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血喪男(Warm Bodies)》

Warm Bodies Poster
(from Wikipedia;Fair Use/Fair Dealing)

我其實很想說:「因為有Teresa Palmer我才入場。」可惜這不是實情。

這一次,我是早就決定了要看這部片,後來才發現是有Teresa Palmer的--剛好跟上次感覺受騙的《I Am Number Four》相反。(上一次,海報上有一大幀大頭照,但只有幾個鏡頭!)而這一次,終於不是騙局,Teresa Palmer真的是主角!

基本上有她出現,我就已經頗為滿足,這偏見或許會影響我對本片評價,不可不察。

話說回來,這類樣貌、氛圍的女演員,我都很喜愛。有人向我指出,Teresa Palmer跟Kristen Stewart簡直就是餅印一樣!我完全無從反駁。其後再想,真希望一睹她倆演姊妹,哈哈。

僅附圖片兩張,以供參考:

Teresa Palmer
(from Wikipedia;by Tom SorensenCC by-sa
Teresa Palmer
Kristen Stewart
(from Wikipedia;by Tom SorensenCC by-sa
Kristen Stewart

噢!我似乎離題太遠了。不過也沒辦法,其實這部戲沒太多好說的。

不是說這部戲不好,其實也不錯,起碼比爛片系列--Twilight好得多;但這部片最大的賣點是新奇、驚喜,而這兩點實在撐不住整部戲,那陣新鮮感很快就沒有了,只餘陳腔濫調的骨幹。

如果不怕入場前就知道不太令人出奇的戲情,可以上維基看簡介。

電影由同名小說改編,故事靈感明顯源自《羅密歐與朱麗葉(Romeo and Juliet》:所以男主角叫「R」,女主角叫「Julie」。噢!當然還有一幕陽台戲,否則怎能算《羅密歐與朱麗葉》?

我不想透露太多,想知道的可上Wikipedia,我只籠統的簡評:宣傳文案說的「喪屍愛情片」,最終原來是騙局;有「喪屍」,也有愛情,但其實是「有喪屍出現的人類愛情片」。

處理「喪屍片」最有趣、最有創意的,暫時仍是《Shaun of the Dead》。

雖然本片的「喪屍」,我認為是騙局,但並非一無是處。
(只不過沒有真正顛覆、惡搞「喪屍片」而已。)

與其說這部是「喪屍片」,不如說「喪屍」只是借喻某類人/某種現象。治「喪屍」的靈藥,正是指當今世人的缺欠;而欠缺這些「為人者當有之精髓」的人,其實如同喪屍一樣。就這一點而言,或許值得給本片多一點分數。

當然,最得我心者,是有Teresa Palmer。這才是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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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B(☆☆☆★)

《日出(Sunrise: A Song of Two Humans)》

(from Wikipedia;Fair Use/Fair Dealing)
(from Wikipedia;Fair Use/Fair Dealing)

二月,又到奧斯卡季節。早陣子,剛巧看了這部跟奧斯卡淵源甚深的神作,正好閒談一下。

這部也是在康文署的回顧展看的,是茂瑙(F. W. Murnau)的作品。茂瑙最出名的電影,應該是《吸血殭屍(Nosferatu》。看過那一部黑暗的作品,很難想像他會拍這樣一部雅緻可人、朝氣勃發的小品。也許朝氣活力/黑暗陰沉,是他內心一直存在的矛盾?這可能是對的,所以他後來又拍了《禁忌(Tabu, a Story of the South Seas》這樣的片:樸素、有生命力,但也有揮之不去的陰魂。

話說1929年舉行的第一屆奧斯卡,有兩個可稱為「最佳電影」的獎項:「Outstanding Picture」「Unique and Artistic Production」。《日出(Sunrise: A Song of Two Humans》贏得後者,戰爭片《Wings》贏得前者。當年,兩個獎同樣是最高榮譽獎項,用意是表揚不同類型的出色製作。

到1930年,第二屆奧斯卡,學會決定不再頒發「Unique and Artistic Production」,將「Outstanding Picture」定為最高榮譽獎項,並追溯生效;這個獎的名稱改過幾次,就是現時的「Best Picture(最佳電影)」。《日出》就這樣,無端被褫奪「最佳」電影的榮銜,也是唯一獲頒「Unique and Artistic Production」的電影,真夠unique

本片的特色之一,是很少字幕卡。茂瑙在1924年的舊作--《最後一笑(Der letzte Mann)[The Last Laugh》--已表演過幾乎不用字幕卡的神技。比較起來,《日出》不過是一部詩意小品,情節單純,應該更容易用畫面交代;而結果,當然是遊刃有餘。

本片雖云默片,但其實只是沒有人聲對白。茂瑙選用了當時新發明的「Movietone」聲畫同步系統,所以本片附有音效和配樂,是應用這類技術的先驅。

少了對白,就要靠攝影和場面。今天看,依然出色。本片贏得三項奧斯卡,其中一項正是最佳攝影。其中長鏡頭、鏡頭運動,均是本片(或茂瑙)特色。關於本片的攝影,有一篇文章這樣說:

“The main reason why Fox and the Americans were so amazed by Murnau’s work in The Last Laugh, and why they brought him to Hollywood, was what they called the continuous technique of shooting. D.W. Griffith had invented editing, and in silent films there were many cuts in every scene. Murnau, in opposition, pushed to an extreme the idea of the camera moving like a person through a scene. Remember the scene at the beginning of Sunrise in which the hero (George O’Brien) listens to the city woman whistling far away? The camera is him as it goes through the trees and weeds of the swamp, until it gets to the river and meets the woman of the city. All of that scene is in one shot. There are many other scenes like this in Sunrise – long dollies – and that was unusual at the time. That’s why Murnau was brought to Hollywood, for this special technique he had developed."
Almendros, Nestor. 2003. “Sunrise, which earned ASC members Charles Rosher and Karl Struss the first Oscar for cinematography, has inspired filmmakers around the world." American Cinematographer, Volume 84, Number 6. Retrieved from http://www.theasc.com/magazine/june03/sub/index.html

(該文其實不止談攝影,也談本片的背景逸事。)

步出教堂,在馬路上旁若無人地漫步接吻那一段,背景由街道、變原野、再變回街道,實在漂亮得難以置信。找到一篇文章圖文並茂地介紹本片的特技,也介紹了所用的技巧和幕後功臣。雖然只是擷取了靜態畫面,但也足堪窺探本片的美感:

