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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譯林行止:〈不清場不撤場 散場 無對話沒商量 玩法〉

超譯系列,今次搵著林行止。
(超譯系列宗旨之一,是不問立場[你真係信有咁既事?],總之言之有物,唔講廢話者,都有可能中選。)

林生在《信報》寫了篇〈不清場不撤場 散場 無對話沒商量 玩法〉(林行止專欄,2014年11月18日。),面書立即有多人指他「失敗主義」。主要「罪證」是以下這一段說話:

「…事到如今,大家應該了解在北京由於『全神貫注』,在香港上街抗爭已難收成效,今後惟有改變策略,繼續未竟之志。那些早早『以身作則』以毅行鼓動港人上街的『有識之士』,更應深切反省,為沒有看清摸透北京的銅牆鐵壁而向現在仍在『佔領區』堅持的抗爭者致歉!」
(林行止:〈不清場不撤場 散場 無對話沒商量 玩法〉,林行止專欄,《信報》,2014年11月18日,第10段。下文簡稱:〈散場玩法〉。)

其實,是否如此?林生近兩年老馬有火,言論多有支持抗爭,今次咁早就縮?當然,拖得耐,無心戀戰,開始想縮,也是人之常情,但深入閱讀,會否有其他啟示?儘管我並非林生肚裡面條蟲,不知是否林生本意,但超譯系列擺明係不怕過份解讀、胡亂解讀、隨心所欲。反正,歪打可能正著,亂讀或有啟發,超譯方有新意。

不過,索隱、超譯之前,或許要先搞清楚甚麼叫「失敗主義(Defeatism)」。據維基的說法,「失敗主義」是指:「不作反抗,接受失敗。意思負面。」

然而,觀乎上引那一小段提及:「今後惟有改變策略,繼續未竟之志。」(〈散場玩法〉)又怎能說得上是「失敗主義」?起碼表面看來,不過是呼籲人變陣。但據我理解,有此批評的人多認為:「今次雨遮革命之機,可一不可再,一退就跌落萬丈深淵,永無翻身之日。故此:勸退,等同勸降。」

本文似乎亦需要回應、考慮此看法。

而文章舖排方面,本文擬由虛到實,先從該文整體觀感入手,再追尋其思路之變化,進而細看該文具體內容。

一、從其行文語氣,可見其對北京、對港共、對前兩者在港支持者之不屑、不滿。

「…抵達航空公司櫃枱前便被打回頭,彰顯的是可以不顧民情沒有反對派的北京政府,具有超高的辦事效率!」(粗體為後加。〈散場玩法〉,第1段。)

「…學生的雞蛋毀於高牆,高牆絲毫無損,而蛋白蛋黃四濺,影響不少市民的『生計』…」(同上,第3段。)

「遍地開花的和平『抗爭』戾氣日深,對社會秩序已產生消極影響,持續下去,社會(特別是專業團體以至家庭)關係日益緊張、不和諧之風愈盛,這種現象,確非香港這個典型市儈社會之福。…」(同上,第4段。)

「…在自由世界生活了一輩子的香港人,為了眼前一點有形無形的利益,已漸漸變為羅馬尼亞著名劇作家Eugene Ionesco筆下的犀牛了。」(同上,第4段。)

「…對香港的干預,已非常直接和粗暴—對香港部分合理訴求的民意,一手抹煞、非常決絕。」(同上,第6段。)

「…所有這類不理會『受者』感受的做法,是大權獨攬者辦起事來不必按部就班可任意為之的體現。」(同上,第7段。)

我知,就算要轉軚,如果作者仍顧及自己面子,也總不能轉身轉得太難看,所以即使有這些言辭,不代表並非轉軚,要再深入細看。

然而,林生不但沒有批評「雙學」及其他佔領者,更處處指責北京和港共專橫無道,又訓斥港人「市儈」,起碼能提供一點表面證據,說明他不一定是轉軚勸降吧。

二、由十月七日至十一月十八日。

文首引述那一句,不但惹毛了部份黃絲帶,更激起了陳樞機,指那一段是「不提名」批評他,並謂:「林行止先生似乎不能放過我!?

該文起首即述說原由:

「十日前我對林先生十月十日的大作發表了一些看法。他指姓道名說我的不是,我也沒有太介意。我特別關心的是對目前整個運動的長遠看法。

今日發現在他十一月十八日文章裡,林先生雖不提名,又在批評我了。我真不明白他為什麼不肯放過我,其實我們基本上不是站在街壘的同一邊嗎?」
(陳日君:〈林行止先生似乎不能放過我!?〉,平安抵岸全靠祂,2014年11月21日,第1-2段。http://oldyosef.hkdavc.com/2014/11/21/林行止先生似乎不能放過我!?/

陳樞機提及自己早前的文章,相關處如下:

「有人給我看了林行止先生一個月前在信報刊登的文章:『政府沒讓步就撤退等於無條件投降』。」
(陳日君:〈和林行止先生切磋、切磋〉,平安抵岸全靠祂,2014年11月11日,第1段。http://oldyosef.hkdavc.com/2014/11/11/和林行止先生切磋、切磋/

有關陳樞機的文章,就此打住,本文只論林行止;但重要之處,是不少讀者似乎都認為,林行止由十月到十一月間,態度、立場、看法有變。故此,似乎應該就由那一篇文章讀起。

而其實,那一篇文章並非刊於十月十日,而是十月七日。(應該是打錯字而已。)相關處如下:

「於『各界人士』中,筆者對那些過氣政客、社會賢達和宗教領袖特別感到失望,他們在沒有或未能說服當局為三度鋼閘鑿開一線『生天』的前提下,呼喚示威者撤走以避免流血收場,看似慈悲,實際是不分黑白、不辨是非,在政府不作絲毫讓步之下便勸示威者收傘回校歸家,豈不等於要示威者無條件投降?這些賢達和政客應向當局力陳利害,有點收穫後再勸說示威者,不是較合人情之常?…」
(林行止:〈漂亮一仗含悲喜 勸退不是進更難〉,林行止專欄,《信報》,2014年10月7日,第6段。)

表面上看,轉變的確很大,但細心一想,十月七日當時,運動發生不過十日左右,民氣如虹,如怎能跟佔領已近兩個月時比較?十月的文章,可作為追溯其思路的線索,但不能說明其是否轉軚、或其背後的原因。

林行止的言論其實頗為貫徹,起碼到十一月初,相隔近一個月,他仍然在寫幾乎同樣的說話!

「…北京與特區政府的動員力量亦與日俱增,香港的不同團體和知名人士,紛紛出面對佔領行動所造成的和有可能出現的經濟損耗以至法治受損,或作苦口婆心的勸喻,或作聲色俱厲的批評和攻擊,總之天下之惡盡歸『三子』和『兩學』(學聯及學民思潮),當中不乏惡毒和極盡誇大煽情的言辭,好像『雨傘人』一日不收遮回家,香港便萬劫不復;而香港的『不復』,不僅僅限於生意倒退、外資裹足的金融損失,且會令香港『不會有普選,真的、假的、理想的、現實的、實事求是的都不會有』,在政改上大開倒車,數以萬計港人『瞓街』抗爭爭取民主,結果反而是失去民主!…

…香港將因而一沉難起,面對這樣嚴峻的前景,社會賢達的公開表態,本該反映爭持雙方的看法,可是近期社會上高亢發聲的,不是嚴厲攻訐佔領,就是『勸退』群眾盡早離場,見不到半個頭面人物顧及在『佔領區』抗爭人士的訴求,遑論公開向北京和特區政府陳情說項!難道撐傘港人所堅持的『真普選』,全屬離法叛道不值一顧嗎?還是香港的權力歸邊,出現了不可攀越的封建高牆,對大眾力竭聲嘶的吶喊,或充耳不聞,或聽到了而無動於衷?」
(林行止:〈結束佔領立意不誠 年少鋒芒潛龍「待」用〉,林行止專欄,《信報》,2014年11月5日,第2-3段。)

林行止繼續炮轟紅色勢力,但明顯對是次運動之成功不抱期望,亦點出「『三子二學』的處境困頓,因為佔領街頭的時間愈長,對他們愈不利,那是特區政府看準了的群眾運動的死穴。…」(同上,第4段。)而到結尾,更清楚寫出其悲觀看法,認為到「一國兩制」結束時,香港仍未會有真普選:

「…可為二○四七年中港合體後與內地各色人等和諧相處,打下穩固的政治倫理基礎。現在上年紀者,在二○四七年後應無所作為(狀態最佳者亦已有心無力),以九十後和千禧年後的後生小子為主的『佔領者』,屆時正是他們心智最成熟和活力最充沛的時候,因此不但要吸飽自由空氣,復要有內地養分的滋潤。惟有對共產中國不乏認識,香港才有在一國下謀求民主空間的力量,否則,港人便會在怕共、拒共、抗共、反共的循環中迷失,為民主回歸、本土回歸的意識所困,不斷內耗,建樹不了和平穩定的生活環境。

生於亂世,確有『英雄出少年』的契機,但中國全方位崛起,如無意外,香港正式回歸母體之時,應是大中華地區的太平盛世,社會最需要有學養有識見且身處祖國而胸懷世界的人才。…」
(同上,第10-11段。)

其中隱含兩項假設狀況:

一、 中共治下香港不會有民主普選;
二、 中共管治可延至二○四七年(甚或其後)。

六日後,林行止在另一篇文章再重申此見:

「…在內地,黨紀國法都是由國家主席一把抓,那等於說內地是黨國一體,與中世紀愚昧時期的政教合一基本相同。一黨專政合憲合法,不必標榜自由開放,以這種心態看港情港事,尤其是港人對真普選的訴求,北京當權者又如何能聽得入耳。…

在這種情形下,港人向中央爭取有選舉權和被選權的一人一票真普選,便如登山捕鯨、潛水獵鷹,肯定徒勞無功,…」
(林行止:〈集體意志壯國力 個人意志靠邊站〉,林行止專欄,《信報》,2014年11月11日,第2-3段。)

「在強勢中國管治下,香港人對爭取有國際認受性的民主選舉的可能性已近於零(也許是負數亦未可知),那意味港人應對爭取真普選死心;…向中央爭取真普選有如與虎謀皮,有一顆熾熱的心,在處處比香港強的中國的關懷下,只會有失無得…」
(同上,第6段。)

其實,當日這篇文章「出街」時,就已惹來網民攻擊。當時,在下認為不少人是誤讀,因為該文結論其實基於上述兩項假設,任何一項不成立,則結論自然崩潰。在下反認為,林生是向網民開示前路,文中明寫二○四七年後如何如何,但其實亦可解讀成:「香港人可努力促使瓦解該兩項狀況。」

