是公認說法,故下文「本土/本地人」大概跟「香港/香港人」通用,請據文意自行判斷。)

「本土」一詞之弊在其「土」字。此「土」,當然應解「土地」的「土」,亦由此引申「本土」必然要「在地」、「貼地」、「草根」、「庶民」… 等等,又引申至「本土」就是「愛這片土地」(有點反胃想嘔… 曾經何時,大概九十年代,普遍香港人的認知,此為肉麻,乃不可恕之大罪。),有時甚至引申至「支持本土小店」、「鄰舍/街坊/社區」… 等等。

若然撤去「本土」這個標籤,暫且不看是否「大愛」、接受「外來人」(且暫不定義。)等方面,根本就跟「左膠」毫無二致。其實往上推,這根本是香港政壇長期發展不正常的表徵,由香港革新會、到泛民主派、到左膠、甚至本土派,數十年以來,香港的非建制陣營總是經濟左翼。或許,右派思想的人索性走入政府當官算了,所以香港政壇論述從來都是左派當道。(是,以上點名提到的四派,根本全部都是左派。)

余寫文只代表自己,不去想像所「沉默的大多數」究竟如何,總之能夠說起碼此處有我一個,認為自己傾向「本地/香港」,但對上述種種現存本土(左翼)思想幾乎無一認同。我眼中看到的本土,我心目中的香港,並非如此。本土並非愛,本土並非草根,本土並非鄰里社區人情味。香港不止得「左」這一面。本土可以是不由自主的身份,本土可以離地,本土可以疏離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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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非愛。

外人移民入香港,講是否「愛香港」是很正常的。若然不喜歡,哪裡來哪裡去,過主啦,何必要來香港?不愛香港,就請回吧。如此理論,卻不能應用於土生土長的香港人身上。「香港人」這身份,不是我自主選擇的,是而與生俱來,無得揀,何來要愛或不愛?也不需要講愛或不愛。總之,我就是在香港生活,我就是香港人。

若能自由選擇,我會答我愛京都。(又或者可以講我傾慕京都。)香港,雖然生於斯長於斯,好歹住了三十多年,但要講我「愛香港」,還真是講不出口;但倒過來,若有人要破壞香港,我會憤怒,能力所及我會捍衛--不是因為「我愛香港」,而是因為我就是生活在香港,我就是香港人,是不需要特別去「愛」,所以才去保護的。

我不用愛香港,但我生活成長就已經沾上了這城市的氣息,我就長成了一個香港人,我適應(不代表喜歡,只是比較習慣、比較順手。)香港的生活、香港的節奏,好好醜醜,喜歡不喜歡,愛不愛,根本不重要。香港,就似屋企那棟大廈,我不會特別「愛」地下大堂的雲石地板,但若然有外人走來打爛地板,我會非常不滿--並非我愛那塊地板,而是我既已住在這大廈,大廈遭人破壞,我有份承受惡果。

香港人這身份,也不是隨便就能拋棄的。撇開語文能力、工作技能、簽證/居留權等實務問題,就算我「愛京都」,也不代表我就能變成「京都人」;去旅行當然暢快,但若要在那城市生活,是要洗髓易筋的,否則根本難以在那環境立足--生活習慣、處事方式,是很難改的。我不需要特別愛當香港人,但我習慣如何當一個香港人,這就夠了。

(咩係愛呢又?比如,有怪獸侵襲地球,我知道牠打算破壞銀閣寺,但我有方法引牠去港督府。銀閣寺和港督府之間,兩個只能活一個,我會毫不猶豫選擇保存銀閣寺。這是愛。 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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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非草根。

再由我個人口味講起:其實我勁憎大牌檔,茶餐廳、小菜館亦少幫襯。若然趕時間,又非常肚餓,附近別無選擇,一丁友入去醫肚,那還可接受茶餐廳;但若然有得揀,比如有麥記--在茶記和麥記之間,一百次之中,九十五次我會揀麥記。(剩下五次是偶然很想食飯之時,若加上炸雞上校和吉野家,這五次亦輪不到茶記。)

我就是不喜歡那環境:為何要在糟亂、狹窄、會趕你走人埋單,甚至衛生狀況成疑的地方食飯?同樣類型的劣食,那我倒不如去乜心、大乜乜、大物物,起碼坐得自在一點,衛生狀況也較有保障。(退一萬步,就算同樣差劣,到食物中毒時,起碼知道告大集團會有錢賠。)

大,就是有原罪;大,就是抵死。左派的世界是如此,但到有朝一大,細的成功了,變大了,那又如何?彷彿瀨尿牛丸一樣,「開分店,一間變兩間,兩間變四間,四間變八間,八間之後上市…」那到時如何?因為變大了,就不再本土?(雖然,真是有件惡劣例子--算了,不用開名,但那間似乎從來無正面過,不用討論。)大,對左派而言是原罪;但大,有何礙於本土?

眼光先跳一跳去歐洲,講瑞典。其實無甚可講,我不怕坦白招認無知淺陋,講起瑞典,我立即數得出的只有三件事:IKEA、肉丸、《The Girl with the Dragon Tattoo》。(又其實,肉丸永遠都是去IKEA食,所以實際上只得兩件事。)若果成長到IKEA規模,其國際/跨國味道自不然會比瑞典味重,但店內仍會賣瑞典食物,其食店除了肉丸,亦有勁甜、顏色又古怪的瑞典甜品,不停提醒你這是瑞典公司。

在我狹窄眼光之中,IKEA根本就是「the face of 瑞典」。

變大了,國際了,難道就不本土嗎?或許會輕微變味,但如此才更容易展現予他國人看。本土,從來就不可能是閉門本土,無「他」作對比,「我」亦不復存在;若非有「國外」侵擾,本就無標榜「本土」之必要;而要確立自身地位,亦不是靠自己口講,甚至實然獨立其實亦不足夠(近者看台灣還不夠明白嗎?),實在要靠國際支持認同。

若然香港店舖能成長為國際巨企(可想像港版麥記、港版uniqlo…),作為「the face of Hong Kong」,將香港口味、文化推向世界,咁仲認唔認佢係「本土」?我就想不出有何問題。若然如此,則為何要偏愛小店,唾棄連鎖?(當然,我又要戴頭盔,若然你話問題係大乜乜衰格,一味北望震旦,那是另一個現實問題--此處討論理論問題,若有以香港為本為根,但又能衝出國際推廣香港的大店,應如何看待。)

撇開大/細問題,且再講物事本身。

文化,不少都是由粗到細,由庶民到精緻。草根,或許是其出身,但不代表要永遠停留在如此模樣。江戸前寿司原本亦不過是街邊檔立食。(並非講寿司源流,反正世界知名,講「寿司」時會想到的就是江戸前寿司。)到日益精進改良精緻化,拉出了俗到雅的多樣可能,又能回頭搞平民化的迴轉寿司,風行世界。

當然,一種料理有否「進化」的潛力,實在要看其本身特質,這亦是非常重要的一環。為何一碗日式拉麵,平均高價過一碗雲吞麵,除了「物離鄉貴」之外,其本身形態有深遠影響。詳談很煩,但或可以咖哩魚蛋類比。中學經濟堂講咖哩魚蛋為何難以加價,用的解釋是其市場近於perfect competition,而為何其市場形態如此,當然是其本質所致。想通了咖哩魚蛋,觸類旁通,自然能想通拉麵和雲吞麵。

究竟,我們期望的「本土」是走不出香港的鄉土料理,還是影響力能遍及各地的世界料理?

講完「下而上」,再講「上而下」。

下午茶正是眾所周知的例證,不就是由洋人習慣「上而下」得來的嗎?奶茶、鴛鴦、蛋撻、西多士… 全都可如是觀,都是外來上層文化,「上而下」與本地人接觸變化而生的產物。由廟街美都餐室的焗排骨飯,沿彌敦道走到去半島食下午餐,追查族譜,兩者或許是隔了十八重的遠房親戚。(半島是長輩,大廿幾年。)

美都本土,半島同樣本土。

香港從來就不止得草根庶民,任何社會都不可能只得草根庶民。本土,本身就應該有平民的部份,也有士紳貴族的部份,兩者亦會交流變化互相影響。除了「上/下」這一維度,將眼光再擴闊,所謂「本土」的成份就更駁雜--試解釋咖哩魚蛋的「咖哩」是如何「本土」?「魚蛋」又如何「本土」?人是沒有「純種」的。(笑咩?大家都係非洲人!)文化亦是無「純種」的。

上流的,草根的,西洋的,東洋的,南洋的… 全都是本土的一部份。而香港之為香港,並不在於具體可見的這些表徵,而是能接收各種元素、在本地再行演化的這個環境。(此等表徵紀錄了香港的過去,是歷史偶然留下的印記,固然能代表香港,但卻非香港之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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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非人情味。

這是個人意見節目,所以繼續個人意見行先:最憎「賣人情味」的舖頭。

其實我對店舖的期望很簡單,明買明賣,我要的是貨品/服務,不是去識朋友的,我無order要一客「人情味」,麻煩你收返埋,不要扮熟,我無興趣傾偈,不想聽介紹、不想聽故事,調轉我亦無興趣同你講我自己,總之我是客人,你態度不太惡劣就夠了。比如食店/咖啡室,我頂多可以接受到:你認得我,記得我通常食乜飲乜,就夠喇,我其實只想靜靜地食嘢、打機、睇書。

又由上一節帶過唻:係,我喜歡去連鎖咖啡室,佢係打工,我都只係消費,大家唔洗太熟絡,基本有禮就夠了。(我反而更注重店舖環境及衛生。)小店那種熱情、攀談,敬而遠之--這種「貨」,我無興趣。是,「人情味」、「交情」,以經濟角度看亦是一種「貨」,實在沒有誰比誰更高尚。這種「貨」,就是不合我口味。

再推而廣之,在消費以外的生活,其實我亦無興趣建立交情,最好跟所謂「街坊」無任何瓜葛。大家隔籬鄰舍,總之你關埋門,唔好嘈、唔好有臭味、唔好在屋內殺人製毒煩到我,其他事我完全不想理會。閣下家事固然無興趣,亦不會傾談時事,我甚至連閣下姓乜都無興趣知道。(與我何干?)頂多,朝早出門口、夜晚返屋企,在𨋢/大堂碰面,點頭講聲「早晨」就夠。

社交是令人煩厭、疲倦的活動,如無必要,又非志趣相投,為何要花精神?