NZPete. 2010. “Murnaus’ SUNRISE – silent storytelling with sophisticated optical effects." Retrieved from http://nzpetesmatteshot.blogspot.hk/2010/06/murnaus-sunrise-silent-storytelling.html

整部電影,都彌漫著一股夢幻的質感

而令這個夢變得圓滿的,是女主角Janet Gaynor
(她亦憑本片及另外兩片的表現,獲頒第一屆奧斯卡最佳女主角。)

Janet Gaynor演活了的角色:純樸、無邪、活潑、堅忍、寬宏、深情。戲中也特意安排她淡掃蛾眉,衣著樸素,更顯其清麗脫俗。(要雞蛋裡挑骨頭,也只能說她實在太吸引。她一出場,我就被到了!劇情說丈夫被城市來的女人吸引,幾乎想要拋棄、殺害糟糠,太欠說服力…)

F. W. Murnau-Sunrise-Gaynor and O'Brien in Boat
(from Wikipedia;Public Domain/公共領域)
宣傳劇照
(有萌妻如此,還想三想四,是腦殘了嗎?)

Janet Gaynor後來跟茂瑙再合作過一部《Four Devils》,看簡介該片以馬戲班為背景,是較黑暗的題材。

Go-Devil machine invented by Murnau for Four Devils
(from Virtual-History;經裁剪;公平使用/公平處理)
Photoplay, September 1928, p.104.
Retrieved from: http://www.virtual-history.com/movie/page/4404

為了拍攝《Four Devils》的馬戲表演片段,茂瑙又應用了新的攝影器材,將鏡頭運動的技巧再推進一步。雖然該文說是茂瑙「發明」,但其實更可能是茂瑙提出要求,而由霍氏的技術人員設計/發明:

“Since Four Devils took place in a circus, Murnau wanted a camera that could move easily and catch the excitement of the setting. “Naturally the camera must not stand stock still in one spot in such a gay place as a circus!" he wrote. “It must gallop after the equestrienne, it must pick out the painted tears of the clown and jump from him to a high box to show the face of the rich lady thinking about the clown."
The Fox technicians built what Murnau described as “sort of [a] traveling crane with a platform swung at one end for the camera" — in other words, a camera crane, a full year before Universal supposedly built the first one for Broadway Melody. Murnau’s staff called the crane “the Go-Devil," and the director was enthralled with the crane’s utility and grace. “The studios will all have Go-Devils, some day, to make the camera mobile," he commented."
Eyman, Scott. 1997. The speed of sound: Hollywood and the talkie revolution, 1926-1930, pp.171-172. New York, NY: Simon & Schuster.

茂瑙的預言成真了。到今天,推軌、吊臂攝影,都已是標準的電影手法。

可惜該片已佚失,怕是無緣得見。

猶幸《日出》仍在,實影迷之福。

憲法第五修正案頌:In Praise of the Fifth Amendment

In Praise of the Fifth Amendment: Why No Criminal Suspect Should Ever Talk to the Police. Presentation at Yale University. New Haven, Connecticut. December 11, 2008.

很喜歡這段公開課,久不久總要向人推薦一下。

第一部份,那個說話很快的法律教授叫James Duane。如有興趣,可上他任教大學的網頁Wikipedia看看他的背景。(不要搞錯,找上了另一個剛巧也是律師的James Duane。)

如果他說話實在太快,又或者想慢慢思考,可看這個謄本

第二部份,雖然也有趣,但其實可有可無。

這段錄像就當是開場白。關於這題目,有些想法尚待整理,希望今年能寫幾筆。

良言錚錚刺狼心

三年前,練乙錚再度離開《信報》,友儕間嘆息再三。練總思維慎密、邏輯井然、言必有據,是我輩模倣的榜樣。(當然,東施效顰,責在區區。)

當年《信報》還只賣六塊錢。我們一向笑說:「兩塊錢是買練總專欄,兩塊錢買林行止專欄,兩塊錢買其他評論文章,其餘都是賺的。」少了練總,忽然就覺得《信報》貴了。(後來,《信報》真的貴了兩塊錢… 但練總沒有「回朝」,只是閒來才寫一筆…)

不久,《信報》又替練總出了一套珍藏結集,更有親筆簽名!(練乙錚:《練乙錚文集》(香港:天窗出版[信報系列],2000年),限量珍藏版(全五冊)。)我們又笑說:「練總筆墨正氣,買一套回家,可鎮宅驅邪。」

不料一語成讖,香港少了一枝正氣之筆,果真是群魔亂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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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次的事件,關於2013年1月29日《信報》上登的文章:<誠信問題已非要害 梁氏涉黑實可雙規>

後來,梁某出律師信「警告」《信報》和練乙錚。

區家麟在港台節目--「自由風自由PHONE」訪問練總,並在自己的網誌引述如下:

「相信《信報》的讀者群的思辨能力有番咁上下,否則三、四千字的文章,難讀得完,文章所說的較能被正確理解,比如有些說話未必是指令式的說話,可以是一種假定式的說話,中文裡有很多這些句子,如『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可以說是『如果其身不正,那就雖令不從』,但文言文中不用加『如果、咁呢』,就要在上文下理的context找到正確的意義。」
區家麟:<練乙錚如是說…>,2013年2月7日,潮池。
網址:http://aukalun.blogspot.hk/2013/02/blog-post_7.html

練總話鋒厲害,講明自己立論清晰公道,若有誤解,是讀者水平未達預期水準而已。

其實練總文章的邏輯不難理解:

 已知事件A劉某接受《陽光時務週刊》訪問
 在訪問中,劉某談及指控B1、B2… Bn
 假設指控B1、B2… Bn正確
 則,可推導出論點C1、C2… Cn;及,
 再推導出論點D1、D2… Dn;如此類推。
 最後得出結論Z1、Z2… Zn

由於文首已開宗明義是「假設指控B1、B2… Bn正確」。內文的「論點C-Y」,當然不會累贅地重複再寫「假如B正確」。若「B-Z」確有邏輯關連,那只要論者真誠相信/有理由相信「A」是事實(應該無從爭辯),那「Z」的結論就是「基於事實的公道評論」。

