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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

正在苦惱本週題目時,忽然發覺香港人上街抗爭已經超過三個月了。不計三月、四月規模不算很大的遊行,不計各專業團體、商會反對,不計各國發聲明、歐盟外交照會港共,只是由二零一九年六月九日第一場港共治下的百萬人級數遊行計起,如今已超過三個月。

如果由三月三十一日,民陣發現第一場反送中遊行計起,那是五個多月了。但現時抗爭的焦點早已不是送中條例修訂,而是香港的自由人權不斷收窄,黑警濫權暴力(甚至香港已淪落成警察國家),三十多年的民主承諾並無兌現,香港人唾棄港共殖民政權,甚至可總括成:香港人全面抵抗中國。

甚至,中國本身在這場運動當中都是不重要的。中國是進犯香港的邪惡勢力,是令我們團結奮起對抗的敵人,但就算換成其他侵略香港、對香港不利的敵人,只要有那樣的角色就可以了,真正重要的是香港人大規模的民族覺醒。五年前港大學生會出版《香港民族論》(作者之一,正是七一衝入立法會大樓後脫下口罩發表宣言的梁繼平。),到今年夏天香港人以肉身和血汗回應。

五年前的雨傘革命看似失敗收場,未有從港共手中爭取到任何實利,但或許五年前的努力,成效就是為了今日的局面舖好路、埋下種子。香港人更明白敵人的本質,接受更激進的抗爭,衝破數十年的心理障礙向外國求援,去大台去中心自發抗爭,更清楚自己的身份。

尤其最後一點,只要把持住這一點不動搖,問題就只是抗爭的手段而已,就算一時看似停滯怠倦,總會有人想到新的突破點,未想到的時候就繼續做好能做的事情吧。(究竟可以有何新突破?我直認想不到。上一篇講過,冷氣軍師的相對優勢不在於頭腦,只是在於有很多空閒時間而已。不知道,想不到,直說,總好過扮智者。通篇廢話,踏實整理思緒,也好過亂講亂寫吧。)

身份、價值、想法,看似虛無,但力量其實不比鎗炮和金錢遜色。站出來抗爭的香港人,其實都說不上有何個人利益(頂多是有更自由公平的社會,那是全社會的得益),甚至只有風險和付出。驅使香港人上街的,就是這些虛無縹緲,不能當飯食的事情。(敵營,包括遠在台灣者,最喜歡將所有事都折算成飯菜,香港代表就是折算成多少罐午餐肉了。)

中國佔領香港廿二年,其實就輸在這一點。(所以勝機就在這一點。)上文提過的梁繼平,生於一九九四年。(呀,剛好跟家弟同齡。)從不同報導等等亦可知,其實上街抗爭者多是九十年代、零零年代出生,自懂事以來(甚至自出生以來)香港就是在中國治下,港共在廿二年間亦不遺餘力將香港中國化,但他們偏偏就是抗中主力。

就算我這一輩在八十年代出生,香港淪陷的日子大概是人生中的三分之二。而且,中學年代的教師,就算現時退休走上街頭者,其實都是傳統的大中華,讀書年代都多少是受這一種想法薰陶。但環視同輩友人、同學、同事,無一人親中。(好啦,多少有一點sampling bias。)

軟實力,正是中國本身的死穴,用多少金錢鎗炮都填補不了。有想法的現代人,自然而然背棄之,進而建立香港人的獨立身份。飯焦之流傳言謂有免費性愛,敵營又時常流傳遊行抗爭的人有錢收,不止是他們思想下流污穢,而是他們根本不明白世上有金錢和鎗炮以外的力量。

“Everyone is familiar with hard power. We know that military and economic might often get others to change their position. Hard power can rest on inducements (“carrots") or threats (“sticks"). But sometimes you can get the outcomes you want without tangible threats or payoffs. The indirect way to get what you want has sometimes been called “the second face of power." A country may obtain the outcomes it wants in world politics because other countries–admiring its values, emulating its example, aspiring to its level of prosperity and openness–want to follow it. In this sense, it is also important to set the agenda and attract others in world politics, and not only to force them to change by threatening military force or economic sanctions. This soft power–getting others to want the outcomes that you want–co-opts people rather than coerces them." (Nye, Joseph S. 2004. Soft power: the means to success in world politics. New York: Public Affairs, p.5.)

敵人連成敗關鍵都未搞得清楚,時間就站在我們一方。

香港人,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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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看北方屠夫政權往績,鎮壓和屠殺幾百萬香港人,或者如現時對付維吾爾人一般,送入集中營進行種族和文化清洗,這些結果都是可能發生的。但即使想像到此最惡劣的情況,倖存或離散各地的香港人,只要繼續將香港人的身份和文化傳承下去,就有復國的可能。(寫完光明樂觀的一面,也不妨預想一下最差情況可以如何嘛。)

又,提到維吾爾人,早幾天看書時才赫然發現(應該是我特別低能才一直沒有發現),原來維吾爾人,就是畏兀兒人,也就是回紇/回鶻人。(好似係。詳請請看歷史書,或者問專家,但大概似乎如此。)維吾爾,似乎是在現代從石頭爆出來一般,但如果講畏兀兒、講回紇,那上中史課時應該就有聽過,按書中的中華觀點看,應該是外族、外國,源遠流長。然則,維吾爾、新疆,就明顯不屬中華的一部份。將回紇改稱維吾爾,就將這條線索斬斷了。