是,我是有社交障礙,或總之厭惡社交。(你咪理我係純粹孤癖定有病。)可以疏離冷漠的社會,正令我非常舒服、精神、輕鬆、暢快。子華神講:「搵食啫!犯法呀?」諗深一層,其實不正是如此精神?總之你無侵犯他人(無犯法),任你如何特立獨行,其實亦可以唔洗理人--其他人亦唔會理你。

與此相對,比如睇《小新》,附近的師奶經常上門,要傳閱/填寫「社區聯絡簿」(大概咁上下),名正言順上門八卦、探頭探腦,煩死人也。再看任何其他日本作品,搬屋後又要拜訪鄰居、打招呼、送小禮物,煩死。(要睇可以恐怖至何等地步,新近作品可看《怪鄰居》[『クリーピー 偽りの隣人』]。)

一如上述,就算如何崇日,亦不可能做日本人--做香港人實在太輕鬆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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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種種,講的並非本土為何(咁當然,我係認為與現實相合,所以先講啦。),亦非本土應該如何,而是本土可以如何

可以」二字非常重要。

我甚至認為香港的精神就在於此,不是種種表面、具體的現況、物事,而是各樣事、各樣態度都可以存在--自由

借用econ101一定會講的故事--魯賓遜的一人世界。在如許世界,總之個人能力所及、能做到的事就是自由。這當是人生而自由最原始的狀態。但當世界多於一人,一堆人在有限的空間、資源,慢慢就會有互相衝突矛盾之處。嚴復譯John Mill之On Liberty為《群己權界論》,實在妙極。在社會中講自由,不過就是參詳「群己權界」四個字。

大媽舞之類行為為何可厭?

不是其品味惡俗。香港人從來不抗拒低俗,甚至自願畀錢買飛入場去低俗啦!否則王日日日如何搵食?(雖然現在已改為北上搵食。)分別其實只在「自願」或「強迫」。震旦大媽之可厭,不(僅)在其品味惡俗,而是其行完全罔顧「群己權界」,將其惡俗品味強加於旁人,這才討厭。

自由,是從個人而來的。認清自己個人的自由,再而認清他人應有同等的個人自由,方能認清兩者之界線何在,方能各享自由。只有群體,沒有個體的文化,是沒有自由的。

若謂香港有何價值,唯「自由」矣。

香港之有別於震旦,正是香港重視個人、重視自由,這才是香港的核心價值。(法治、廉潔、公德… 凡此種種,不過是建立來保障個人、保障自由的制度,其實並非核心。)

在香港,既有草根的自由,亦有離地的自由,有自命清高左翼的自由,亦有市儈物質欲望的自由,有科學理性的自由,亦有盲信迷信的自由,有低俗的自由,亦有高雅的自由,有深紅媚中奴才的自由,亦有崇日崇洋崇優的自由… (余只恨香港不夠自由,政府仍然太大,介入社會、個人自由太深,社會風氣本身亦未夠自由開放--不夠自由的香港,實在是走上歪路。)

自由即本土,本土即自由。

(承文首按語,本文或可稱〈離地本土論〉、〈自由本土論〉。)

《十年》

《十年》電影海報
(來源:公式facebook專頁;公平使用/公平處理)

實在,由散場一刻已經知道,本週不可能寫其他戲。

這不單是戲本身予人的感覺,戲本身有粗糙缺失,五部短片甚至有一部我頗憎厭,但不損整套作品的震撼。這三數年,心底早就塞滿各種黑暗,一直在慢慢滲漏。這部戲尤如鎖匙,契合時代、時勢的脈動,呼應香港人這數年的記憶、傷痕、恐懼,打開封印,一股黑氣猛然湧出,非數天無以平伏。

(很容易就會陷入Dark Side變Sith了!這部是香港人的電影,其獨特的震撼處是連《星戰》也不能相比的,又或者應該說是完全不同類型的震撼。本週上映的戲不多,主因是多數戲都避了《星戰》。《星戰》其實也不錯,但也沒甚麼好說,因為一說難免劇透,而寫《星戰》劇透是會被追殺的,不如不說。只說句:還不錯,不太驚喜,但有傳承,福伯很型,Daisy Ridley很可愛,Daisy Ridley很可愛,Daisy Ridley很可愛,就夠了。)

不用假想得太久遠,就只是回憶一下四五年前,這部戲也都難以想像。不是其內容難以想像,而是世態竟已惡化至此,其氣氛濃烈得令人拍出如此內容的作品,這才真正難以想像--正如一年前失敗收場的遮革同樣是難以想像,不是沒有想過這樣的事件,而是未想過原來已累積到有如斯力量,未想過會在當下發生,未想過會在眼前發生。

十年後的香港,會否一如戲中所演的荒誕可怖?當然不知道,但若干相似的笑話總有談論過:認為中共的「痴漢策略」只會繼續日益進逼,壓迫與日俱增;香港會逐漸巴勒斯坦化,香港人「亡港」後會淪為非人、賤民;而在無窮無盡的壓迫之中,反抗的思想和力量亦會慢慢滋長,催生「港人立國」運動。

而無論當時苦笑得如何熱烈,就算這「笑話」乃認真多於搞笑,當時仍以為自己只屬極端少數;殊不知從某時開始,這想法已悄然在香港各處冒起,不少港人都約略想過,於是才結出這幾部短片,於是數百人在電影院內方有共鳴。幾丁友食飯吹水的話題,本以為要數十年才會顯現的事,竟已成為不少人想像中「十年後」可以發生的事。原來,已到了如此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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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總評分:

A-(☆☆☆☆★)

= = = = = = = = =

《浮瓜》

技法粗糙,演員生硬,而且如此陰謀情節著實老舊、不討好。惟是隨著香港近年之發展,這荒謬的故事竟越看越似真實,若干誇張、舞台化的畫面也就較容易接受了。

對成本有限的獨立製作而言,演員或許真是難以解決的難關。除非製作人自己有極佳的人脈,或者幸運得人義助,否則成本所限,絕不可能請得到一線演員演出。對本作而言,實在是大麻煩。

若然作品只是一般家庭戲、街坊戲,這或者還可以;但本作是講政客、權貴的密室陰謀,問題就表露無遺。你用的演員過的就是草根生活,平常演角色的多數就是看更、街坊、路人,你要他們如何演出那陣氛圍?(整間房只得「疑似中聯辦」主任一人令人信服…)當然,可以辯說這正是要凸顯他們在中共權力前卑躬屈膝,正是要演出他們的一臉奴相,正是要拍出其醜態,云云。

我只會說,如此詭辯我不接受,我看來這只是自欺欺人。

這無論如何仍是製作人自己的責任,尤其是撰寫劇本、對白方面不夠用心。當你不能依賴演員幫助塑造角色,對白就要寫得更通暢自然,光用對白本身就令角色躍然紙上,以你的筆幫助演員演出。評斷的標準很簡單,fb經常見到人回:「咦,個post有聲嘅!?」就對了。當你不能依賴演員將對白變成他/她自己的說話,就要寫到劇本讀起來是:「咦,句對白有聲嘅!?

從本片大部份演員「唸口簧」的病徵看來,劇本遠遠未達應有水準。

不過,以上種種(及其他未及細表處)均只是技術問題,可以改善,但也可以「隻眼開隻眼閉」。

本片真正的趣味,在於其政金黑勾結的陰謀題材,並如此影射香港建制政黨、中共組織、以至日益墮落不堪的黑警和政府。而更重要者,是觀眾相信此事絕對有可能發生、隨時可以發生,甚至相信或多或少,根本就有如此這般不可告人的醜事正在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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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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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蟬》

完全不知所謂。

這一段,完全是捱過的,幾乎想離場走人。人物故事本身已是莫名其妙,一陣左膠腐臭氣撲面而來,但最難頂者為其造作的對白和演出。簡直令人煩躁,不想再提。

為免令自己回想得太難受,只略講對白問題。

有一句,在預告片已聽到,大概是「我吔講緊嘅係生命,你嘅生命呀!」之類。先不說這句對白唸得多夾硬、核突,用詞本身已經怪怪。我不知左膠圈是否如此說話,若如是則原來是我錯怪了作者,但也反映左膠是如何離地。從我三十年有餘的講粵語經驗,正常以粵語為母語的人是會這樣講這句對白的:「我吔講緊人命呀,你條命呀!」

另一個詞亦令我相當在意,預告片聽不到,但戲中提過多次--「推土機」(Bulldozer)。繼續,從我三十年有餘的講粵語經驗,正常以粵語為母語的人,口語是不會叫「Bulldozer」做「推土機」的(但考試答題可能會如此寫),這東西小時經過地盤見到、以至去百貨公司買Tomica車仔都是叫:「鏟泥車」。

(順帶一提,「Excavator」我會叫「挖泥車」,建築行俗稱則聽說叫「雞頭」。)

如此這般的例子,片中比比皆是,簡直聽出耳屎。

辯方或會解釋,這是因為十年後,香港人已不懂說自己的語言。這是廢話。假若角色為十多歲的少年,還講得通,但片中主角沒三十都廿幾了吧!十年前的今日,都已十多歲了,說話方式、用詞都已定形,不容易大變,應近於現今香港人。況且,片中人不是熱衷保育嗎?怎麼又甘心讓語言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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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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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

碰巧,語言問題到第三節成為主軸。這一節拍得有趣,較輕鬆和貼近生活,甚至跟現時實況亦相去不遠,正是其成功和深刻之處。

整部片的發想,不過是港共政府壓迫粵語,強推普通話;比如「普教中」一類的惡政,我們現今也都見到端倪;作者再推前一步,想像連的士都要分「能講普通話」和「不能講普通話」(「非普」)者,感覺亦很合理,而既然如此劃分,下一步當然就是壓迫「非普」的士了。這發展都算得上在情理之中,實在得很。

以的士司機一日的生活作主線,簡單平實,成本不高,亦為理想的短片格局。由學校、工作,以至家庭生活,粵語都受壓抑,原有香港人的空間越收越窄,要開工、要上位就要講普通話,下一代更完完全全變成普通話人了。以一對對「廣/普」詞語分章節,又頗見心思,整體不錯。

語言,正是最貼身的政治。

消滅香港人的語言,等如消滅香港人的文化、香港人的身份,也就等如消滅香港人。出發點簡單,意味卻深長。短片以一節「建議縮減『非普』的士營業範圍」新聞開場,結尾也以同一段新聞收束,再度點出粵語遭邊緣化、賤民化的主題,亦正是預言原有香港人將被邊緣化、賤民化。

「演」的一環,漸入佳境,比早兩段短片都好,惟是語言方面有點失手,實在可惜,尤其本作以語言問題為骨幹,更顯礙眼。的士司機主角不諳普通話,有一幕乃在午飯時有同行教他普通話街名,但那「爛普通話」實在爛得不像樣,走偏得太「夾硬」了點,或是為了誇張效果而造作過度了,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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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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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焚者》

這部份拍成偽紀錄片,實在精彩。
(但我應該是太偏心了。)