《我的機械人老友(Robot & Frank)》

Robot & Frank Poster
(from Wikipedia;Fair Use/Fair Dealing)

本片在Sundance影展得了獎,但這個獎頗特別;這個獎是在Sundance影展頒發,但又不是由Sundance學院頒的。看Wikipedia引述的得獎名單,會發覺沒有這部片;但讀其頒獎新聞稿,找到最後最後那個獎,就能找到本片的名字:原來是得了個Alfred P. Sloan Prize,表揚跟科學、科技、科學家、工程師、數學家有關的電影。

(關於Sundance的譯名,譯「日舞」的不在少數。不過Sundance這個字,應該來自羅拔烈福[Robert Redford]那套《Butch Cassidy and the Sundance Kid》[他當然就是演「Sundance Kid」--Harry Longabaugh。]。這部片在香港叫《神槍手與智多星》。那Sundance影展,或可叫「智多星影展」,不過有點土吧?哈哈。)

這部戲用了一點「不能說的詭計」,所以奉勸各位--如果打算入場,千萬別看維基上的簡介,報紙、雜誌的簡介也盡量避開吧。

除了這一點,大致上是典型談老人問題的電影。將機械人的角色換成新僱用的看護,結構和情節上的轉變其實不大。要說最出色,我認為是主角Frank Langella的演出。

另外,有兩個主題是很有趣的,也是本片突出之處,可談。

先來一個簡單的。

本片其中一個重要場景,是圖書館。故事講述近未來,紙本沒落,圖書館也要「被轉型」為「提供圖書館體驗的社區中心」(如此廢話,何其耳熟!)。主其事者,是本片的「奸角」Jake。Frank評了一句:「圖書館借不到書,還是甚麼(屁)圖書館!?」

圖書館,應該是讓人靜靜看書的地方!
(不過,我能接受情侶在圖書館角落依偎,一起讀書、發呆、低語、輕笑。圖書館應該有這點溫柔。知識的追求,不就是浪漫的嗎?)

甚麼社區中心,簡直是狗屁!學識,有時候有必要交流,但也僅限於必要的交流。讀書是很私密、很個人的事,是人和書的交流,不必要有無謂的第三者。

而電子資訊,又怎及得上一本平裝書?那紙香、質感,都是無可比擬的。跟Jake那種廢柴談紙本書,就像跟只看過色情片的人談性一樣--對牛彈琴。就算有3D「甜片」,又怎及得上可輕撫、親吻的肌膚?

除非能完全複製讀紙本書這種「體驗」,否則「電子資訊」和「紙本書」,不過是「罐頭橙」和「新鮮蘋果」之比。

Frank到圖書館偷書,就是反抗這股洪流。最終,成功偷了一部珍本《堂吉訶德(Don Quixote)》,或許暗示了他的抵抗都是徒勞無功,也預示了本片的終局。

另一點比較複雜。

片中的機械人絕對有能力通過Turing Test,而Frank亦慢慢將「它」作朋友(兒女?)看待。

機械人有一句對白很有趣,大概是這樣的:「正如你知道你是有生命的,我也知道我是沒有生命的。」

當然,我們沒有見過活死人,但其實所謂「知道自己有生命」,實在沒甚麼權威性。正如拳四郎宣告:「你已經死了!(お前はもう死んでいる!)」之前,對手都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當然,這句是說笑的。

我們頂多是對於「自己覺得自己是有生命的」有丁點權威,但對於自己「是否實際上有生命」其實沒有權威,這要由其他客觀事實支持。所以那機械人所謂「知道自己沒有生命」,其實也沒有甚麼權威;而另一方面,從機械人的行為表現,處處透露出「它」是有意識的(conscious)(或至少是有若干程度的意識[consciousness]。)

關於「生命」和「意識」,很有趣,不過我還未想清楚到可以一談。(關於這些題目的書倒能說兩句,遲點再寫。)

我只是在看戲時忽爾想到:「『生命』和『意識』,可以是分開的。」--可以有「有生命但無意識的個體」,也能夠有「無生命但有意識的個體」。當然,這不是甚麼創見。我跟著再想:「殺人/殺生,究竟是指奪去『生命』,還是奪去『意識』?或兩者皆是?或兩者皆非?或兼兩者方為是?」

之所以這樣想,當然跟結局有點關係。不算是很特別的結局,倒不怕各位估中。不過這話題也要就此打住,而原因:不外是因為我未想透。現階段,只想指出這部戲有這些元素。不過在我看來,導演是「捉到鹿唔識脫角」,沒有將這一點再挖下去,平白浪費了。也虧這部片能拿到獎。

另外有一點也很有趣。

這部片,擺明車馬說要談科技與人,但最終還是走回「人與人」的老路。而拍攝的技倆,也真是傳統得很:那五呎不到的機械人,沒有甚麼特技,就真是找了個五呎不到、身型嬌小的舞蹈員/演員Rachael Ma,穿上機械人裝來演。就如上年電影節那套《G系機械人(ロボジー)》的劇情一樣。(那部戲,後來好像有在香港公映過,叫《鐵甲耆俠G》。)

不過,這倒不是說這部片製作粗糙。剛好相反,Rachael Ma的形體動作甚妙,盡得機械人的神髓,效果比用CG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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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B+(☆☆☆☆)

《雲圖(Cloud Atlas)》

Cloud Atlas Poster
(from Wikipedia;Fair Use/Fair Dealing)

先旨聲明,這次我也沒有讀原著小說,一切內容都是以電影版為準。有必要比較時,也只根據維基上對小說版的概述略談一二。(一來沒有時間看那麼多書喇,怎麼可能每部改篇作品都看一次原著?我才沒那麼閒吶!二來最近有「讀不下小說的病」,不知怎麼的就是讀不下小說… 看電影、劇集、漫畫… 或讀非小說類的書都沒問題,只是讀不下小說,不知道是甚麼怪病。)

入場前最好還是有點心理準備:要記一堆人名、認一堆人,也要在不同故事、時代之間跳來跳去。習慣了的話,其實還好。在六個故事中,為了表達輪迴轉世的意像,所以在不同時代、不同環境、不同故事,都有同樣的演員出現。而為了配合不同的角色背景,同一個演員甚至會化身不同種族、性別;這一點,做得很徹底,值得讚賞。找尋共同的演員,是本片一大趣味,也算是挑戰。維基上有詳細列表,但請按捺住好奇心,等看完戲才去確認吧,那會比較有趣。