尤其第一點,只要謹記中共是專制極權集團,其實不難得出此結論。熟悉中國國情的人,更應該深知如此吧,例如梁文道,就在人大落閘一年多前,跟戴耀廷對談時就已清楚指出中共的二○一七年方案會有何特徵:

「梁文道估計,香港未來的普選模式是:『選,大家都有得選,不過是我幫你們先揀一些真正「有料到」的人,因為他相信民眾是盲目的。』戴耀廷苦笑反問:『按你分析,香港普選死梗?』梁無奈道:『我覺得係。』」
(戴耀廷、譚蕙芸:《對話 X 佔領》,香港:明報出版社,2013年7月,頁192。)

所以,香港要有普選,唯有改變「在中共治下」這一點。在下以為,這才是沒寫出面,真正重要的一句。

余以為,〈散場玩法〉一文,其實正暗合在下當時解讀。

三、勸退、勸降,還是勸進、勸長征?

「…事到如今,大家應該了解在北京由於『全神貫注』,在香港上街抗爭已難收成效,今後惟有改變策略,繼續未竟之志。…」(粗體為後加。〈散場玩法〉,第10段。)

「…不過,香港人要認清形勢,…不要寄望什麼『外來勢力』會對香港爭取真普選活動作出實質支持,一切要全憑港人自己,因此大家要量力而為!」(同上,第11段。)

「…這場未竟全功的群眾活動,留給香港許多寶貴的東西。『雨傘運動』群而不黨,展示了網絡時代的民意訴求如何凝聚、群眾如何聚集,可惜局限於時勢,在中國全方位崛起的背景下蔚然壯觀的民意、民力,對有錢有槍的專制政權毫無威脅、沒有影響。…可是,有利於大多數人且符合公義的取向,在如此的政治大氣候下,並無勝算的把握。現實如此,鳴金收兵是不得已的選擇!」(同上,第12段。)

對比十一日和十八日兩篇文章,簡直截然不同!

前一篇說:
「向中央爭取」普選是「徒勞無功」,並警告「只會有失無得」,寄語港人應該「死心」;
而後一篇則說:
要「繼續未竟之志」、要「量力而為」,說現時「無勝算的把握」,並謂「嗚金收兵是不得已的選擇」。

如果真是轉軚,又何以越轉反而越「樂觀」?反而勸人寄望將來?

關於退場的建議,林行止有一句這樣寫:「…在全力爭取並付出一定代價後,堂正地嚴肅地承認爭取不到任何民主的權利,但是大家為繼續追求公平選舉制度保存實力,『枕戈待旦』。…」(同上,第10段。)

「枕戈待旦」一詞,字典這樣說:「枕著武器等待天明。形容時時警惕,準備作戰,不敢安睡。晉書˙卷六十二˙劉琨傳:『吾枕戈待旦,志梟逆虜,常恐祖生先吾著鞭。』」(中華民國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條訂本》。)

劉琨何許人耶?

據傳統史觀,此人為西晉忠臣,且致力「抗擊匈奴」,總之算是「好人」。史書如是說:

「  史臣曰:劉琨弱齡,本無異操,飛纓賈謐之館,借箸馬倫之幕,當於是日,實佻巧之徒歟!祖逖散谷周貧,聞雞暗舞,思中原之燎火,幸天步之多艱,原其素懷,抑為貪亂者矣。及金行中毀,乾維失統,三後流亡,遞縈居彘之禍,六戎橫噬,交肆長蛇之毒,於是素絲改色,跅弛易情,各運奇才,並騰英氣,遇時屯而感激,因世亂以驅馳,陳力危邦,犯疾風而表勁,勵其貞操,契寒松而立節,鹹能自致三鉉,成名一時。古人有言曰:『世亂識忠良。』益斯之謂矣。天不祚晉,方啟戎心,越石區區,獨禦鯨鯢之銳,推心異類,竟終幽圄,痛哉!士稚葉跡中興,克復九州之半,而災星告釁,笠轂徒招,惜矣!

  贊曰:越石才雄,臨危效忠,枕戈長息,投袂徼功,崎嶇汾晉,契闊獯戎。見欺段氏,於嗟道窮!祖生烈烈,夙懷奇節。扣楫中流,誓清凶孽。鄰醜景附,遺萌載悅。天妖是征,國恥奚雪!」(小注:劉琨,字越石。)
(房玄齡:《晉書‧卷六十二‧列傳第三十二》。)

若以此為線索,林生以劉琨比況「雙學三子」,無異於勸說他們要「抗擊匈奴(中共)」。不過衡量現況,著實未夠實力,時機未到而已。以此角度看,則文章前半部份除了是分析現況、點出運動勢頹之外,亦正好指出當前面對如何困局。

北方匈奴勢力廣大,與之正面角力不切實際,現時亦沒有門路從內部將之瓦解。此等不可抗、無處著手的外部狀況,唯有聽之任之,靜候適當時機。可以做的,是港人力所能及之處,想方設法消除「犀牛」,或令未變「犀牛」的港人覺醒為抗爭一員。

林行止並不完全反對、抗拒衝擊,可從其後另一篇文章得見。

該文寫於「衝擊立法會」之後,整體而言是斥責衝擊者不當(這點當無疑問),但言談間諒解「雙學」不能與此等活動完全「割蓆」之理由,又提及「社會大眾沒有承受衝動行事所造成後果的心理準備」。(林行止:〈眾口一聲反暴力 不忿怒火繼續燒〉,林行止專欄,《信報》,2014年11月20日。)則著眼點,不過是害怕運動失去社會大眾支持、及認為此事時機不當而會招致惡果而已,並非本質上反對各種「升級」抗爭。