抗爭的未來會是如何?有一條路,大家心底一定有想過,但敢於宣之於口者卻是不多,這部片就已拍了出來。壓迫越大,反抗越大,壓迫也就越大,反抗又會更大,直至一方倒下為止,暫時,到那時為止。如此過程,無可避免會流「第一滴血」,這就是那「第一滴血」的故事。

香港獨立,以往只是極少數、極少數人癡人說夢,但自去年開始,這話題已漸漸「解禁」了。本片揉合現時流行的論述,在片中作了一番整理,預視十年後當已有義無反顧鼓吹「港獨」之組織。片中「訪問」的其他學者、評論員,都能在現實中找到其形象、其論說的影子。

本節以偽訪問和幾線情節交織,仿造紀錄片甚為成功,說故事亦有條理,節奏舖排合度…

但其實,一切執行上的得失,全都不是本片精彩的理由,真正精彩處在於其時機、在於其建基於去年遮革而想像未來、在於其勇於揭開去年遮革失敗後留下的傷口。正如美國有「越戰後」、「911後」電影,香港也應該有「遮革後」電影,這部片或許正是「遮革後」電影之濫觴。

(呀!又或者應該是我沒看過的《香港三部曲》,但這可留待日後的影史家爭辯,反正現在連這到底能否成類型乃未分曉,辯論哪一部才算類型始祖實屬無謂。)

遮革乃是這一代香港人最深刻的共同記憶,運動本身雖然失敗收場,但回收利用這灰燼燒成磚瓦,卻可用以建立一代香港人的身份。建立國族需要神話,遮革正可作為材料,這部片就似在嘗試書寫神話、延續神話。

在鳥籠之內爭取不到民主自治,「獨立」就自然在思想的角落冒出來,而此念頭一旦被撩起,就絕對揮之不去。「建國」的概念之大,短期內當然是虛的、弱的,見不到成效的;但又正因為其「大」,很易令人接受個人努力不一定見到眼前成效,即使實務上面對各種困難,仍然可以走下去,這長期的韌性正是其力量所在。

蘇博文… 嗯,搞錯,是歐陽健峰在戲內展現的,正是這種韌性。

不過話說回來,歐陽在監中絕食身亡這一點實在寫得不好,太假,呃觀眾眼淚。其實更真實的劇本應該會是:絕食未夠十日,獄卒和醫護強行灌食,事後歐陽又自行扣喉嘔吐,如是者,反覆幾次;接下來的劇情可以是灌食時食物流入氣管引發肺炎,或者歐陽極虛弱後被束縛在病床上打點滴吊命。

反正連秘密警察都出了,不妨也來寫寫黑獄嘛,這樣才像極權政府。惡政不同笨政,怎會輕易容許異見者在獄中絕食身亡,造就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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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S(☆☆☆☆☆☆)
(對,這是偏心打分,總之入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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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整部片看成是一餐飯,《自焚者》當屬主菜,而《本地蛋》就是甜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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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地蛋》

以這部技巧最圓熟、演攝俱佳的短片壓尾,實在是適合的安排。

上一節激動過後,正需要平伏一下心情。智叔演士多老闆,先別管現實中有否這樣「有型」的士多老闆,但那角色的自在、沉穩,確是觀眾此刻最需要的。

以「蛋」為喻,雖不新鮮但恰當。

趕絕本地雞農、趕絕本地蛋,不是新鮮事,這現象存在已久,這條線不過順帶表過而已,也寫現在已見到的「外望台灣」之勢,但其實「今日香港,明日台灣」,不過是由「淪陷區」避走到「即將淪陷區」而已。走,不是答案。其實,這一線的「蛋」,也不是題目所講的「蛋」。

真正的「本地蛋」,講的是香港人的下一代。

真正趕絕本地蛋,不是以農業政策玩謝雞農,而是以「少年軍」污染下一代,徹底消滅下一代香港人。這短片拍得溫暖,但其實所想像的未來跟《方言》不無相似,均旨在揭露政權惡毒的居心。

片末以書店和「本地蛋」的秘密作結,在五部充滿灰暗的短片之中,留一絲光明盼望;但若然永遠只盼望「下一代」,那不過是逃避責任;真要保護「本地蛋」,不應期待他們能出污泥而不染,而在當下就挺身對抗邪惡。智叔那一句:「唔應該『慣』。」才是本片重心。

這一節,連散場時的餘味都顧到了,不止作品本身好,在這短片結集中發揮其位置應有功能才最精彩。

唯一的瑕疵,乃在道具,表面看來實在是不夠細心。在一個連《叮噹》都要禁的年代,二手書店店面怎麼還可能出現《死亡預告(イキガミ)》這樣反建制、反政府、題材偏門激進的漫畫?還要近鏡再影一下,實在難以理解。

(除非另有意味而我未看出來。又尚有另一可能,這一鏡頭乃在預示後段書店遭「掟蛋」一幕。但其實,無論事前有否收到「少年軍」查禁、搞事的風聲,這套漫畫根本就不可能擺出店面吧。尤其考慮店東另有收藏禁書之處,這套道具之選擇實在太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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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A(☆☆☆☆☆)

版權雜談

知識產權署署長梁家麗接受《蘋果》專訪時稱:「網民提出的開放式豁免等訴求在現階段『唔可以接受』」,並「呼籲網民『將專注力唔係擺用者角度(』)」。雖然同場補鑊「承認開放式豁免確有外國例子,『唔係完全唔可以諗』」,但又立即留條後路,指「牽涉版權法的重大改變,必須詳細研究及徵詢各持份者」,幾近篤定走數。【1】

一方面要求用者不要只顧用者利益,另一方面又極力處處維護版權持有人利益,實在不知是何等神邏輯。其實,「樹根」者非獨梁署長一人,而是整個知識產權署(以至整個政府)根本就不知所謂至極,其頭目會有此言論實在不足為奇。

知識產權署的〈宗旨〉起碼由2004年開始,就是這三句【2】

  • 按照最高的國際標準保護知識產權,使中國香港繼續成為一個發揮創意和才華的地方。
  • 為市民提供高質素和迅捷的專利、商標及外觀設計的註冊服務。
  • 提高公眾對保護個人知識產權的意識,使他們尊重別人的權益。

主管知識產權的部門,原來亦只知片面地「保護!保護!保護!」,也難怪網民對《版權法》問題憂心憤慨。
(惟本文不會論及「網絡23條」之優劣是非【3】,只想乘機離地清談。及,亦不會議論專利、商標等等,只講版權。)

一件創作作品,從來就不能跟一般物品簡單類比,兩者性質迴異。不少版權膠到現時仍稱侵犯版權為「偷」,不過無恥地偷換概念。【4】

用例子作說明,其實最為易懂:

一日,阿強和阿祥一同出外午飯時聽到一首派台新歌,回校時阿強文思泉湧,不一會即寫就一篇「甜詞」,同學們傳閱歌詞紙,全班男生轉眼已背得爛熟,高聲熱唱。同時,阿祥受氣氛感染,決定捐出昨日買的「H漫」乙本,供同學傳閱,氣氛更加熱烈。

一篇「甜詞」,一本「H漫」,兩者有何差異?課室越來越嘈吵,最終惹來訓導主任,將「甜詞紙」和「H漫」沒收,這分別就很明顯了。

就算阿強的「甜詞」抄本遭沒收,只要同學仍記得內容,就可以繼續熱唱。甚至,將甜詞再抄寫傳閱,也不是難事。而於阿強而言,多了人知道他填的甜詞、多了人唱他填的甜詞,其實絕不影響他本身享用甜詞的樂趣。因為創作本身,就有「共用品(Public Good)」的性質。

而阿祥的「H漫」,其內容當然也有共用的性質,但以其「印刷本」而言,此物品本身則近於「私用品(Private Good)」,不可供無數人同時使用。(雖然,擠一擠,幾個人一起看也是可以的。)一旦被沒收,就嗚呼哀哉。

皆因印刷複製一本圖冊,有技術上和成本上的障礙,令本為「共用品」的一件創作,轉化為一件「私用品」。不過,若阿祥其實是跟同學分享互傳「H漫電子書」,則會打破此兩項困難,令其恢復成一件「共用品」。

創作,本質上是一項「共用品」,這也是人類歷史上的常態。林中有人唱了幾句山歌,你聽了覺得好,下次就向其他人唱,當然不會付甚麼版權費。古人臨帖習字,當然亦不會付錢給原作者了;臨摹得神似,說不定還能將作品賣錢,也沒有所謂盜版。許多作品,若非有各家抄本、刻本、摹本,根本就佚失了,還談甚麼文化?

意念,或意念的表達,一經發表就是一項「共用品」,複製品的流布只受制於技術、成本及作品本身之優劣,並隨之激發林林總總的衍生品,這才是創作的自然狀態。所有注疏本,其實都是衍生作品;集字刻碑、集句成詩,均為二次創作;《金瓶梅》,更毫無疑問是一本《水滸傳》同人H小說。

以公權武力支撐的所謂「版權」,其實只是近代的人為建構。【5】余不特別崇尚復古或自然,也並非認為版權全然萬惡,但卻必要指出「版權乃理所當然」其實純屬虛構、妖言惑眾。

據Robert Hurt和Robert Schuchman兩人爬梳,支持版權的理據可分為兩大流派【6】

其一,是認為人自然應享有其創作成果。

其二,是認為此制度有利於社會整體。

兩者,其實又不能完全分割,頗有交疊混雜之處。

關於前者,如果只應用於「製作或容許他人製作複製品」的壟斷權利,或頂多延伸至「製作或容許他人製作旨在以其他語言或媒介完全重現該作品的衍生作品(如:譯本、改編劇本。)」的壟斷權利,我能夠接受此理據,因為這確實是原作者的創作成果,起碼有道義上的說服力。(而且,容許人享有其創作成果,也符合以經濟利益鼓勵創作的原則。)

然而,衍生作品的主要創作人並非原作者,尤其同人誌一類的創作,不過是使用原作的若干設定和人物,其實故事和作畫均為另行製作。根據第一派的思想,原作者的「勞動成份」極少,故同人作者方應享受創作成果,不應受原作版權過份束縛。(這也是經濟考量的另一面,因為創作會刺激更多創作,從社會整體利益著眼,目標不是盲目保護原作,而是要鼓勵最多創作--包括原創作品和衍生作品。)

後者,其實就是經濟理據。籠統而言,一般的故事是這樣的:創作是好的,對社會整體有利,若以版權賦予原作者若干有限度的壟斷權,則可以經濟利益鼓勵更多創作。【7】

其目標,絕非要保障原作者,這只是手段;目標,是要鼓勵最多創作,當然亦是包括原創作品,和受原作啟發的衍生作品,以至受其影響的其他原創作品。是以,版權從來就不是要「保護!保護!保護!」,而是要平衡。重點是,原作者只可享有「若干」權利和「有限度」的權利。