小說怎樣處理我不知道,但電影實在有優勢。不論多出色的文字,用各種特徵、暗號將轉世角色串連,都難及一個畫面;在紙上很難表達的概念,拍電影時只需要用同一班演員,就自然有那個效果。不過,同樣的優勢不只電影有,漫畫也有。很可惜,這概念我正是漫畫上看過,而且是極宏大壯闊、意味深長的作品,相較之下本片實在失色,有了這重偏見,我對本片的評分始終不高。

片中出現六個故事(七個時代),如果根據戲中表面資料,是一個線性的故事。不過,換一個角度看,這也可以是一個循環不息的輪迴,這樣看可能更有趣。那一種看法才對,相信沒有定論。我的看法是以食人族紋面兩點作連繫,就可以將故事一故事六連結起來,由線變成環。

在小說當中,六個故事是以「1a-5a->6->5b-1b」的對稱結構呈現;而電影就是將七個時代以「7a->16541241…65132146->7b」(中間的次序我當然是隨手亂打的。)的方式穿插。我是喜歡這種結構的,純粹是喜好問題,其實處理得只是一般。最失敗之處,或許是欠一點調和:六個故事雖然情節和演員都串連了,但就是沒有貫徹的氛圍。另外,每個時代的質感都只做到八成,簡直令人困擾。而八成,是比一半更差的。一半,我可能會原諒是成本問題,或者是故意為之,總之能夠開脫;但八成,就純粹是半湯半水。

最出色,是演員。玩得最高興,可能也是演員。尤其是Tom HanksHugh GrantHugo Weaving,應該都過足戲癮。雖然我很喜歡Halle Berry,但她的發揮實在有限,可惜。

整部戲的主題是輪迴、因果、解放。也是同一句話:「比較之下太失色了。」

我這樣比較或許不甚公平,因為比較的對象是一套神作--手塚治虫火之鳥(火の鳥)

觀於海者難為水,這題材、這手法的新作,實在很難看得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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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B-(☆☆☆★)

《好好!殭屍少女~東京電視台戰記~(好好!キョンシーガール〜東京電視台戦記〜)》

《好好!キョンシーガール〜東京電視台戦記〜》
(來源:官網;公平使用/公平處理)

《好好!殭屍少女~東京電視台戰記~(好好!キョンシーガール〜東京電視台戦記〜)》
官網

川島海荷好萌!

我也知道這種開場白不太好,但這可是本劇最重要的賣點。川島海荷穿起那套特製的「道士」袍,真的很萌!片中還有解釋那件袍為甚麼會有喱士花邊,設定倒算認真。而有關殭屍的設定,大致都是源於港產殭屍片。當然,關於「道士」的設定就比較隨便。不小心解封了一桶殭屍,那造型似十足餃子、化身成封印四百年的バンバン跳出來,說川島海荷是「道士」,要負責收拾殭屍,就算是了。

雖說這一點很隨便,但如仔細回想以往港產殭屍片,那些「道長」、「徒弟」其實也沒有怎麼修練過,也沒見過他們用甚麼厲害的法術喇!(《倩女幽魂》中負責打妖怪的燕赤霞才有出過厲害法術。)打殭屍一般都是用桃木劍、墨斗、雞血、糯米… 原來重點是器材,倒不覺得有甚麼特殊技能嘛!符籙當然是少不了的,但本作由バンバン負責畫符,川島海荷只負責打鬥部份。

對了!其實打殭屍的道長們,最厲害似乎是武功… 也難怪,元祖殭屍道長林正英就是武打出身的嘛。(關於元祖的《殭屍先生》,可參看在下早前的介紹。)

雖然是惡搞成份重的深夜劇,但製作絕不馬虎,打鬥拍得頗流暢。大部份動作也似乎是川島海荷親身上陣;穿起那套黃色「道袍」打鬥,似模似樣,很萌!

畢竟是深夜劇,放送時間只有31分鐘,扣除廣告、片頭、片尾曲等等… 根本每集只有二十多分鐘。(雖然我很推薦那段片尾曲,由9nine主唱,五位成員都會穿「道袍」和「殭屍服(清朝官服)」唱歌跳舞,很萌的啊!)每集這麼短,又只得十一集,當然沒甚麼驚天動地的偉大故事,惡搞(和萌)才是重點。

看看每集的標題就知道:

第1話 2012年10月12日 目覚めよ!アイドル道士
第2話 2012年10月19日 川島、道士やめるってよ
第3話 2012年10月26日 キョンシーの花道〜演歌の心〜
第4話 2012年11月2日 カラスの学校に来たキョンシー
第5話 2012年11月9日 海荷道士のキョンシー事件簿
第6話 2012年11月16日 ニセ、アイドル道士現る!?
第7話 2012年11月23日 走れ!猫キョンシー
第8話 2012年11月30日 余命半日の花嫁キョンシー
第9話 2012年12月7日 バック・トゥ・ザ・キョンシー
第10話 2012年12月14日 決戦は金曜日、キョンシー殲滅作戦!
最終話 2012年12月21日 青き衣の者、金色の野に降り立つ

較主要的惡搞有:

「カラスの学校に来たキョンシー」中的「カラスの学校」,是指《CROWS(クローズ)》裡面的「鈴蘭男子高校」那種超不良學校。連校名也叫「鈴仙高校」,明擺著是影射。

「海荷道士のキョンシー事件簿」是惡搞《金田一少年の事件簿》。這一集,不論是氣氛、配樂、場景、地點、人物、攝影、對白… 都做足了,惡搞得很徹底。

「余命半日の花嫁キョンシー」就是《余命1ヶ月の花嫁》。但想不到,連《101次求婚(101回目のプロポーズ)》也拿來開玩笑了,連主題曲、名場面、對白都用上了。或許可以說今集是惡搞整個「純愛」類型。

「走れ!猫キョンシー」中客串的猫ひろし真是馬拉松跑手… 整集都是惡搞熱血片…

「バック・トゥ・ザ・キョンシー」--「Back to the 殭屍」--明顯就是《Back to the Future》。基本劇情都抄足,絕對好玩。川島海荷的九十年代懷舊造型也很萌!還有九十年代名人--「扇子の女王」荒木久美子真身客串,很認真…

「決戦は金曜日、キョンシー殲滅作戦!」,難道是…DREAMS COME TRUE的《決戦は金曜日》?