而除了抗爭者以外的社會大眾,抗爭者本身亦沒有「升級」之準備,除了林行止認為「大家都疲累了,『佔領活動』應近尾聲」(〈散場玩法〉,第12段。),其他評論員其實看法亦復相似,例如馬嶽就寫道:

「世界歷史上不少政治危機的經驗是,如果面對大規模群眾動員,政權仍然不為所動,最自然的後果是抗爭者會將行動升級,直至政權不能不回應為止(要選擇殺人或者改革)。這背後的邏輯很簡單:既然現行的運動模式、規模或手段不能有效迫使政府回應,只能用更厲害的手段了。這和世界各地的政治運動的邏輯是一致的:如果溫和的手段不能奏效,那麼總有人覺得要用更激烈的手段,這當然也是近年香港的抗爭運動愈來愈激烈的原因之一。

但香港的實際情况是:運動沒有打算升級,例如用更激烈的手段或擴大佔領區等(偶發的個別的衝擊不算)。除了佔領開始的大約10天有比較多有關「升級」的討論外,大致沒有很大的動力把行動往更大對抗性或街頭動員的方向「升級」。這一來是害怕升級會帶來暴力鎮壓,以及不相信走非和平路線可以迫使中央讓步;二來也是不少參與者可能從來沒有充分的思想準備要癱瘓香港,以增加對抗的代價(stake)來迫使政府作出回應。原來「佔領中環」運動的想像,一直都是佔領完後被捕了運動便完結,而且一直在強調不是要全面癱瘓中環。很多現時激於義憤為了保護學生出來佔領的人,往往也沒有想過真正要全面癱瘓市面來迫使政府對話或讓步。經過50多天後,無論是群眾情緒或者社會輿論,勢頭已經減弱,更是難以升級。」
(馬嶽:〈從危機到更深的危機〉,《明報》,2014年11月24日,第6-7段。)

是否同意對時局有此看法,當然可以商榷,但這似乎是不少政論員共有的看法,故以此為基礎,提出可行的策略以茲各方參考,並非無的放矢。

四、回到原點。

運動開始以來,林行止一直十分支持,而其自許的角色,似乎是從旁指點的顧問,此事從十月七日那篇文章結尾已可知:

「集會對市民造成不便、對附近商戶的生意有影響,絕對是事實,因此招來怨尤,亦不全然是政治上的『假動作』,參與抗爭的小夥子早有歉疚的心理壓力,可是,攻佔據點是港人爭取真普選的一點可能的微不足道籌碼,他們怎能放棄?在策略上,他們該如何進退,怎樣凝聚取勝的力量,減少『累街坊』的活動?怎樣避免挑釁產生的磨擦和損傷?怎樣才能避過可能流血的『清場』?…」
(林行止:〈漂亮一仗含悲喜 勸退不是進更難〉,林行止專欄,《信報》,2014年10月7日,第14段。)

連問幾條問題,其實均為啟發抗爭者思考策略。而到〈散場玩法〉一文,其實標題已點出,是要思考「散場」之後,到底要怎麼「玩法」了。

領兵的將軍,當然不會貿然跟士卒說:「無㗎喇,輸梗喇,收皮啦!」起碼,真正敗退、撤退前,不會透露半句口風。臨到收兵前一刻,仍會跟你說:「丟那媽!頂硬上!」然而,回到戰情室,又是另一回事了!除非所有頭領都認為是背水一戰,此役一失,永不翻身,盡地一煲;否則,任何負責任的將領均會想過敗走時如何、怎樣撤退、將來何以再起。

而當情勢已相當不妙,需要準備撤退,但一眾士卒仍似不覺,或許就需要「吹風」。而「吹風」,當然不能由將領自己做,他們只能在撤退那一刻展露退意,最能擔此任者,就是旁觀的塘邊鶴了。在下相信,林生正是有意如此,希望在真正要撤退前,先令士卒有點心理準備。

林行止的思考過程,可以歸納如下:

一、 中共專制封建,根本不會讓香港民主普選;
二、 中共有錢、有鎗、有權,港人現時抗爭根本毫無威脅,不會有成果;
三、 又因中共勢強,外國要討好之,不會罔顧利益義助香港;
四、 港人現時不論錢、鎗、權均處弱勢,又得不到外援,唯有先避其鋒,再圖後舉。

若果不同意林行止之論述,或可從上述四點入手;但解讀其文章時,則有必要先代入其觀點;而若接受上述四點,則今次戰役敗局已成,剩下可以考慮的只是何時收場、如何收場、日後如何發展。

五、林軍師有何計策?