版權,不過是利誘世人多多創作的手段;而其實,早在發明版權之先,人類一直都有創作,難道全都食西北風嗎?當然不可能。就算沒有版權保障,作者從來都有其他方法獲利。

例如,美國的版權法原本只保障本土作家的作品,外國作品是不受保障的。【8】既然當年的美國出版商可任意翻印外國(例如:英國。)作品,外國作家是否就不能從美國市場的「盜版」分得任何利錢?事情又非如此簡單。

Arnold Plant研究,雖然美國當年並不保障英國作家版權,但仍有美國商家願出高價向英國作家買稿,據說比本土版稅收入更豐。【9】原因之一,是想比其他書商更早出版,皆因「搶飲頭啖湯」實在有利可圖。

而現今版權越來越難切實執行,在此「後版權時代」,當然也有其他方法可藉創作獲利。2005年,Hal Varian在一篇文章的結尾亦預期版權制度或將失效,並列舉出另外十四種或可適應此環境的營運模式。【10】茲摘錄其中數項,如:令正作比翻版更廉宜、綑綁售賣其他物品、賣廣告。

2005年,恰好又是AKB48出道之年。秋元康的操盤方式,正正能適應時勢,將上述「後版權時代」的營運手法玩得出神入化。成功,絕不止於塑造偶像。

僅舉其一例,在CD附送「握手券」一招,簡直妙入毫顛,令人拍案叫絕。

由偶像親身上陣的握手會,當然是任何翻版商都無法複製的,只此一點已令粉絲非買正貨不可,根本絕不需要版權保障。而且一般而言,就算一隻CD對消費者的用值遠高於售價,結果也只會買一隻碟。用值越高,「消費者盈餘」越多,生產商不能從中獲益。

而透過綑綁售賣「握手券」,用值高的粉絲(也就是更狂迷的粉絲)就會買多於一隻碟,以購入更多「握手券」,延長握手時間。所以這又是「價格歧視」的手法,以食盡「消費者盈餘」。

多出來的「淨碟」,其實並無浪費,拿出二手市場轉售,剛好就可以滿足用值低的粉絲,這是「價格歧視」的下半場。(用值高的粉絲,等如身兼「黃牛黨」之職。如此,這「價格歧視」制度可說完備。其理論,張五常重重覆覆寫到爛。【11】

再者,只要實地考察一下,即會發現二手「淨碟」價錢是低得難以置信。任何翻版要製作出如此水準的印刷,相信必然(或幾近)無利可圖;就算跟數碼複製本比較,以跳樓價可買到實物原裝CD、歌詞書、封套,完全有價有市;真正能做到正版比翻版更平。

AKB商法之成功,正好示範創作「難撈」並不必然代表保障不夠,往往只代表商家經營手法垃撚圾。



【1】 〈【網絡23條】知識產權署長:政府無意讓步促「先通過後檢討」 〉,《蘋果日報》,2015年12月5日,http://hk.apple.nextmedia.com/realtime/news/20151205/54505258/

【2】 知識產權署,〈宗旨〉,2004年11月13日存取,https://web.archive.org/web/20041113213654/http://www.ipd.gov.hk/chi/about_us/vision_and_mission.htm

【3】 本文不會就此議論,卻可推薦文章。至執筆時所見最中肯懶人包為:法政匯思,〈3分鐘看完「網絡23條」懶人包〉,《謎米》,2015年12月5日,http://news.memehk.com/posts/12462

【4】 "…interference with copyright does not easily equate with theft, conversion, or fraud. … (The infringer) does not assume physical control over the copyright; nor does he wholly deprive its owner of its use." Dowling v. United States, 473 U.S. 207 (1985), http://caselaw.findlaw.com/us-supreme-court/473/207.html.

【5】 與香港最有關係者,當然是英美普通法系統中的版權法,其起源可參看:Wikipedia, “Statute of Anne",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tatute_of_Anne.

【6】 Robert M. Hurt & Robert M. Schuchman, “The Economic Rationale of Copyright", Th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Vol. 56, No. 1/2 (Mar. 1, 1966), pp. 421-432. 該文將前者再細分成三項,此處不贅。而關於後者,作者分析認為版權最主要的效用,在於抵消出版商要承受的風險;文章結論則指,未能確說版權對社會整體是否有利。本文只取其對版權理據的分類。

【7】 Francois Leveque & Yann Ménière, “Economic Analysis of Copyright", The Economics of Patents and Copyright, MONOGRAPH, Berkeley Electronic Press, July 2004, pp. 61-81, http://ssrn.com/abstract=642622; Peter S. Menell & Suzanne Scotchmer, “Intellectual Property", Handbook of Law and Economics, A. Mitchell Polinsky and Steven Shavell, Forthcoming; UC Berkeley Public Law Research Paper No. 741724, http://ssrn.com/abstract=741424.

【8】 Hal R. Varian, “Copying and Copyright", The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 Vol. 19, No. 2 (Spring, 2005), pp. 121-138.

【9】 Arnold Plant, “The Economic Aspects of Copyright in Books", Economica, New Series, Vol. 1, No. 2 (May, 1934), pp. 167-195.

【10】 Hal R. Varian, “Copying and Copyright", op. cit..

【11】 張五常,〈炒黃牛的經濟分析〉,《信報》,2009年12月1日。

人格擔保

早前,或許是一時流行,見不少人在臉書談「人格擔保」。通常的思路都是:「無人格,如何以人格擔保呢?」、「你先證明你有人格吧!」之類。

當然,這想法也不能說錯,要拿一件事物出來作擔保,當然先得有那件物事,一般而言,這很合理。然而,「人格擔保」卻非同一般,余以為上述的思路都搞錯重點,其實「人格擔保」這概念,本身就有內在問題,而其人究竟「有否人格」反而次要。

要講這事情,首先要搞清楚何謂「擔保」。

《無聊短劇》
(電話響)
阿 成 : (隨手就接)喂!
阿 堃 : 喂… 阿… 成哥呀?
阿 成 : 𨳒你,又話上個禮拜五還錢,一毫子都收唔到呀!
阿 堃 : 係,我知,我今次一定還到俾你㗎。
阿 成 : 還還還,還你老味!你遲咗三期喇!
阿 堃 : 我人頭擔保,禮拜三,禮拜三一定還!
阿 成 : 挑!你條𨶙樣個人頭值錢咩!
      咁啦,你擺低啲貨啦。
阿 堃 : 但係,成哥,啲貨唔係我㗎喎。
阿 成 : 我理𨶙得你,一係擺低啲貨做擔保,一係就而家還。

睇黑幫片上腦,例子都難免沾一點(偽)江湖氣,不過文句雖然粗俗,但於道理無損。首先要搞清楚,「擔保」,必然要跟「承諾」掛鉤。沒有「承諾」,就不會需要「擔保」。

在上述例子,阿堃承諾星期三會還錢,但單憑其承諾,阿成並不接受,要求阿堃拿其他事物作擔保。仔細一想,這「擔保」從兩個角度看,有不同意義。

其一,萬一阿堃不依期還款,阿成當然就會沒收其「擔保」,而「擔保」有價,可作抵銷部份借款,有「抵償」的意思,如同「保險」。(如此又可知,「擔保」當然又要跟「承諾」相稱。若向銀行要求借款十億,而「抵押品」不過是一部錢七,相信是不會成功的。)

其二,因為「擔保」對阿堃本身亦有價值,萬一不還款則會遭沒收,這是額外的損失,如此則可令阿成更為安心,因為阿堃為避免招致額外損失,還款的機會就較高。阿堃即據此提出可以「人頭」作擔保。

人格,如何能作擔保呢?

先考慮第一重意義。

姑勿論是以「人格」擔保自己的承諾,或以自己的「人格」替他人的承諾作擔保,其實有同一困難。問題是:你拿「人格」作「抵押品」,我要如何收取呢?人格,可不是能實質拿來取去的物件呀!

你要「拿」人格作擔保,你打算怎樣「拿」出來?放在盒子裡嗎?我怎麼能見得到?我如果沒收了你的「人格」,又如何?我的「人格」會多了嗎?會高了嗎?我收取了你的「人格」,可以抵償承諾未有履行的損失嗎?「人格」,根本就沒有作為「抵押品」的資格。

再考慮第二重意義。

以「人格」作擔保,是否一種「額外的損失」呢?先說為自己的承諾作擔保吧。「阿堃承諾還錢」,如果不還錢,阿堃的「信譽」當然就受損了。而從常理看來,「信譽」本身就是構成「人格」的一部份;故此,不守承諾本身,就已經會令阿堃的「人格」受損!結果,無論他是否作「人格擔保」,其實根本就沒有額外的、不同的損失,那又有何意義?

而如果是「替他人的承諾作擔保」呢?比如--


(阿忠在阿成旁邊聽到對話)
阿 忠 : 成,你唔信佢都信我吖。
阿 成 : 忠叔,唔係我唔信你,但係佢條數拖咗好耐㗎喇。
阿 忠 : 我識咗佢三十年,人格擔保,佢真係會還㗎哩。

如果,阿堃卒之仍不還錢,又如何呢?阿忠替他作「人格擔保」,但到頭來,阿忠又有受何影響呢?頂多,就只能說他眼光不濟吧!(「忠叔,都話你睇錯人㗎啦。」)眼光,或許算是「個人能力」的一部份,但似乎不是「人格」的一部份吧!再說,阿堃還錢與否,照理又不是阿忠能力所及,既不是他能控制主宰的事情,就算未有履約,也不能算是阿忠「人格有虧」吧。

是故,「人格擔保」之虛無,並非作擔保者有無人格,而是此舉根本不能成立。

嘲弄他人之自由

上星期,法國Charlie Hebdo》雜誌社遇襲,環球注目,舉世義憤。

以機關鎗對付言論,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或曰:「言論自由亦有界限。」當然,除了放在腦內的思想沒有任何限制之外,其他任何言行均有限制,以其對他人有影響故。是以,自由必以與人有涉之處為界,若對他人有實質影響,則不能毫無節制。(嚴復譯《On Liberty》為《群己權界論》,確是妙筆。)

形之於外的言行,幾近不可能對他人毫無影響。(除外你家住荒野山洞。)比如我甚喜金色,出街時全身穿金色衣履、頭髮染金、皮膚塗金,尤如少林寺十八銅人的造型。途人覺得此造型甚礙眼,能否阻止我呢?如果能,則我不也可以同樣理由,以其他顏色衣履礙眼為由,阻止他人穿不同的服飾?