「青き衣の者、金色の野に降り立つ」是《風之谷(風の谷のナウシカ)》名句:「その者青き衣をまといて金色(こんじき)の野に降り立つべし。失われし大地との絆を結び、遂に人々を青き清浄の地に導かん。」的變奏。那一幕名場面,也馬馬虎虎的算是重現了。比較意想不到的,是惡搞了《龍珠(ドラゴンボール)》的魔封波(某部份吧…)和元氣彈(元気玉)。(不記得,或不知道的可以參看龍珠招式一覽。)還用了龜波氣功(かめはめ波)某個典故

以上是我知道/找到,又比較主要的,其他種種,看劇時慢慢發掘/留意到,就是趣味。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川島海荷好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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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有幾段相關的短片,川島海荷都是以殭屍少女的角色出場,來看看她有多吧!

テレビ東京 ピラメキーノ「闘え!太田D」20121004 HD

テレビ東京 ピラメキーノ「闘え!太田D」20121005 HD

テレビ東京 ピラメキーノ「闘え!太田D」20121011 HD

《一代宗師》

《一代宗師》港版海報
(from Wikipedia;公平使用/公平處理)
《一代宗師》初版海報
(from Wikipedia;公平使用/公平處理)

(上一篇不停的以武功為喻,起了癮頭,就來閒扯一下《一代宗師》。)

(又,我應該會穿橋,未看此電影者慎入。)

為甚麼要貼兩款海報?當然不(全然)為了那兩張海報,這其實是抽絲剝繭的第一步。

第一幅海報,是從英文版Wikipedia專頁上找的,是現時街上看到的(其中一款)港版海報。

第二幅海報,是從中文版維基專頁上找的,據說是初版海報;不論是否初版,總之不是現時街上擺放的版本,應該是較早製作的版本。

中文片名一直沒變,都是叫《一代宗師》,但英文片名卻改了。原本是叫《The Grandmasters》,但現時公映的版本卻是叫《The Grandmaster》。這單數/眾數之別,應該是解開公映版謎團的第一道線索。

王大導幾年來都說是在拍葉問,這一點我們沒理由質疑。(但到底是不是如實地拍葉問、他的成就究竟多大,都不是重點;反正「葉問」只不過是引領觀眾由現實走進電影的楔子,電影中自有世界,跟現實根本不相干,也不必要相干。)而我們現時看的版本,也確是以葉問為主幹,主要以他所見所知的事情展開。這單數的「一代宗師」,按理就是指葉問;大部份其他角色,都能以葉問為中心,安放在恰當的位置--除了一個:一線天

一線天是整部戲最奇怪的角色。他跟宮二有一面之緣,後來到香港,有兩場打鬥,但跟所有其他角色--包括葉問--都毫無交集!(當然,如果假設宮二才是本片的中心[其實也頗有說服力],那所有角色都能解釋得到,這可能是更經濟的解釋。不過,我認為那一面之緣,在火車上仗義救了一線天一命,這連繫太弱;而一線天另外的戲份,也難跟宮二扯上關係。這解釋雖然經濟,但不圓滿,太牽強。在平衡取捨後,我認為暫時不宜應用Occam’s razor:我將要提出的理論,表面上看不是最經濟的。當然,我接著就要論證,我提出的說法是圓滿而經濟的。)

我的理論是:現時的公映版,不是原本計劃的版本。如果只是這樣,我的假說未免太無聊。王家衛的電影,公映版多不是原本計劃的版本,有甚麼出奇?所以才有加長版、導演版、終極版… 有甚麼出奇?所以我斗膽試試,估計原本的版本是怎樣的,也嘗試提出一點證據支持我的說法。(我要論證,我提出的說法能解釋片中奇怪之處。)

我以為,原本的計劃是要寫好幾個「一代宗師」的,這就能解釋英文片名的轉變--是眾數的多位「一代宗師」,而不是一個「一代宗師」。其實我們現時也能看到這計劃的餘緒。

宮寶森是中華武術會會長,他退位前南下,要找一個人跟他比一場。他跟葉問比武後,明確地向葉問說:「我將名氣送給你。」將葉問推上宗師的地位。很明顯,他是「上一代宗師」的代表。然而,如果他的角色只為說這一句話而來,後來跟馬三的對打、及後來出現那兩個東北老爺子的情節,似乎太長了;而他跟師兄丁連山的對話,及後來丁連山出場那一幕,更是藏得太深了吧。(究竟有甚麼意思?)這一段宮家的故事,究竟為甚麼出現?當然是為了宮若梅(宮二)吧。

宮二是戲份非常重的角色,而且她是有成長、有變化、到後來路走盡了的角色。初出場時,好爭勝;跟葉問比的一場,出了點小手段得勝(老套!),也無端種下了一段情根(更老套!不過我受。算吧。實在拍得美。)。後來是書信傳情。(話說,這一段張永成見到葉問情意綿綿的讀信,我幾乎以為會有甚麼韓味狗血情節出現,但沒有。還是剪走了?)到馬三殺宮寶森,宮二尋仇不果,退婚,入道,決鬥,復仇,受傷。這一段見其堅志,拳腳也跟與葉問對打時稍有不同,沒那麼花俏輕靈,但多了點沉穩柔韌。後來到香港,再見葉問,那已是盡頭。

當宮二的路走完了,戲也很快完場了。到這才發覺:「咦?難道宮二才是主角?」

如果將宮二和葉問比較,這感覺甚至會更強烈。對比起宮二,葉問這角色的成長實在不多。葉問的武功,由出場到完場都是一樣的。雖然他的生活環境有轉變,由富入貧,甚至有一幕砍了木人樁當柴燒;但功夫電影,說的必然不只是生活吧,武學呢?由佛山打到香港,由拜師到收徒,我們從來無見過葉問武學的變化、從來無見過葉問的武學受到正面(有威脅)的挑戰。是沒有,還是我們看不到