其實重點就在文首那一段,其餘線索也都散落本文,不再重複了。本節真正想寫兩筆的,是林行止之策跟其他計劃有何不同。

第一款,是以往多年的抗爭模式,網上被貶為「左膠」者:「宣稱已有『階段性勝利』,再『俾啲掌聲自己』,唱幾首『抗爭K』,然後『散水』。」公道一點說,「散水」那一步其實無可厚非,因為當年(今次之前),不論社會大眾或參與者,均沒有心理準備發生/參與比「遊行」更「激烈」的行動,那遊行完畢,當然只能散水。

不過,前三步簡直令刻下之抗爭者深惡痛絕:「明明乜鳩都爭取唔到,階乜撚嘢段勝利呀?」之類。這一條路,肯肯定是不能行的。行咗,以後唔洗出唻行,一定被網民唾棄。

第二款,是「佔中三子(及陳樞機)」現時之打算:「在適當時間自首,完成公民抗命。」希望以捨身承擔罪之舉,令沉睡的香港人覺醒或感動。同時,將抗爭活動延伸到法庭,又會是另一個可以發聲、論述的舞台。

據戴耀廷夫子自道,他亦認為運動自陷入膠著狀態:「要突破這困局,自首承擔罪責,或可帶來新一輪對人心的衝擊。能否成功仍是未知之數,但卻肯定是另類的進擊,而不是退讓。與其兵聚一處力抗前敵,不如兵分多路,籌劃再闢路徑,或能另建奇功。…」(戴耀廷:〈周日話題﹕突破困局衝擊人心〉,《明報》,副刊,2014年11月23日,第10段;或可見於,戴耀廷:〈給長毛的公開信論自首〉,「Tai Yiu Ting, 戴耀廷」Facebook專頁,第10段。https://www.facebook.com/270507093143059/photos/a.271976179662817.1073741828.270507093143059/324546037739164/

第三款,是「等清場」。不少現場的義士,雖然沒有說出口,但相信必然想過這結局,甚至預期會有此結局。此策之利,是無須言退,保存氣慨,而且清場之畫面及其深刻印象,可作為日後再起的基礎;如引得黑警再乘機暴力對待抗爭者(而且九成九會。),更有助激起港人義憤。

問題是,這一招只能呆等,較先捱不住/沉不住氣的一方就輸。而政府方,現在明顯用「拖字訣」,鬥長命,而且是「出住糧同你鬥長命」。而抗爭一方,則坐困愁城,只能不斷消耗,消耗人力、消耗資源、消耗氣勢、消耗民意;作為攻方,有久戰不利之弊。如果到清場之日,其實已消耗至有頹敗之勢,在場義士凋零、場面冷清,則更為折損多日來累積的形象和民氣。

實地、前線的義士,對場內氛圍、氣勢之掌握,當然遠勝旁觀者;此策究竟可維持到何時,相信義士比其他人清楚得多。現時,即使場外人看,距離如斯境地尚有一段時間。甚至,有港大民調可茲證明。

該「普及民意平台之佔領行動民意調查」現時共進行了兩次,首次調查結果公布時,更有不少報導引述結果指有五成半被訪者反對「佔領行動」,逾八成人認為應停止佔領。(香港大學民意研究計劃:《第一次普及民意平台調查:數據匯集》。http://popcon.hkupop.hku.hk/popcon_v1/resources/poposedQue/freq.pdf)然而,此數字其實不能真實反映運動之「氣勢」:所謂「沉默的大多數」,其實不少抱有「西瓜靠大邊」的心態;面對刻下之僵局,抗爭者又似無勝機,當然反對運動。

參看第二次調查結果其實相似,有五成八人反對「佔領行動」,近八成人認為應停止佔領,但其實又有三成半人認為人大常委應撤回831決定!(香港大學民意研究計劃:《第二次普及民意平台調查:數據匯集》。http://popcon.hkupop.hku.hk/popcon_v1/resources/poposedQue/freq2.pdf)在下斗膽估計,假若一計劃能有勝機,不少「反對」佔領行動者其實會轉軚。

真正能反映抗爭「氣勢」者,其實是抗爭者的潛在實力,也就是關鍵時刻可以號召的人數!這問題,要參看民調中的交叉分析。

據第一次調查,曾參與佔領者有約五成七支持繼續佔領,曾參與七一遊行者有約兩成七支持繼續佔領。(香港大學民意研究計劃:《第一次普及民意平台調查:交叉分析》。http://popcon.hkupop.hku.hk/popcon_v1/resources/poposedQue/crosstab.pdf

而到第二次調查,曾參與佔領者有五成八支持繼續佔領,曾參與七一遊行者有三成支持繼續佔領。(香港大學民意研究計劃:《第二次普及民意平台調查:交叉分析》。http://popcon.hkupop.hku.hk/popcon_v1/resources/poposedQue/crosstab2.pdf

據上引調查結果,有一成一至一成三受訪者曾參與佔領行動;以香港約七百萬人口推算,約有七十七萬至九十一萬人;其中又有五成七至五成八人支持繼續佔領,即有約四十四萬至五十三萬人支持繼續佔領。即使只有一成人準備好隨時再出動,亦有四、五萬人。這才是運動的實力、氣勢之所本。

如果將曾參與七一遊行者亦計算在內,則潛在實力更遠不止此數。

昨日至今晨,黑警再試圖在旺角清場,結果又再激發多幾千人上街,足證上文所言不虛。再經此一事,無論本週能否清旺角場,其實亦為整個運動加添動力,尤其是替金鐘佔領者爭取到更多時間,考慮下一步如何走。(銅鑼灣,我沒有忘記你,不過事件實在較少在你那邊發生。)

林行止之策,則試圖跳出這三大方向,既不呆等、又不結束、復不自我欺騙,總算是有一點新意,起碼可供思考。

既然是主動撤退,主動權就在抗爭者一方,不需要呆等政府行動,減少消耗,避免出現冷清清場的畫面。撤退,又代表運動未完,會繼續各處組織抗爭,而不會如「佔中」一樣解散。而認輸,則是最有創意的一點,值得細想。