喜惡,是沒有標準、不能證明、無從量化的,是故不能成為劃界的準則。而相對地,旁人可嘲笑我衣著品味低俗惡劣,我當然亦可以牙還牙。這是自由的代價。我們不是要尊重各種不同的喜惡品味,而是要容忍社會上有不同的喜惡品味。

我最厭惡的說話(之一),就是:「要尊重他人的言論。」這句話,錯得離譜--既搞錯了「自由」的本質,亦貶低了「尊重」一詞。一句出錯的廢話,本是無足掛齒,但不少人用這句話作擋箭牌,阻礙批評、打壓言論,則惹人厭惡。

「自由」,是人有權作某等事,他人不必喜歡、不必認同(否則就侵犯他人的思想、喜好自由!),但你有權如此做。你喜歡做甚麼事,只要不損害到我的自由、權利,我管不著;但我有何觀感、有何批評,你也管不著。這才算得上是「自由」。

「尊重」,是人對值得崇敬的事物所有的情感,是不應、也不可能隨便施之於任何言行之上的;任何言行,必須要令一人感到有值得崇敬之處,方會生出「尊重」。若有事物你認為是垃圾、荒謬、或品味低俗惡劣,諸如此類,當然不會生出「尊重」之意,他人亦不能強迫(其實亦無從強迫)。

比如世上如有一「蝓蛞教」--信者認為宇宙本是混沌一團,後來輕清之氣上升為天,重濁之氣下沉為蝓蛞,所以地球是馬鞍形的,我們就在其上生活,而蝓蛞之下則是無盡越來越大的蝓蛞(這段的連結都非字面上的詞語,只是在下靈感之本源。)

所以,教徒就能宣稱蝓蛞為神使,不可踐踏,而且不能拍攝、不能繪畫、不能刊登蝓蛞的照片或畫像嗎?簡直無稽之至。對不相信蝓蛞教的人而言,蝓蛞就只是一條鼻涕蟲而已。教眾只能要求自己如何對待蝓蛞,而不能強制他人同樣對待蝓蛞。教民可以指責不尊敬蝓蛞的人低俗無聊、品味惡劣,但也只能如此。倒過來,他人可嘲笑蝓蛞教荒謬無稽,但又不能強迫信者改宗換教。

以鎗炮對付紙筆,實在只顯出前者人格低劣野蠻。

此事,實在是「那麼遠,這麼近」。繼《am730》施永青遇襲遭敲破座駕玻璃、《明報》劉進圖遇襲遭斬六刀、送報工遭持刀恐懼《蘋果》遭淋潑豉油之後,本週《蘋果》肥佬黎住所及壹傳媒大樓遭燃燒彈襲擊,跟出動機關鎗實在咫尺之遙而已。

2014雜憶:〈香港元年〉

年末,入場看了李連杰的《方世玉》和《方世玉續集》。
(當然又是「百部不可不看的香港電影」系列放映。)

戲其實看過九萬次,影碟看過、電視看過,偶然電視再重播,又會看幾眼,甚至整套再看。原來是1993年的戲,足足廿一年了,難怪沒有在戲院看過。其實,就只是想入場看大銀幕。(而且,入場有驚喜,真是放菲林版!)第一集好看,第二集失色--添食作大多如此,劇本粗疏,畫面搭救。然而,就是看續集時方發現,觀眾不多(不若黑白粵語/國語長片,常有大量長者捧場),逾半竟是洋人!

當然,這兩套有李連杰;但回想一下,其實這系列放映都經常見到洋人入場。不禁想,今日有哪一部港產片,廿年後在電影中心重映,會有洋人入場觀看?《一個人的武林》?或許,因為有「宇宙最強」。《香港仔》?有點造作,很懷疑是否耐看。《魔警》?隔了一段日子,我現時幾乎只記得「鬼王黨」,那設計實在很有趣,很喜歡。其他… 其實沒怎麼看港產片。

其實,「廿年後重映會否有洋人入場」,是個怎樣的標準呢?就以《方世玉》為例。《方世玉》是否一套能展現出人類藝術、思想成就,你會選擇放入外太空探測船,向外星人宣揚人類光輝的電影?用如此極端的標準去想,顯然又不是,似乎是另有一些特質。

《方世玉》為「方世玉」這一號人物、這個民間傳奇添上新意,連惡霸雷老虎也拍得如此憨直可愛、情義深長,李小環更是萌死人;又由方世玉與三合會的傳說連繫到天地會、紅花會,《書劍恩仇錄》的角色遂有「亂入」之途徑;描寫苗翠花和方世玉母子醒目、古惑、縮骨,貫徹八九十年代港產笑片主角特質;再加上「人頭椿」及其他幾幕出色的動作場面。不是你會用來貢奉扮嘢的高眉大作(但又非完全無聊),不過保證過癮好睇,而且唯香港獨有,只此一家,別無分號。

一八四一年,英軍登陸水坑口(佔領角,Possession Point)。歷經百多年的英治,大清邊陲漁村發展成香港。當其時,香港實已養成自己獨立的身份性格,反映在影視作品當中,亦是當年吸引力的泉源。可惜,那時候並未覺醒出本土自主之意識,總是習慣為大國之附庸,獨立之說不成氣候。就算多不甘願,在過渡時期,似乎只有逃走或無奈留下兩條路;當然,又另有一些頭腦不管用的大中華膠、又再有一些收了共匪好處的奸黨。時也,命也。香港遂由英國殖民地,轉手變成中國殖民地。

一九九七年,香港被中國吞併,由開明的現代社會,倒退至帝制政權統治之下,此地再度面臨身份危機。面對久違的帝制政權,而且對手如日方中、氣焰極盛,香港簡直無所適從。屈從,很容易,甚至可以榮華富貴,但偏不甘心,蓋因民智已開,沒有回頭路。(當然,不少人如Jimmy仔一樣,就算本無屈膝之意,面對錢權壓力,也得低頭。)對抗,荊棘滿途,「晝夜無間踏盡面前路,夢想中的彼岸」偏仍未到,其無能為力之處,一如陳永仁般「三年之後又三年」,在無間地獄中徘徊。無論選擇屈從、或是躊躇不前,都是沒有身份、失去自我的人,便墮落至迎合和模仿他人為尚。

十七年來,香港就是失落了自己的特色,「人有我有」,故此一敗塗地。

及至是年秋,香港終於一洗頹風,再受世人注目。

佔領七十多日,雨遮運動是香港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本土自發抗爭。對比1922年的海員大罷工、1925-26年的省港大罷工、1967年的六七暴動,是次動員規模有所不及(以人口比例計算)、歷時長短有所不及、激烈程度有所不及,但上述三次事件均有「北方外部勢力」插手,只有今年這次是完全本土自發,以香港為中心、以香港為本。

就算份屬同宗,分家百多年,根本不可能再處同一屋簷之下。此際,上一代仍尷尬於身份模糊難辨,既不願屈服於族例家法,又不願離家自立,在分岔口躊躇不定。新一代,則已認清身份,立於香港,踏上抗爭之路,一往無前,實有「艱險我奮進,困乏我多情」之氣慨。(是故,香港台灣青年有敵愾同仇之氣。)

如此情懷,實已醞釀多年,但一直只是香港民主陣營中的伏流。身份一經確立,創作便即明朗,許多網上創作早已闖入這片天地,近年逐漸走入主流,而到金鐘佔領最盛之時,直如「物種大爆發」,恰是反映人心之變。夏慤村的種種創作,正正標誌「香港人」成為一個可獨立存在、不依附於大國政權或文化的身份。由是觀之,香港於今年始為「香港」。

不論往後如何,是年即為--香港元年

是為記。

《情迷月色下(Magic in the Moonlight)》

Magic in the Moonlight Film Poster
(from Wikipedia;Fair Use/Fair Dealing)

Emma Stone!有Emma Stone!有Emma Stone呀!
(很重要,所以要講三次。)

鬱悶得太久,會痴線,還是寫點開心快活的事情--聊電影。

而近來最令人賞心悅目、愉快輕鬆的電影,莫過於Woody Allen今年的這部年度作。活老一年一部,水準穩定(地好),又幽默舒服,偶爾更有驚喜;只要其風格合君口味,每年捧場一次,實無衰。今年哩套,戲本身不算很驚喜,但舒服,而且我很喜歡。

當然,我知道,我是偏心:

因為有Emma Stone
因為有Emma Stone
因為有Emma Stone

(因為真的很重要,所以要再講三次。)

而除此之外… 其實可能都是偏心:主題我都很喜歡。

從小都喜歡魔術(誰不喜歡?),覺得又有趣又厲害。不過動作太笨拙,只會看不會玩,哈哈。而超自然事物,雖然很早就不相信,但又覺得很有趣--經常覺得,雖然我不相信,但如果有的話就很有趣。鬼怪呀、超能力呀、超遠古文明呀、外星人到訪地球呀… 實在是全部都毫無根據,所以我全都不信。(好,好,留有一點餘地。「外星人」,我仍然覺得極可能有,沒有反而奇怪。不過,一則外星生物不需要是人型,二則外星生物(曾/會)到訪地球的機會極低。)但以此為題材的作品,我幾乎都看得津津有味。(「鬼片」除外。)

甚至,神道中的「八百萬神」一類的想法,其實甚有魅力,那樣的世界想必很有趣,不過現時沒有任何半絲證據,可說服我這是我們生活的世界而已。

我離題了嗎?沒有,仍走在馬路中心,沒偏離預定路線。今次就是講Colin Firth是世界知名魔術師,完全不信鬼神之事,受邀去揭穿一個自稱靈媒--係,當然係,Emma Stone

Colin Firth的角色,尖酸刻薄、憤世嫉俗,基本上就是「迷信者」對「無神論者」的固有、僵化想像。甚至會說出:「生命無目的、無意義。」之類的對白。擺明是迎合「迷信者」的想像,引他們入陷阱的手段。

我也不怕劇透,也不算真的劇透,或可說是一個大線索、大提示:Woody Allen自己就是無神論者。之所以,你可以想像,雖然其角色性格本身仍是一以貫之;但結尾,或貫穿整部戲的意思,其實是:「『無神論者』並非這樣,或不必是這樣。」(我也能以身說法:「其實想得透徹者,根本從來就不會陷入『迷信者』偏見中那種定型!」)

其實答案呼之欲出,也接近我自己的看法… 噢!或許正是我喜歡這部戲的原因(之一)。避免劇透,我就不直接說那部戲,轉而說我自己的看法:

的確,凡事講邏輯、講證據,無神論者只可能得出一種世界現象觀:「萬事萬物,都本無目的而生。事物本源,是自然而然的物理現象,而(以人類想像界限而言)幾近無窮大、無窮多的空間、時間、物質,偶然(甚至普通得不算偶然)生成有機分子,又再偶然組成可自我複製的化合物。而可自我複製的化合物,又遵循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道理而演化,而我們人類正是此時此刻的其中一件成品。」