正如上文說過,如果宮二才是中心,所有主要角色都會有其位置;但另一方面,則葉問的戲份又太重了,而金樓隱士授拳一段更不必要;更重要,一線天這角色仍難以解釋。如果這部戲只有一個「一代宗師」,只能是葉問,這是本文的基本假設。(況且,片中宮寶森跟葉問比武時以餅為喻,顯然有傳位之意;雖然葉問只拈了一下就放手,但那意味仍在。而跟丁連山見面一幕,也有兩代宗師過招的氣氛。)然則,問題就會變成:「在戲中的葉問本來應該是怎樣的?葉問有那些戲份被剪走了?」

我認為一線天是重點。

如果葉問是本片的中心,沒理由會有主要角色是跟他毫不相干的。仔細想,葉問和一線天,除宮二之外,還有一項共通點:他們兩個各有一場在雨中以寡敵眾的巷鬥。這兩場打鬥,都很鮮明地表現了他們的武學特點。葉問的動作比較細、埋身,也有以巧御力(正如他跟宮二說的,他認為武功是「纖毫之爭」。);而一線天的招數就比較粗、拳腳幅度大,是硬碰硬的感覺。這兩個人物的設計,明顯是有對比的意思。

再看一線天另一場戲,是在白玫瑰理髮店內收拾了一個飛仔(小混混),後收其為學徒。而葉問也有收拾過一班上門踼館的人,也拍了一幅師徒合照。這兩段,無論結構或畫面都很像。這也分明是有心經營的對比。(再想多點,這兩個角色連造型都是有對比的。葉問,一直都是穿黑色中式服裝;而一線天,一出場是穿西裝,後來是穿白色袍。)據此可估計,原本他倆應該會打一場:是兩種武學觀點之爭。

類似這種對比,現時戲中還有的:是宮二和馬三。(我相信這部戲的結構,正是由各個武林高手的對比組合而成。)電影初段已有提過,他倆分別得到宮寶森絕藝的一半:宮二得其柔勁,馬三得其剛勁。而這兩半,最終就要對決。我認為,葉問和一線天原本也有這樣的一段戲。

但最後為甚麼剪走了呢?答案在葉問一句話:「功夫,兩個字:一橫,一直。企得返喺喥嗰個先係啱晒。」(雖然我一聽,這分明像是李小龍會說的話…)我估計,拍到出現這句對白時,就會發覺原本安排的「葉問vs一線天」其實沒甚麼意思。武學跟兵法一樣,談理論的口舌之爭很難分勝負,只有打贏了才顯得正確;但吊詭的是,打贏了又不代表理論就對,可能是執行時的優劣而已。(用李小龍的說法,武術是表現自己的方法。然則,打贏了不過代表一個人贏了另一個人,對研究武學的優劣無甚幫助。)所以,安排他們兩個對打是沒甚麼意思的,也會令葉問那一句壓卷的說話變得很尷尬。

反觀官二和馬三那一場,其實不止是武功之爭,或許就因此倖存了。(另一方面,我覺得那一場其實可以說是「二對一」:合宮家父女之力,才收拾了馬三。)

簡單一點說:葉問的武學被剪走了。這是角色顯得單薄、有點肢離破碎的原因。

說葉問的武學被剪走了,尚有其他證據支持。

葉問登門找宮二,說要再見六十四手,當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也不是全然不為酒。被宮二打發走後,老姜著葉問去找丁連山。葉問跟丁連山這一幕,沒有剪掉。這一幕,葉問是為武學而找丁連山的,而丁連山也露了一手,但僅此一手。現在遺留的這點痕跡,不正吻合上文的推論嗎?如果沒有「葉問的武學追尋」這一條線,這一幕幾乎是毫無作用的。

逼不得已剪走了「葉問vs一線天」,那就沒有人可跟葉問對比,也拍不出葉問的武學進境。往上推,葉問的武學追尋應該是全部剪走了。而葉問的武學被剪走了,一線天的武學也沒甚麼必要存在,就只餘下現時幾個捨不得剪走的片段。

「宮二/馬三」、「葉問/一線天」之外,其實還有一對:「宮寶森/丁連山」。我懷疑,「宮寶森/丁連山」的關係,可能會有點像「葉問/一線天」;但現時後者被剪走了,前者的面貌就很難推測。(宮寶森傳名氣給葉問;兩個都是公開授徒。而宮寶森和一線天,都是流落異地,大隱隱於市,沒有公開授徒。這是兩對人物的相似、相異之處。)不過這應該只是設定上的對比,畢竟那是上一代的故事,可能一開始就沒打算拍。

葉問的武學被剪走了,連帶一線天和丁連山都變成可有可無的雞肋角色。這就是宮二儼然一躍成為(實任)主角的秘密?

葉問變成虛位主角,實在有點無可奈何。梁朝偉演來有沉穩的氣勢,仍是出色,希望有機會得見剪走了的戲份。宮二是很符合王家衛風格的人物。這樣熟手的類型,當然拍得出色。而章子怡本身就非常搶眼,擔主角絕不失禮。要說不滿,我反而覺得趙本山演丁連山鋒芒太露,失了點分寸。

而要說驚喜,倒是一眾配角可喜。香港的有劉洵盧海鵬吳廷燁羅莽。尤其是劉洵,或許我有點偏愛戲曲出身的演員,也可能只是九十年代港產片的美好回億作祟,他一出場我就覺得整部戲增色不少,哈哈。

台灣的有王玨金士傑演東北來的老爺們,也極出色。尤其是王玨,出場不過一陣子,但那壓迫感久久不散,這才是高手風範吧。

畫面是美絕,這點王家衛從沒讓人失望過,這次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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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B+(☆☆☆☆★)

《Fashionable Nonsense(知識的騙局)》

Fashionable Nonsense Cover
(from Wikipedia;公平使用/公平處理)

Fashionable Nonsense: Postmodern Intellectuals’ Abuse of Science
作者: Alan SokalJean Bricmont
出版: New York: Picador
版本: 美國版(US Edition)
原書: Impostures Intellectuelles(法文)

這本書的中譯本叫《知識的騙局》,相信譯名是對應英國版(Intellectual Impostures)或法文版(Impostures Intellectuelles)書名。我看的是美國版;如果要譯,或許我會譯作《時髦廢話/屁話》。