網民鬧爆「左膠」的原因之一,正是認為其手法令民氣、戰意消散,是變相瓦解抗爭,令抗爭永遠一事無成。看往績,此說不是毫無道理,過往能成功爭取的確實不多。問題是,此說之理論是否站得住腳。(因為不可能以「實驗」驗證。)林行止之策,似乎就是針對這點而擬。

且想像,一場革命何時而止?革命勝利、成功之日而止。

革命的本質,就是改變現狀,成功改變現狀,就是勝利,可以不再革命了。而若未能改變現狀,則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黑白分明,沒有中間地帶。現狀或是維持、或是改變;而革命也只能是失敗或成功。

一旦宣稱革命「成功」、「勝利」,就等如跑手已過終點,沒有繼續走下去的理由。這正是「階段性勝利」之惡--其惡者,令與事者覺得可以功成身退,沒有再戰下去的理由。(而且,明明一事未成,卻自欺「勝利」,根本就可笑之至。)

林行止叫主事者認輸,承認戰術失利,輸了戰役,正是要主動「製造」一隊戰敗回鄉的哀兵,藉撤退之舉保存力量,又令解甲者有復出再戰的長遠目標,日後「繼續未竟之志」。此策可能只屬粗糙的初步構想,但實在是有一點新意,擴闊了戰略想像,而非一味勸退的「失敗主義」。

另一些零碎想法。

我知道,內文尾段「數漏了」一款策略,而經過「旺角黑夜續集」,再提出此策的人必然增多--「升級」。

為何「升級」不在上文分析之列?一來,本文目的是「超譯」林行止文章,而在下從其文章所讀,此策似乎不在林生考慮之列。二來,私以為此策現時確無發展之條件,難言是義士們可揀選的策略。以下三言兩語簡單解釋。

「和平非暴力」五字口號的界線內,可想、可行的事情幾乎都做盡了,若不想拋棄此口號,則「升級」選項根本不多,可想見其影響亦不會多大;但若然走出這五字以外,則面對兩方面之難處。

其一,「和平非暴力」雖然限制了抗爭者可用的手段,但五十多日來和平得不可思議、和平得近乎荒謬的行為,與港共政府明暗打手之暴力橫蠻形成強烈對比,獲冠上了「聖潔光環」。此光環吸引各地注目,又引得不少旁觀者支持,港共政府方不敢再貿然清場。(起碼,不敢貿然大規模衝入金鐘;而黑警兩度試圖在旺角清場,抗爭者自衛抵禦,每次均反激起更多人上街;而黑警濫用暴力,遠超所需,故抗爭者之「光環」亦未見因此稍減。)

這光環是護身符,能稍為抗衡港共之暴力手段,有助維持對峙局面。而觀乎港共明暗出招趕人,此局面應對其亦有不利,方想除之而後快。從此角度看,則此「護身符」雖看似只有被動「防禦力」(甚至,或有人視其為孫悟空頭上的「金剛圈」。),但亦是現時最有力的「武器」。

就算願意冒失去光環的風險,抗爭者及大眾究竟有何心理準備,可以接受多少的「越軌」行徑?直接壓力越大的行為,就要走得越遠,也可能脫離現時民心能接受的界線越遠,光環褪色越嚴重。兩相權衡,其實未必能「升級」,可能反而「降級」了。此微妙平衡,究竟能否把握?這是困難處。

其二,就算完全不理第一點所說,實際上又有能力「升級」到甚麼地步?實力有多少?我敢斷言,即使用盡現時所有可行(意指理論上、資源上、人力上、物理上可行)的手段,仍遠遠不足以撼動中共這道巨牆。貿然「升級」,結果可能被「打殘」,得不償失,不可不察。

要動這方向腦筋,現階段只能賭香港對中共有多少價值、有多重要,中共會否不惜代價,寧可「打個稀巴爛」,都要收服你?有些人會賭中共不敢動手,我可能會賭它會,但無論如何亦是一場豪賭,而勝機實在不大,非常沒有把握。

而到動手時,如果要「力壓」中共,需要的資源、準備,都完全是另一個層次,不再是生理鹽水、帳幕那麼兒戲,而且極需要外援。凡此種種,港人都毫無準備。如果這算是一場仗,如此開戰必敗無疑。而即使已有準備,仍要選對時機,方有勝機。

時機,包括周邊的各樣事態、形勢、動向。

形象化一點說,如果要這樣賭,其實等同玩話事啤時「偷雞」:「二仔底,晒冷。」勝機只有一個,就是對方「縮沙」;但一旦對方唔縮,開乜牌你都死梗,一舖清袋。籌碼不夠多,自然會難賭一點,這是莫可奈何之事。要扭轉局面,一方面要籌集籌碼,另外亦要靜候一手好牌,無寶不落。

原本開宗明義要寫「超譯系列」,但越寫越走樣,似乎更接近「小考系列」,不過那始終是起首落筆的初衷,而且實質內容也沒有走樣,還是最初想的,所以保留原題。

小考:張五常沒有讀過《自私的基因(The Selfish Gene)》?