無任何超自然的力量。
無任何超自然的意志。

然而,這過程、這宇宙仍然是非常精緻、非常巧妙、非常有趣,既然已演化出智慧,我們當能嘗試欣賞這宇宙、世界之美。自然,可解釋,無損其美。甚至,若能解明其機理,就可更深入欣賞其美。

而身為「人」本身,有自由人的意志,有可思考的腦袋,這宇宙、世界、社會、… 有無盡的事物可發掘、研究、欣賞。這一切,就已經很有意義;而宇宙本身是源於無意識、無目的的偶發現象,其實絲毫無損「人生的意義」。

再直白一點:「這宇宙很有趣!」就是「人生的意義」。是可以如此bootstrap而來,不需要任何外在的「超自然」。

而從「宇宙咁偉大」,引申到「人生的意義=很有趣!」,就倒過來可應用於更私人、更小我的事物。我比較狹隘,就講情愛之事吧,但其實我相信可應用於任何關係、任何事物。

雖然我認為沒有任何「超自然」,但情愛仍然「很奇妙」,而更重要者--「很有趣」… 用字有點不當;轉一個詞--「很快樂」。我相信,情愛背後可以用理性分析,不過每段關係都有極多不同的因素影響,每個例子都要個別研究,幾近不可能作系統化、可重複的科學研究。(可研究的,都是經極度簡化,只能研究一兩種個別因素的作用。)

然而,無論「喜歡」的原因,是自然也好、超自然也好,其實反正不是令人投入的原因--投入的原因,不過是因為「喜歡」、因為「快樂」、因為「開心」而已。(當然,我都會忍不住要講句:「應用Occam’s razor,『自然』當然是比『超自然』合理。」)

人生有咩意義,學過恆宇仁龍拳你就識得答--

問:點解要學恆宇仁龍拳?
答:開心!

(係,我知,我係抄黃子華。
咁佢都係拎恆宇仁龍拳個廣告二次創作啫,我咪又三次創作囉。)

人生的秘密、人生的魔法,其實就是:「開心囉!」

所以說,美國仍然是地球最偉大的國家,實在有其道理。人生的奧秘,開國元勳早就寫在憲法當中了:「Life, Liberty and the pursuit of Happiness」。大智慧也。

而啟發Colin Firth者,很簡單,就是能挑起其「開心囉!」之人--Emma Stone是也

因為Emma Stone很可愛。
因為Emma Stone很可愛。
因為Emma Stone很可愛。

(因為真的很很很重要,所以再三講多三次。)

不是我個人的偏見呀!很明顯,Woody Allen就是如此想的,這故事幾乎就是圍繞這一點而開展。而下一部年度電影,又再搵Emma Stone,很明顯就是因為… 好,好,好,今次我不再重複。

Woody Allen,揀女角向來很有眼光,這次我都跟他口味一致。就看戲中換了多少個造型,多著意表現其可愛,那意思都很明顯了吧! …好,好,好,我不再重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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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B++(☆☆☆☆★)/A(♡♡♡♡♡)

《米芝蓮摘星奇緣(The Hundred-Foot Journey)》(附:離題政論幾句)

The Hundred Foot Journey Film Poster
(from Wikipedia;Fair Use/Fair Dealing)

關於哩套戲,第一樣要知道的是——唔係法國片!睇真少少張海報,睇落少少,下面細到唔細,啲色仲要同背景差唔多,根本唔想你睇到嗰堆字。(收收埋埋,好似《基本法》唔寫,到「白皮豬」先反轉個豬肚俾你睇嗰啲。)應該,理論上,會搵到有三個監製個名:Juliet Blake(唔識算啦。)、Steven Spielberg(吓?)、Oprah Winfrey(唔係呀嘛…?大佬,你玩我?)。

老實講,如果一早睇到第三個名,我可能會放棄唔睇。我無理由特登入場睇套Hallmark Channel電視電影啩!?我知,佢都有搞過套《Precious》係唔錯。不過,你一見到佢個名,就會諗到啲合家歡、溫溫吞吞、唔湯唔水嘅戲,係哩種風格。(啫係好似「主流飯民」同大多數香港人做咗三十年嗰啲。)而事實上,哩套片就係中晒。

無論人物、情節,一切都公式無聊得悶死人。悶到,我已經想不到我為何要揀寫這部戲--或許只是近來太少有趣的戲,香港政局又太鬱悶,天氣又太熱,只不過是隨便找點東西寫。

戲院內,幾乎都充斥這種悶氣。

真的要數,唯一亮點就是Charlotte Le Bon,甜美可人,秀色可餐。而對比這套本應是講煮食的戲,戲中的食物也實在無味得很。拍材料時倒還好,但每道菜煮完都變得很沉悶、很虛假,引不起食慾。真是失敗得很。

又,本應可以拍得很熱血,拍鍛鍊廚藝的部份,也都是馬馬虎虎的就過場了… 我到底在看甚麼片呀!

(可以吐槽的地方很多,請恕我不一一細數,反正沒甚麼意思。)

跳到重點,這部戲的「死因」:搞錯重點,太多心,眼闊肚窄,眼高手低。

又想拍煮食、又想拍食物、又想拍新潮份子創作料理之空洞、又想拍種族問題、又想拍人生、又想拍愛情… 乜都拍,結果乜都拍唔到,一鑊泡。名副其實的一鑊泡。每樣都拍成空洞無聊的泡沫,可以閃亮一兩秒,但很快就破滅了,只剩一地番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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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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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一半,我幾乎後悔寫這套廢片,真不知道有甚麼好寫的,為甚麼寫這套?但寫了一半,棄之可惜,勉強寫下去。寫下去,我忽然又發覺寫這部戲之合時。

香港人、香港政客的「死因」,就跟這部戲一模一樣:搞錯重點,太多心,眼闊肚窄,眼高手低。你是香港人、香港政客,就認清楚自己的重點是甚麼,要用心經營的究竟是甚麼,否則只會搞出一鑊泡、一場空。過去的就算了,但錯了三十年,是時候痛改前非。

重點在香港,就想辦法搞掂香港哩一瓣就好。

北方政權之存在,當然不是置之不理,那是我們要應付的外部條件/限制之一;而其治下的人,只是這背景的一部份,不是我們要拯救的對象,他們的未來怎麼… 如果跟香港自身利益有關,當然要理,否則就不是我們的事。我們的目的,只是要實現香港本身的民主、自決、自治、自由,其後(或同時)又要鞏固現有的地位,及再謀發展進步。

北方當初為何要強搶香港?到手後又為何要想方設法摧毀之?到底我們曾有何價值/威脅/潛力?現在又剩餘甚麼價值/威脅/潛力?被強權欺凌之際,為何會孤立無援?如何方能借外力抗敵?諸如此類,重心都是要放在香港,從香港考慮。追求北方/中華如何如何,一開始就錯了,連起點在哪都未搞清楚。

搞清楚主題,才拍得出好戲,這是此部廢片的教訓,亦是香港人蠢咗三十年的教訓。

《輝耀姬物語(かぐや姫の物語)》

《輝耀姬物語(かぐや姫の物語)》海報
(來源:電影官網;公平使用/公平處理)

自己開站寫作自娛,還是有優點的--
我可以任性一點,不用理會是否合理、合規程,
我自己喜歡就好,自己說了就算。

輝耀姬物語(かぐや姫の物語)》,是2014年年度作品,絕對別無他選。
(2014年只過了一半,不過我覺得已夠了,餘下五個月,不可能有比這部電影更好的作品。這部是近年最喜歡的電影,幾年一遇的佳作,提早頒年度作品,非常放心。)

本作的原型,當然是平安時代的作品--《竹取物語》。讀者若不知道這故事… 我還有何話說呢?快找來看看吧,知道大要就好。而今次改編,是大致相同的。不用怕劇透,細細欣賞每格畫面、每段音樂、每個細節,這才是重點。

最惹人注目、一開場就會留意到、甚至入場前看海報已經留意到(可以回看文首轉載的圖片,或入官網看看。),今次的畫風跟吉卜力向來的風格不同,大量用水彩,畫成類似水墨畫的樣子,很多時會刻意表現筆刷/毛筆的筆觸。這也計是要襯托這個年代久遠的故事,而效果也的確很好。

如果僅僅是背景,也不太令人嘖嘖稱奇,但連人物和動作都用這種方式畫,而每格的顏色形態能保持一致,實在令人驚嘆,每格都極精緻。常說「動畫」、「動畫」,這次真的有看「動起來的畫」的感覺,可謂回到「動畫」之原點。

水墨,亦不代表只得平靜沉穩。

要暴走起來,那氣勢亦令人透不過氣。甚至,運筆靈活,以粗獷的線條作畫,比一般動畫更強烈得多。(其實,只要多看各種漫畫,應該早有體會。例如,高橋ツトム(高橋努)的《SIDOOH/士道》就主要用筆墨作畫,當中有不少激烈的動作場面。)以粗獷的筆觸,畫出如同速寫的一格格動作、景物,畫出神韻,那一段看多少次都同樣精彩。

雖然我說,劇透也不用怕,但我實在會越說越多,難以控制。就以評分作界線,如想避雷,就先別讀下去了;如果不怕,那亦歡迎之至。不過再多警告一句,我覺得這部電影值得細味,所以不免會寫很多看法,一一拆解、尋找線索。對,正類近於我經常嗤之以鼻,嘲諷為「肢解」電影那一種寫法。而我的辯解,是這部戲表面簡單,但不細看則無以體會,故有需要如此處理,但我會小心翼翼,希望不要寫得支離破碎,反而像考古學家一樣砌出其本來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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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A++(☆☆☆☆☆☆)
(都破格給了六星,為何不是特別的「S」級呢?
 「S」級,是給我偏心打分時用的--
 就算明知不一定到頂級,但就是異常喜歡。
 然而,今次我相信本作無庸置疑是經典神作,故給「A++」。

==<這是分隔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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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是分隔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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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分隔線>==

話題一轉,先說故事吧。

這是《竹取物語》的故事,但當然經過不少改編,而這些改編都實在精彩,可見其心思。

原作的《竹取物語》,かぐや姫簡直像見風就長的怪物,由竹子裡出現,到長得出落有緻、亭亭玉立,不過三個月時間。「長得快」這特點,雖然有保留,但卻稍為拉長了一點。從戲中季節轉變可見(留意樹木、果子等轉變;其實也有刻意近鏡交待。),起碼有一年時間。

這一段童年生活,是串連這部戲旨的重點。
(看過一篇影評,也是說這一段之重要,讀者或應一讀。不過,其結論只偏去了「錢/物質買不到快樂」;當然,這是戲中的部份意思,但我覺得又不止於此。皮亞:<《輝耀姬物語》錢買不到的是什麼?>,明報,2014年7月6日。)

明眼人都看到,那一段,是かぐや姫在戲中最快樂的日子。
(其實,亦是竹取翁婆,以至一眾人等最快樂的日子。)

其後整部戲,主要的功能是對照這段快樂日子,而作對比的,絕不止「物質滿足」而已。

且容我跳轉一下。

戲中連貫整部戲的,還有一首歌:「鳥(とり)、虫(むし)、獣(けもの)、草(くさ)、木(き)、花(はな)」,那一首。かぐや姫究竟為何懂得這首歌?她唱的版本又為何多了一段?為何其他人都未聽過這一段?這是本片一大謎團,也是理解這部戲的關鍵。

尾段,かぐや姫再唱起這首歌時,她已回憶起自己的真正身份、過去,有一段是解釋她從何處聽過這首歌。

那一段見到一個佛教造像風格的女人,可以肯定地說,也是住在月亮的「天人」之一。かぐや姫在月宮聽過她唱這首歌,深受感動。而那一段回憶,亦伴有另一段謎樣的映像。有一個男人,拖著孩子,在草地上跑,望著天空;然後鏡頭一轉,仍拖著小孩,站在松樹下,望著天邊,似在等候。

這是甚麼呢?