諸君還記得《射鵰英雄傳》中,銅屍鐵屍是怎樣練內功的嗎?書中提過,他們會服食少量砒霜,再運功逼出,以練內力。這本書,就有此奇效。服毒練功雖能速成,卻萬分凶險。底子不好,可能練功不成丟小命。這本書,也一樣。兩個作者以自身深厚的科學功夫,拆解一班後現代學棍亂抛科學名詞的廢話;讀者底子好,或可大進功力;普普通通,如在下,若能亦步亦趨、小心細讀,也可略長見識;但如底子差,又或心急求成、囫圇吞棗,則恐有走火入魔之虞。

為了拆解毒經,Sokal和Bricmont大量引述該學派原文,而且經常是好幾段、一整頁、或更大篇幅引述,以免予人口實,謂其斷章取義。且錄書中兩處引述,實在是有夠好笑的:

“If you’ll permit me to use one of those formulas which come to me as I write my notes, human life could be defined as a calculus in which zero was irrational. This formula is just as image, a mathematical metaphor. When I say “irrational," I’m referring not to some unfathomable emotional state but precisely to what is called an imaginary number. The square root of minus one doesn’t correspond to anything that is subject to our intuition, anything real–in the mathematical sense of the term–and yet, it must be conserved, along with its full function. (Lacan 1977a, pp. 28-29, seminar held originally in 1959)"
original citation: Lacan, Jacques. 1977a. “Desire and the interpretation of desire in Hamlet“. Translated by James Hulbert. Yale French Studies 55/56: 11-52.
Sokal, Alan D., and J. Bricmont. 1998. Fashionable nonsense: postmodern intellectuals’ abuse of science. New York: Picador USA, p. 25.

(我相信,任何中學生都能指出問題。「無理數」和「虛數」,是完全不同的概念。而「0(〇/零)」,其實應該是「整數」;既不「無理」,也不「虛」。另外,「將人生定義為微積分」是可解通的語句嗎?)

“Is E=Mc2 a sexed equation? Perhaps it is. Let us make the hypothesis that it is insofar as it privileges the speed of light over other speeds that are vitally necessary to us. What seems to me to indicate the possibly sexed nature of the equation is not directly its uses by nuclear weapons, rather it is having privileged what goes the fastest… (Irigaray 1987b, p.110)"
original citation: Irigaray, Luce. 1987b. “Sujet de la science, sujet sexué?" In Sens et place des connaissances dans la société, pp. 95-121. Paris: Centre National de Recherche Scientifique.
Sokal, Alan D., and J. Bricmont. 1998. Fashionable nonsense: postmodern intellectuals’ abuse of science. New York: Picador USA, p. 109.

(這一段,完全是想像力飛馳的笑料吧…?能認真看待嗎?筆桿多是又直又硬的,是不是代表陽具?不如用海綿寫字?不是旗在動,不是風在動:是心在動。不是「E=mc2」有男尊思想:是說廢話的人戴了有色眼鏡而已。)

在下似乎又扯得太遠了,還是說一下這本書的背景吧。

故事要由1996年說起。(原來已經十七年了!)物理學家Alan Sokal得到一本書的啟發,決定要搞個「小實驗」,揭破一班學棍的騙局。他參考那門派的風格,大量引用他們的招式,寫了一篇完全胡扯惡搞的文章:<Transgressing the Boundaries: Towards a Transformative Hermeneutics of Quantum Gravity(可到Sokal的網頁欣賞此奇文。此文也收錄在這本書,為附錄一;但看了一整部正文,已經笑到悶,這一篇奇文我只大略翻了一下;緊隨其後解釋此文的附錄二和三,我倒是讀了。)(又,其實手頭上還有一本Alan Sokal的《Beyond the Hoax: Science, Philosophy, and Culture》;未讀,有機會讀完或談談。開卷第一篇,就是註解版惡搞文;那時候當可再詳談此奇文。)

而最精彩的,是Sokal投稿到這學派的學報,竟然獲接納刊登了!後來Sokal當然是揭破此事,那學派的人被搞得灰頭土臉,但也繼續負隅頑抗。詳情可上維基自己看,這就是有名的Sokal affair(中文維基譯作「索卡事件」,我幾乎以為是「索K事件」… 還是用英文算吧。)

如果我已引起你的興趣,想買這本書、想看他們怎樣一一揭破後現代學棍的騙局,我要適時潑一下冷水:期望不要太大。其實這本書的副題已清楚指出,書的內容只包括「後現代學者的[偽]科學妄語(Postmodern Intellectuals’ Abuse of Science)」。

兩位作者非常自覺物理學家的身份和知識,而他們攻擊後現代學棍也只限於亂用科學概念、名詞的章節。純粹從讀者角度看,實在不夠精彩。而為免有任何漏洞、把柄落入人手,他們行文論理也非常小心,甚至有點拘謹,步步為營。不過這態度實在是可以理解的。且看作者怎樣形容其中一位學棍的文章:

“This passage contains the most brilliant mélange of scientific, pseudo-scientific, and philosophical jargon that we have ever encountered; only a genius could have written it."
Sokal, Alan D., and J. Bricmont. 1998. Fashionable nonsense: postmodern intellectuals’ abuse of science. New York: Picador USA, p. 166.

雖然他們只是指其中一位學棍,但其實適用於整個學派。那門派的專長正是語言偽術:將一堆空洞無聊的廢話,寫得天花亂墜。(真應景,又熟悉。對嗎?)如果要跟這一伙人纏鬥、堆身肉搏,一定像泥漿摔角,痛苦不堪。要清脆俐落,不能拖泥帶水,所以只能以最拿手的絕招,攻敵罩門,一招斃命。

雖然兩位高手出招克制謹慎,但如仔細琢磨,仍是獲益良多。

學的,倒不一定是如何拆人西洋鏡。學的,是不要妄語。有時口快手快,將話說過了頭、將類比推過了界,不知不覺就走上了歪路。奔放想像無妨,但要分清楚哪些是臆想、哪些是猜想、哪些是踏實的推論。胡思亂想,偶爾說點廢話,不打緊:誠實地說明是胡思亂想、是廢話就好。

坦白說,那一堆所謂後現代「大師」,我全沒讀過。(除了書中引用的。)那我怎麼整篇文都毫不客氣的稱他們為「學棍」?就算完全同意這本書的分析,不也只是他們作品的一部份嗎?那不是以偏概全嗎?正如我剛剛說的:胡思亂想、說說廢話,不打緊,但要誠實。若然亂抛自己不懂的詞語、概念,目的只在掩飾內容的空洞貧乏,這不就是招搖撞騙嗎?這樣不折不扣的就是學棍了吧!而如果說的人也不知自己在說廢話,雖然沒有惡意,但結果不也是說廢話嗎?而說了這樣的廢話竟然也不自覺,實在愚笨得到家。不也都是學棍嗎?