不怕諸君見笑,我大學本科是讀經濟的。
引發我讀經濟,而且是到薄扶林讀經濟者--張五常是也。

中五時成績欠佳,轉到一所新學校(名副其實的新學校,是當年剛剛開校的!)讀預科。空堂不少,遂到圖書館打發時間。不知何故,圖書館的張五常著作所藏甚豐,開始讀了覺得有趣,就一本接一本的讀。當時,圖書館有的(大概兩尺厚吧)都讀了一遍。(回想起來,當時還真是清閒得很。依稀記得,黃仁宇系列也是那時候讀的。)

「經濟學真有趣!」當時這麼想。當然,現在也是這麼想的。

我記得,他好像有提過Richard Dawkins《自私的基因(The Selfish Gene)》--大概中四、五時有看過中譯本,但當時應該半懂不懂的吧,我想。

當時看到的文章,他究竟是提過那本書的甚麼呢?他是怎麼說的呢?實在想不起來。不過,提這點往事,當然不是毫無理由的。

最近,隨手翻開張五常新修的《經濟解釋(神州增訂版)》,忽地發現他筆下簡述的《自私的基因》,完全不是那一回事!簡直錯得離譜!

(不用亂估了,我認,很多時買了書,未有時間細讀,只是擱在一旁;
 引發此文的那一段落,也是這樣才走漏眼的吧。)

關於經濟的問題,在此不討論,實在只是對他曲解Richard Dawkins的名作看不過眼。

我懷疑,其實他根本沒有讀過《自私的基因》吧!(我不想說他沒有「讀通」。以我看了他的書多年,也讀過一點他的論文,對他的能力絕無懷疑;疑中留情,我寧可相信他只是沒有讀過、道聽塗說。)

我讀到的段落,是這樣的:

「一九七六年,生物學家道金斯發表了《自私的基因》(R. Dawkins, The Selfish Gene),旁徵博引,用了數之不盡的例子證明「自私」是動物與生俱來,是遺傳的,不可更改。這本重要的書啟發了一門新的學問--「生物經濟學」。我的另一位老師赫舒拉發(J. Hirshleifer)是這門新學問的一個主要倡導者。十多年前他來信說,這門學問的發展大有看頭。」
(下劃線及粗體為筆者所加。)
張五常,《經濟解釋 神州增訂版‧卷一:科學說需求》。香港:花千樹,二○一一年(初版:二○○一年;神州增訂版:二○一○年),頁79。

再翻看舊書,原來舊版已經有這一段:

「一九七六年,生物學家道更斯發表了《自私的基因》(R. Dawkins, The Selfish Gene),旁徵博引,用了數之不盡的例子證明「自私」是動物與生俱來,是遺傳的,不可更改。這本重要的書啟發了一門新的學問--「生物經濟學」。我的另一位老師赫舒拉發(J. Hirshleifer)是這門新學問的一個主要倡導者。最近他來信說,這門學問的發展大有看頭。」
(下劃線及粗體為筆者所加。)
張五常,《經濟解釋‧卷一:科學說需求》,第二版。香港:花千樹,二○○二年(初版:二○○一年),頁75。

(記憶中,我是有買初版的,但一時找不到,只好用後來另買,打算放在案頭研讀那一套--原來是第二版,但內容應該大致相同的。)

除了Richard Dawkins的譯名由「道更斯」改成「道金斯」,赫舒拉發(Jack Hirshleifer)來信的日子據印刷時間相應調整,兩處;整段的內容是完全一樣的。

也就是說,由二○○一年至二○一○年,張五常對《自私的基因》這本書的看法應該是一樣的:「旁徵博引,用了數之不盡的例子證明「自私」是動物與生俱來,是遺傳的,不可更改。」

上述引文並非孤例:

「我老是想,是人體細胞內的哪些基因促成那希望傳世的意圖呢?其它動物有沒有這樣的傾向?一九七五年Richard Dawkins發表了重要的《自私的基因》(The Selfish Gene那本書,說自私是遺傳的,人類與其它動物沒有兩樣。我想,人類喜歡作品傳世與要生養後代也沒有兩樣吧。其它動物也生養後代。是因為自私的基因而生養後代嗎?還是因為生養後代是天生的機能,所以動物不能不自私了。我取後者。這樣看,人類不是因為自私而存在,而是存在的本身含意在自私的基因。由此引申,我們希望自己的作品可以傳世,不是因為自私,而是從生物本身的生養機能帶過來。讀者看得懂嗎?還是我有點老糊塗了?」
(原文為殘體中文,由筆者人手轉換作正體中文;文中別字,一字未改;而且他連《自私的基因》的出版年份都搞錯了;下劃線及粗體為筆者所加。)
張五常,<(2008.04.08)传世的基因(创作闲话,之一)>,張五常新浪博客。最後修改日期:2008年04月08日。http://blog.sina.com.cn/s/blog_47841af7010090wd.html

認真讀過《自私的基因》者,絕不會這麼說。

張五常經濟常說,學經濟要把握好「概念」;讀《自私的基因》,或許也需要如此。回想一下,經濟、生物、邏輯、科學… 我真的從《自私的基因》中學了不少。

首先要搞清楚書的題目,所謂「自私」(這概念)其實只是應用於「基因」。不過,兩個詞都要解釋一下。

先來說「自私」。

「自私」是有意識的東西才會有的,「基因」不過是一串重複、簡單的分子--一串DNA;說一段DNA有意識、有意圖,似乎太天馬行空了吧!