我斗膽估計,這是《羽衣傳說(羽衣伝説)》!

《羽衣傳說》,有多個版本、多個類型,其中一個類型大概如下:

男子見到有白鳥飛到湖中沐浴,脫下羽衣現出人形。男子收起一件羽衣,最後便有一女子變不回白鳥,被逼留下。女子跟男子結婚,生了孩子。女子叫孩子問男子羽衣何在,找到男子收藏起的羽衣,穿起變回白鳥,飛回天上,留下男子和孩子。

在月宮偷泣,會唱出此歌的,就是《羽衣傳說》中的女子(天女)了!

(那一幕,又有另一個提示:男子和孩子等待的「松樹」。《羽衣傳說》的經典之一,就據說發生於一棵叫「羽衣之松」的樹!)

《羽衣傳說》中的女子,明顯一直都想返回天宮,所以一有機會,就拿回羽衣升天歸去。而這部戲中,就為這個傳說寫了一個新版本的「後日談」。

據原裝《竹取物語》所述(網上亦有現代語譯版。),穿上「天の羽衣」後的かぐや姫,感情消失了,不再記掛人間,就隨天人回月宮去了。這部戲,同樣保留了這個設定,更進一步說會失去記憶。

然則,穿上羽衣升天的天女,當然都失去感情(或失去記憶);但腦內的記憶可以消除,感情的概念可以消除,但體驗過感情的經歷卻不可消除。就像熱血片(尤熱血運動片)常說:身體會記住。

離開丈夫、孩子,失去記憶、感情,但卻仍不禁失落。雖然身在月宮,但有莫名的感覺記掛著地球。那一首歌,或許本就是地上的童謠,而後段(音樂風格也顯然不同)卻是天女自己加上的,所以地上人根本沒有聽過。

而聽到天女唱這歌,かぐや姫從歌中聽出了未曾感受過的「感情」,終於刻意犯事以圖受罰,要自己到地上看個究竟。

「錢/物質買不到快樂。」

九成人看完會這樣總結題旨。沒有錯,但沒捉到重心。我斗膽說,此看法淺薄。其實認真再想想,戲中從未否定「物質」是有其樂趣的,畢竟人有肉身,有肉身的快樂,一部份也由物質而來。

想想偷西瓜、吃西瓜(還是其他甚麼瓜?先當是西瓜吧。)那一幕,那境況當然是快樂的元素之一,但沒有否定西瓜也是愉悅的因素。再想想摘野葡萄、抓山雞那一幕,那也是有物質的。當然,也不能只得物質,也有點其他的「甚麼」。

「(只得)錢/物質,買不到快樂」,那怎樣才能「快樂」?

如果沒有正面解答,那太不負責任了吧!?

(更不是說:「物質豐富,一定不快樂。」事實上,戲中有兩幕,是かぐや姫在大宅中玩耍而頗為歡樂的。當然,那兩幕都是非常樸素的玩意,可能又引人想到「錢/物質買不到快樂」這一點。)

所以,本片再有其他對比。

本片用色淡泊,但淡泊之中,可以有更淡泊。

尾段,天人下凡接かぐや姫回月宮。那一行人的色彩,就更淡泊。而其為何色彩淡泊,也不掩飾的透過かぐや姫之口(約略)說出來了:

天人,沒有生活、沒有感情。

那一行天人的人物設計,不論設色、樣貌、服飾、配件、配樂,都極盡嘲諷。

天人帶著光華、乘著祥雲從月宮下凡,而色彩則偏向淡泊,似不沾凡間俗氣。服飾華美,一派佛教造像、印度風格。凡人射出的箭,都受其祥和之氣同化,變成串串鮮花。隨行一眾天人,奏著歡愉的樂音。然而,細看,所有人都沒有表情變化,而且有眼無珠… 不,準確一點是沒有瞳仁。調子快樂的音樂,聽起來反像《倩女幽魂II:人間道》中普渡慈航的奪命梵音,令人不寒而慄。

電影以人設暗示,那一群天人不過徒具形相,其實靈魂空洞。

更重要者,是居中的重要人物。在原裝《竹取物語》當中,不過描述是「看來像的人」,但在電影中,卻改成佛陀的樣子了!這一改動,必然是有心為之。

古人生活艱苦,故想像神仙生活、或凡人死後,會有一美好世界。此美好世界無憂患苦難,只有快樂,且曰「無憂鄉」。無憂鄉或由神力維持,或不知從何而來;凡人或經種種修煉,或多作善行,就能到無憂鄉。此「無憂鄉」,或曰仙界,或曰極樂世界,或曰天堂,或曰天國--不過是同樣的幻想,其道理相通。

要問無憂鄉的人為何事而快樂、為何事而歡愉,其實沒有實在的理由。總之沒有憂愁,只有快樂。其狀況,或許跟《摘星》中的「快樂店」差不多。而這部電影借かぐや姫的觀點,正要道出這種幻想之虛幻、空洞。就算如佛陀,所謂心無罣礙,若非裝模作樣、虛幻空洞,便是已失去靈魂。

快樂,不是由神力令人無故快樂,亦不是超脫塵俗而得自在。

改編作品,其選擇改寫的地方即為重點。

原作之中,かぐや姫自己提出那五個難題的題目,要五個求婚男帶回來。而電影中,卻是五個廢男提親時自己提到那五樣「寶物」,以比喻かぐや姫之珍貴。以虛幻之物作喻,正好代表五人對かぐや姫的「情愛」,不過同樣虛幻而不實在;而以贗品充數,かぐや姫也親口說過,代表自己在那班人心中的價值(亦即那班人的感情),亦正正是假貨、贗品。

五男之中,石作皇子要帶回的是「仏の御石の鉢」。原作之中,石作皇子是第一個再拜訪かぐや姫,帶回一件假貨充數,希望騙過かぐや姫,但遭識破。然而,電影中,石作皇子沒有帶回假貨,而只帶回一朵路邊野花!

石作皇子對「帶回一朵路邊野花」,作了一篇藉口。他聲稱走遍各地,遍尋不獲,到某天在路邊坐下休息,見到道旁野花,方頓悟かぐや姫真正渴望之事:兩人可欣賞天地之美,實在地生活,云云。

這番話,幾乎打動了かぐや姫。

不過,最後被揭穿原來是口花花的花花公子,曾四處採摘後丟棄的路邊野花,不知凡幾。

かぐや姫聞言伏地痛哭。

這番幾乎打動かぐや姫的說話,應該就近於她心目中的快樂了!

當初打發了五個求婚男時,かぐや姫也樂了一陣子,想到郊外賞櫻。

到了郊外,跑到巨大的櫻花樹下,跳跳轉轉的享受天地之美。直至她撞倒一嬰孩,她趕忙扶起嬰孩,但反倒是嬰孩的母親和哥哥向かぐや姫下跪道歉。かぐや姫呆了。然後,那三人離去時,見嬰孩和哥哥肆無忌憚的玩耍,就像かぐや姫童年時一樣。

かぐや姫就此敗興而歸。

是否想到自己童年,就此敗興呢?當然有影響。

然而,我不禁想,かぐや姫感到自身身份令人生懼,明明自己撞倒了嬰孩,別人反倒向她道歉,這不合情理的虛假、裝模作樣,會否是另一敗興原因?

かぐや姫對「裝模作樣」之不滿、生厭,從她跟相模老師的互動可見。相模老師教導かぐや姫當「高貴の姫」:行走要裝模作樣不得自由、看畫卷也不能盡興展開、不能哭笑… 這些事情令她痛恨非常。

而相對於かぐや姫因被迫「裝模作樣」而痛苦,電影中有一類人一直是真正快樂的:小孩。

其描繪,相信正是要跟「不快樂」的角色作對比。所以其快樂,不在於天真無憂,而是不用人前人後裝模作樣,不追求虛幻不實之事物,真誠、踏實地投入生活,享受生命的樂趣。而電影中的大人,若能真誠面對生命種種,都會展露同樣的光彩,找到實在的快樂。

之所以,最後一幕再投射出嬰孩的形象,正是要再點出快樂的關鍵:找回純真的心,真誠地看世界,實在地生活。

而另一方面,也是為哀傷的結局留一線希望。

かぐや姫升天回月宮時,理應已失去感情/記憶,但如同《羽衣傳說》的天女一樣,身體會記住,所以不禁回頭再看,也不禁悄然落淚。

「縱使已明白生命的意義、快樂的真諦,但已經回不去了。」

似乎隱然在腦內補完這一句悽愴的旁白。

但又是否回不去呢?

回想前話,其實かぐや姫原本就在月宮長大、生活,根本不知情感為何物、生活為何物,但仍受天女的歌聲感動,自己刻意犯事求被貶落凡間,一探究竟。現時雖然沒有感情/記憶,但身體已記住了,不正有更大機會、更大動力,再犯天規以求貶落人間?

而再降落塵世,當然又會由嬰孩開始。會否要重新學習,不知道,但總是再有機會,這是另一重暗示。

而以作者而言,「縱使已明白快樂的真諦」,但年事已高,當然也「已經回不去了」。

人,不像故事人物般可重頭再來。

不過,作者可以藉作品將思想傳開,「感染」觀眾。若觀眾能體會其心思,真誠地生活、享受生命,就能發揚快樂的真諦,留傳下去。一如嬰孩,可以將人類的思想和生命(不就是基因嘛。)傳承下去。這或許是再一重暗示。(也很可能是我想多了。)

再轉一轉角度,其實電影尚留有其他線索。

かぐや姫想起自己身份,跟竹取翁婆道明身世時,曾提過自己本應下凡學習像鳥獸般生活。這說話怎麼解呢?就算她隱約透露過的「快樂」想像,也不是像鳥獸般寄居山林野地,過原始生活就算「快樂」。那所謂「像鳥獸般生活」應如何闡釋?