我是真小人,也就不避嫌的開罵。而兩個作者,倒是寬宏得多。他們只集中攻擊一小部份,也明說了不是針對整個思潮。到整本書的結尾,他們再重申只是想促成學界溝通。當然,你信不信他們擺出來的姿勢又是另一回事。就像比武之後向人拱手說:「承讓,承讓。」那樣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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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上文說像比武,但其實不是武比,只是文比而已。整件事,其實就像這樣:

有跑江湖的藝人在街頭賣武,表演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拳繡腿。不少街坊鄉里見表演精彩,都駐足圍觀。那藝人見聲勢大了,竟妄言自己是高手。鄉下人沒見過世面,信以為真,那騙子居然也收了不少徒弟。當然,也有徒弟其實知道實情,不過是聚眾招搖撞騙而已。有會家子經過,不屑其所為,假意拜師,其實是去踼館。高人出手,不見血,不傷人。那班騙子每出一招,高人都將摺扇指向要害破綻處,就像他們自個兒撞上去的。這下子,連鄉下人都看得出來他們是吃了虧。

而旁觀的人,是想看熱鬧,還是想偷學點拳理,悉隨尊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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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還繼續寫?一些有趣資料,文中找不到地方安放,就隨便擱在這裡吧。

- 偶像Richard Dawkins曾在《Nature》撰書評。從他提的書名看,他讀的應該是英國版:‘Postmodernism Disrobed’, Nature 394, pp. 141-143, 9th July 1998. http://old.richarddawkins.net/articles/824

- Alan Sokal自己的網頁上,收集了更多書評

- 憎厭後現代學派狗屁文字的人似乎很多,多得有人寫了一款Postmodernism Generator,可自動生成一篇似模似樣的惡搞文章。我也去試了這個,每次到訪時都會自動編寫一篇新文章,但也可以找回舊的:我剛剛製作的是這一篇

- 另外,有一個叫Chip Morningstar的電腦人,他寫了一篇叫<How to Deconstruct Almost Anything>的文章。(或可譯作「解構一點通」/「解構速成」/「傻瓜解構手冊」/「解構五步曲」之類,文題明顯是惡搞自學速成書書名的。)此文以所謂「解構主義」為笑柄,幽默非常。跟隨他的五步曲,你也能成為解構大師!

文抄:《走在公義路上》,第245頁。

「記得一次會議後,黃仁龍兄的一段說話令我十分感動:『或許,十年後當我們重溫這段歷史時,我們可以告訴自己,我們當時實在已盡了全力,可以無愧於心了。』」
陳文敏:<無愧於心>,《走在公義路上》(香港:進一步多媒體有限公司,2000年),第245頁。

陳文敏教授這本小書有趣,但由於是不同時期、各類文章的結集,介紹不易,先擱下。剛好揭到這一頁,這一小段的內容有意思,就記下來。

這篇短文講的是九九年居港權案及釋法事件期間,香港大律師公會的工作。據陳文敏憶述,公會當年發了很多新聞稿,而執筆的就是執委會成員--黃仁龍當時是成員之一。

可惜的是當年的新聞稿,連在公會網頁也找不到。在公會網頁上找到最舊的新聞稿,只到2000年。公會在2000年就「和平集會和遊行權利提出的意見」,擲地有聲。(中文版英文版)可嘆,到今天,情況仍未改善,更有惡化趨勢--香港警察對遊行示威的態度,日益向北方公安靠攏。

該文結論提及一個「理想的制度」,現全文引述如下:

「33. 綜合分析了其他先進的世界級文明現代城市的經驗後,我們不難發現一套理想管理和平集會及遊行制度的輪廓:–
(a) 有關法例須確認一憲法原則:雖然可以法規限制該等權利的行使,但不能完全壓抑。同時,這些法例亦應接受只可以“時間、方式和地點”來限制行使該等憲法權利這原則。
(b) 有關法例必須要求警方執法時採取主動促成和平集會及使遊行者得享該等權利的態度。
(c) 該制度應鼓勵欲行使其憲法權利者把意圖先知會警方。能先知會警方者可免負遊行或集會進行時所可能引致的法律責任。其中明顯者為堵塞公路的法律責任。
(d) 警方只能就集會及遊行的時間、方式和地點提異議。
(e) 有關法例需為限制行使憲法權利定下客觀標準。當局在決定限制市民行使憲法權利前,須能以客觀尺度和於合理基礎上滿足該等客觀標準。純粹價值判斷不能見容於制度內。
(f) 若組織者認為警方就集會或遊行的地點,方式及時間設置的限制是錯誤應用該等客觀標準時,他們可立即要求法官覆核警方的決定。
(g) 警方須舉証以說明其就有關申請所設置的限制為必要的。
(h) 為了確保事先通報機制受到尊重,法例應懲罰未依法事前知會警方的集會或遊行組織者。但參予者應不受影響。與其他屬監管性質的違規情況看齊,組織者亦只應被罰款。
(i) 要求組織遊行或集會者事前知會警方的時間不應過長。48小時的通知期沒有理由是不足夠的。若警方欲為集會設置條件,則只能在組織者同意或獲法官批准的情況下才能成立。
(j) 有關法例應賦予警方權力,可豁免就一些不嚴重影響公眾或交通秩序的突發性集會或遊行之事先通知的規定。
(k) 由於少於100人參加的公眾集會或遊行不會對公眾造成不便,應獲完全豁免。」
香港大律師公會:2000年11月25日,<香港大律師公會就和平集會和遊行權利提出的意見>,第6-7頁。網址:http://hkba.org/whatsnew/press-release/20001125-chinese.pdf

十二年過去,集會遊行的權利不進反退,令人唏噓。

黃仁龍由2005年10月20日至2012年6月30日擔任律政司司長。就在這段期間,警方對遊行示威的阻撓越來越多,政府對示威者的檢控尺度亦越來越緊。如果黃仁龍重看文章開頭引述的說話,重溫自己任內種種,不知有何感想。

請勿淺踏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