如果你這樣去理解,真的很天馬行空,但這根本不是書中的意思。就跟經濟學假設人是「自私」一樣,其實人是否都如此「自私」,不知道,也不重要。那不過是一項方便分析的假設而已。事實上,應該說是:無論任何生物(或類生物的東西?),只要被放在一個資源稀缺的環境,就會展現出「如同自私」一般的行為;當然會有例外,但例外就會被淘汰;那剩下來可以看到的,當然就是看起來是「自私」,或曰展現出「自私行為」那些了。

經濟學和生物學的相似之處,我不只是我說的:

“Consider, first, the simplest type of biological evolution. Plants “grow" to the sunny side of buildings not because they “want to" in awareness of the fact that optimum or better conditions prevail there but rather because the leaves that happen to have more sunlight grow 8 Also suggested is another way to divide the general problem discussed here. The process and rationale by which a unit chooses its actions so as to optimize its situation is one part of the problem. The other is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hanges in the environment and the consequent observable results, i.e., the decision process of the economic society. The classification used in the text is closely related to this but differs in emphasizing the degree of knowledge and foresight. faster and their feeding systems become stronger. Similarly, animals with configurations and habits more appropriate for survival under prevailing conditions have an enhanced viability and will with higher probability be typical survivors. Less appropriately acting organisms of the same general class having lower probabilities of survival will find survival difficult. More common types, the survivors, may appear to be those having adapted themselves to the environment, whereas the truth may well be that the environment has adopted them. There may have been no motivated individual adapting but, instead, only environmental adopting."
Armen A. Alchian. “Uncertainty, Evolution, and Economic Theory."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Vol. 58, No. 3 (Jun., 1950), pp. 211-221

這麼有趣的段落,是張五常的老師艾智仁(Armen A. Alchian)寫的。

回到《自私的基因》,說基因「自私」,是甚麼意思呢?基因本身有沒有意識?不知道,多半沒有,應該沒有,但不重要。基因有「複製」的能力,但世界只得這麼大,資源必然是稀缺的,故此會有競爭,而競爭的結果是:能存活下來的,必然是展現出「自利」、「自私」行為那些「基因」。

我一直都含糊其辭,只說「基因是一段DNA」,又是否真的符合書中意思呢?其實我是刻意為之,因為書中本就如此,最初是定義得含糊一點,後來才再說清楚。我相信這是Dawkins寫故事的方式,我當時也覺得他說得很清楚,就跟隨他的做法了。

“The definition I want to use comes from G. C. Williams. A gene is defined as any portion of chromosomal material that potentially lasts for enough generations to serve as a unit of natural selection."
Richard Dawkins. The Selfish Gene. 30th Anniversary Edition 2006. Reprint.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9. p. 28.

其實眼尖的讀者會發覺,更深層的含意已經隱含其中;但吾也愚魯,是讀到後來才越來越清楚的:

“What is the selfish gene? It is not just one single physical bit of DNA. Just as in the primeval soup, it is all replicas of a particular bit of DNA, distributed throughout the world. If we allow ourselves the licence of talking about genes as if they had conscious aims, always reassuring ourselves that we could translate our sloppy language back into respectable terms if we wanted to, we can ask the question, what is a single selfish gene trying to do? It is trying to get more numerous in the gene pool. Basically it does this by helping to program the bodies in which it finds itself to survive and to reproduce. But now we are emphasizing that ‘it’ is a distributed agency, existing in many different individuals at once. The key point of this chapter is that a gene might be able to assist replicas of itself that are sitting in other bodies. If so, this would appear as individual altruism but it would be brought about by gene selfishness."
Richard Dawkins. The Selfish Gene. 30th Anniversary Edition 2006. Reprint.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9. p. 88.

其實整本書最重要的概念,即在其中。

是,這本書是以「基因是自私的」為出發點,但實際上是要解釋:「自私的基因」怎樣推導出生物「利他」、「合作」的行為!跟張五常提到,說「自私」是「與生俱來,是遺傳的,不可更改」,大相逕庭!

而若然他有認真讀過《自私的基因》,也不會因為這本書而問:「人體細胞內的哪些基因促成那希望傳世的意圖呢?」

Dawkins的書中,有一章是說這回事的:

“But do we have to go to distant worlds to find other kinds of replicator and other, consequent, kinds of evolution? I think that a new kind of replicator has recently emerged on this very planet. It is staring us in the face. It is still in its infancy, still drifting clumsily about in its primeval soup, but already it is achieving evolutionary change at a rate that leaves the old gene panting far behind.
The new soup is the soup of human culture. We need a name for the new replicator, a noun that conveys the idea of a unit of cultural transmission, or a unit of imitation. ‘Mimeme’ comes from a suitable Greek root, but I want a monosyllable that sounds a bit like ‘gene’. I hope my classicist friends will forgive me if I abbreviate mimeme to meme If it is any consolation, it could alternatively be thought of as being related to ‘memory’, or to the French word même. It should be pronounced to rhyme with ‘cream’."
Richard Dawkins. The Selfish Gene. 30th Anniversary Edition 2006. Reprint.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9. p. 192.

這就是「meme」的起源。

在同一章,他更這麼說:

“When we die there are two things we can leave behind us: genes and memes. We were built as gene machines, created to pass on our genes. But that aspect of us will be forgotten in three generations.

But if you contribute to the world’s culture, if you have a good idea, compose a tune, invent a sparking plug, write a poem, it may live on, intact, long after your genes have dissolved in the common pool. Socrates may or may not have a gene or two alive in the world today, as G. C. Williams has remarked, but who cares? The meme-complexes of Socrates, Leonardo, Copernicus and Marconi are still going strong."
Richard Dawkins. The Selfish Gene. 30th Anniversary Edition 2006. Reprint.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9. p. 199.

所以,如果認真地讀過,而同意Dawkins的說法,或許會說:「受腦內的meme所驅使,希望其可廣為流佈,以傳後世。」

或許也是我無聊寫blog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