這麼一說,不期然又想起串連整部電影那首童謠。

歌詞提的都是動物、植物、四時、循環:可能正是「像鳥獸般生活」的解謎提示。順應天時,融入自然,欣賞生命、天地之美,這或許就是要向「鳥獸」學習的事。有關的細節,其實散落於整部戲。

由一開始,竹取翁在竹林中發現かぐや姫前,正驚訝為何在梅花開之前就有竹筍。而後來,也真的一一展示給觀眾看,先有梅花,後有竹筍,再有梅子,…。到中段,かぐや姫從宴會中逃走,跑回山中,找不到捨丸,卻遇上燒炭老人(燒製炭的老人,不是燒炭自殺的老人),老人就跟她說:「要讓山上樹木休養生息,生命有四時季節」的事情。

甚至可大膽猜想,這部電影正是要說:自然四時孕育出生命循環,而生命本就十分美好,真正的快樂就在誠心實在地生活、欣賞生命和天地(萬事萬物)之美。

兜兜轉轉,謎底卻頗有禪意。

你有良心,我有良心,佢有冇良心?

講「良心」咁悶,不如講「靚女」先。

我向來喜歡睇柯德莉夏萍(Audrey Hepburn),而Lily Collins又有幾分相似,所以連帶都好鍾意睇。(甚至有時睇睇下,覺得Lily Collins更可愛一點。)有日同友人X經過某化妝品牌子門口,我向佢指出代言人Lily Collins有幾可愛,點知佢竟然話:「條眉咁粗咁古怪!

我立刻答:「超!你都唔識嘢。柯德莉夏萍都係咁啦,粗眉粗得幾獨特、有性格、充滿氣質!」

友人X:「所以咪都係咁怪囉!

我X!有冇搞錯!我憤而丟下一句:「挑!你都無眼光,費事同你講。

友人X:「你就無眼光!

吓!?

以上對話,當然老作。而若然有朋友竟然真係覺得:柯德莉夏萍(Audrey Hepburn)或Lily Collins唔靚。我懇請你去驗一驗眼,甚至照一照個腦,唔爭在見一見心理醫生添。

之但係,我都相信,就算去驗,佢都好有可能視力又正常,個腦又無生腫瘤,心理都唔算太變態。

咁我仲有咩好講呢?

「各花入各眼啫!」「鹹魚青菜,各有所好。」

係囉,眼光,又真係無得好講架喎。我唔係話無「眼光」哩回事,之但係,即使世上九成人都認同佢「無眼光」,「眼光」都難分對錯高下,都可能有一萬幾千人同佢一般「眼光」、臭味相投。我去邊處搵把尺唻度呢又?

「良心」,係有類同之困難。

我不否認有「良心」這回事,不過實在難以評比量度,無從驗證架喎。你可以出街做個問卷調查,問一問人:「你覺得自己有冇『良心』?」我相信一萬個人,大概有一萬個都答:「有!」咁又係咪代表真係個個都「有良心」?你又如何驗證?又或者,佢心中所想的「良心」,同你心中所想的「良心」,相差十萬八千里!佢覺得自己「有良心」時,你又覺得佢「無良心」。

而無從驗證、無從確實、無從量度、無從描述的事,不適宜用作規範公務員。

當然,你要用唻規範「民選政客」是可以的。因為「民選政客」份工,係唔洗寫聘書的,只要取得足夠選票,就可以上工。而不僅「良心」此種虛無飄渺的事可作標準,甚至「靚唔靚女/仔」、「把聲好唔好聽」、「身材好唔好」、「著衫好唔好睇」、「拉票落唔落力」、… 等等等等,全部都可以作為揀選「標準」,濃縮至一張選票當中。

然而,官僚系統內的公務員就不同。你想佢「有良心」、「靚仔/女」、諸如此類,點寫落份僱佣合約先?點寫落《公務員事務規例》先?如果不能用簡單文字表達,而有客觀可見的標準,就不能寫落去。

「咁唔通公務員唔洗有『良心』咩?」你會問。

咁如果你認為,人係應該有「良心」既,咁公務員係人,當然應該要有「良心」既。之但係,你又想用咩標準?如果用咗禿鷹個標準,你又收唔收貨?如果唔收,係咪你嗰個「良心」先算?咁其他人的想法又如何?

我不明白,為何如此多人喜歡以道德色彩如斯濃重的事物當標準。「道德標準」,是因人、因時、因地而異的,如此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事,根本不適應當作公務人員的行事準則。要規範公務人員,應該有更明確的指示,盡量排除個人判斷的機會,不論其「良心」大小,甚至有冇「良心」,在同樣的規範底下都會作相似的行為。

怎樣的標準才能令最多人認同呢?無論如何定義,少不免亦有點價值判斷,我所能做的只是盡量客觀;另外,我亦認為作最少價值判斷,則更容易令各人的看法趨同。我心目中的基本行事要求,亦是我認為整個社會制度所應遵行的原則,只有一句:

無害他人。

其他所有一切規則,我相信都可從此發展出來。而據此原則,所有不損害他人的事,當然可以做了,這是所有各色自由、權利的由來。而公務員做事、執法,亦完全可以依照此標準行事。

有人遊行、示威、靜坐、抗議。從上述原則,任何人當然都擁有此等權利,所以公務員的首要考慮,是在職權以內協助人行使權利,服務民眾,這是公務員身為公僕之所應為。另一方面,此等活動當然會影響他人,可能有他人的利益會遭減損,兩者需要平衡,但如何平衡則絕不是單一公務員適宜判斷,而需要有社會機制由眾人處理。而公務員執行其職務,應以盡量減少其他人的不便、而又能保障活動者的權利為念。

而比如遇有靜坐、堵路等事,正如上述,公務員本身不是適宜作判斷的人,應有機制由社會眾人處理。而撇除這點,一旦有命令要中止該活動,而命令本身表面看來合法(例如沒有命令公務員無端射殺平民),則身為公務員應當遵從。命令本身正確與否,亦不是公務員應該判斷的;只要作基本的判斷,只要不是極端無理、甚至非法的命令,都應遵守。

而到執行的部份,比如要抬走示威者。如果示威者沒有奮力反抗或攻擊,根本不會對執行人員造成任何威脅、傷害,當然亦無攻擊他人、破壞他人公私財物,無他人的性命財產受即時明顯威脅,則按前文所述的「無害他人」原則,執行人員應做的就單純只是「抬走」而已,任何其他行為,都已是過度、是濫權。

若然對和平示威者都「屈手」、「點穴」、暴力以向(只隨手揀一篇作例子,其餘尚有許多。),都算是「依法執行公務」,那不過代表:
 (一) 該法寫得狗屁不通,可丟進堆填區;又或,
 (二) 當權者恣意曲解法律精神,以強權統治。

放心,你沒有走錯地方,這裡不是建制派地盤。就算中途有若干段落令你懷疑,到上一段末應該已很清楚了。

「良心」,我不否認;但既然大家都似乎相信,世上有些人真的可以「無良心」(例如:禿鷹「張」融、…等等,不能盡錄。),那又為何仍然堅持將「良心」成為制度的標準、基石?如果碰上一個「無良心」的人上場,那不是「捉蟲」嗎?

此文正是要粗略描述,一個不需要「良心」的制度。而我更認為,一個合理、理想的制度,本身就不需要、不應該要依靠「良心」。制度,是不需要任何個人色彩的。

社會的制度,如果需要靠公務員帶個「私伙良心」返工,方可以避免作惡。那制度本身就已經腐敗不堪了。

而經常被人提到的「紐倫堡原則(Nuremberg principles)」(原文),以高舉所謂「良心抉擇」,我認為根本是誤讀。

經常提起的是第四原則:

Principle IV The fact that a person acted pursuant to order of his Government or of a superior does not relieve him from responsibility under international law, provided a moral choice was in fact possible to him." (emphasis added)
Principles of International Law Recognized in the Charter of the Nürnberg Tribunal and in the Judgment of the Tribunal, 1950. United Nations.

此處,「moral choice」兩字簡直是不幸,其實改作「choice」亦是同樣;因為,此原則不過是說,如果有其他可行選擇,則「遵循上級命令」並非違反國際法的辯護理由。

此原則要跟第二原則一起讀:

Principle II The fact that internal law does not impose a penalty for an act which constitutes a crime under international law does not relieve the person who committed the act from responsibility under international law."
Principles of International Law Recognized in the Charter of the Nürnberg Tribunal and in the Judgment of the Tribunal, 1950. United Nations.

行為即使不違反國內法(即於國內合法),但違反國際法,則仍需負責。

第二和第四原則連讀,就發現其實根本跟「道德」、「良心」是毫無關係,此兩項原則實際上是說:

「就算有上級命令,又不犯國內法律,若然違反國際法,而執行時又有其他可行(而不犯國際法)的選擇,則仍需負責,而遵循上級命令本身並非合理辯解。」

跟其他條文連讀,則更清楚明白。可參看《羅馬規約(Rome Statute of the International Criminal Court)》(原文):

“PART 3. Article 33
Superior orders and prescription of law
1. The fact that a crime within the jurisdiction of the Court has been committed by a person pursuant to an order of a Government or of a superior, whether military or civilian, shall not relieve that person of criminal responsibility unless:
(a) The person was under a legal obligation to obey orders of the Government or the superior in question;
(b) The person did not know that the order was unlawful; and
(c) The order was not manifestly unlawful.
2. For the purposes of this article, orders to commit genocide or crimes against humanity are manifestly unlawful." (emphasis added)
Rome Statute of the International Criminal Court.

條文不是叫你「本著良心做事」,而是講「不要做明知而明顯非法的事」,只不過此「法」,是指「國際法」。

同理,我不會呼籲執法人員「本著良心做事」,我只會要求他們謹記法律、謹記人權。如果上級的命令有違人權,根本就有違法之嫌,這才是執行時「陽奉陰違」的依據。

我並非奉勸諸君放下「普世價值」或摒棄「良心」。「良心」,只要對自己負責,自己心安理得即可,但亦因此不宜用來管人,更不適宜用作公務員的行為指引。我的建議正好是倡議「普世價值」,不過此「普世價值」極其簡單、精煉非常,期望可盡量減少個人觀感,希望可盡量去除「道德」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