又比如,若不再講西藏,甚至不稱圖博,改叫吐蕃,觀感也都完全改變了。

不能跟香港直接比擬,但不無可茲參考之處:究竟要將本國、本族的歷史和起源接上那一點,此事十分重要。跟前兩者相反,如果將香港接上幾千年的中華史,則難免遭人吞併。追溯至港中命途分離的時候,應該是以香港開埠時計起吧。香港人的身份,就是在這百多年建立起來的。勉強拉關係拉得太遠,其實非常無謂,有害無益。

贏,輸。

回帶到「反送中」的起源,港共政權提出修訂《逃犯條例》之時。任何對法律、對現實的政治環境、中國司法之不堪稍有認識者,都明明白白地指出,修訂本身對香港百害而無一利。如果港共從善如流,立即收回法案,當無事發生過,此事永遠不用再提,那這幾個月的紛擾當然不會出現。當初若然如此,提出反對的人是否就贏了呢?

港共政權意欲加害香港、出賣香港人,出言成功制止,只是停止了傷害,沒有得到任何利益,頂多可以算打和吧,哪來有贏呢?算起上來,要出聲反對,浪費氣力,根本就是蝕本了。當然現實甚至並非如此,香港人要付出極大代價,才暫時擋住了惡法,這筆債仍未討回來。但就算討回來了,同樣,只是要港共補償我們的損失,也只是打個和而已。

乃至爭取雙普選、爭取真正的民主自治,那本來就是中英雙方立約,向香港人承諾的事情;再者,民主、自由、人權,那本來就是生而為人應有的基本權利,以前是被無理剝奪了,就算討回來,也只是回到事物應有的狀態,亦同樣只是打個和而已。(若然認為統治權是由拳頭大小來決定,其實已無討論必要。不過這點早前其實也寫過:〈警黑本是一家,不用分那麼細〉。)

整個夏天,缺一不可的五大訴求,就算全部都爭取到,用上文的邏輯,其實頂多只算平手打和。(Super!)或許,如果能夠爭取到獨立,那可能算是贏吧,畢竟香港(香港人)以前未試過獨立,那就是新到手的;但若然相信人本身就有權自決、自治,那其實獨立也無甚大不了,只是生而為人本身可以作的選擇而已,也都是打個和罷了。

我不是曲線,起碼有七八成認真。香港處於極權邪惡帝國擴張的前沿,香港人抵抗中國及其代理人,就似被罰推大石上山的Sisyphus,幾乎注定是沒完沒了、徒勞無功,無退步已經算好,最叻也只是打和。抗爭的力量一鬆,黑暗的力量就會壓過來(又或者,根本就是無停過壓過來),又要奮起抵抗,才能夠將界線推回原來的位置。

那怎麼才算贏呢?獲得原本沒有的,或者本來不是你的,可能就算是贏了。例如,香港人可以逼到中國割地賠款,永世為奴,那可能就算是贏了。但莫講此事不大可能,香港人本身亦沒有如此擴張侵略的野心,更沒有壓迫他人為奴的邪惡興趣。香港人的目的,從來都只是自保:「總之你唔好過唻搞我,我又唔會去搞你。井水不犯河水,河水不犯井水。」

如此目標,最佳的結果只是和,其餘狀況都是輸。

和理非謂八一八遊行是贏,絕對是打飛機打上頭,黐線。但其實推而廣之,根本所有路線都從來無贏過任何一分一寸。如果認清從來都無得「贏」,那此等執著都是同樣地無謂。(又,八一八「捉鬼」是另一回事,此風絕不可長,一定要嚴斥。隨便當同路人是鬼,又如何能夠合作?各自爬山,首先就要有互信互容的氣度。)

當然,沒有「贏」,只有「輸」和「和」的抗爭,很難令人提得起勁,但現實本來就不是為了讓你高興而存在的。又或者,執著於用輸贏去看問題、看抗爭的成果,本身才是問題。除非到人類滅亡,否則歷史是無終局的,一時佔了上風,過一陣子可能又落在下風;不停進犯的邪惡帝國也有可能滅亡、解體,但又可以重生,又或者有其他邪惡勢力入侵,用輸贏去看並無意義。

行動的成功與失敗,只在於是否抵擋或擊退了敵人進犯,或者是否能為抵抗爭取到更多本錢,又或者是否消耗了敵人進攻的本錢。(又或者將後兩者合起來看雙方本錢的相對增減。)「本錢」,可以有不同的形式,超逾本文範疇,不談。成功/失敗,只是代表進展或退步,不論進多少或退多少,其實都並非贏也並非輸,因為這不是球賽或棋局,根本是無終結的。

無論今日有多少進展,將來都可以被逼退回來;無論今日倒退多少,將來都可以重新再進佔。上風時不要放鬆,下風時亦不要放棄,進進退退的局面會一路持續到永遠,不會看到終結之時。贏,輸,都不是合適的思考工具。

想想烏克蘭,不是從蘇聯獨立了嗎?但仍然要再經歷革命,仍然有俄國虎視眈眈,也被搶了克里米亞。(大概吧,不是要上課,我也不是專家。)近的再看看台灣,實質上根本是獨立自主的國家,但仍然要面對中國的威脅和入侵,也要煩惱國內媚中賣台的台奸。就算確立了香港人的共同意識,處於帝國邊陲不免要持續抵抗,根本不會完結,也不適宜用輸贏去分。

如果覺得有必要用「輸/贏」去講故事,那就認清楚那只是用來激起鬥心或振奮士氣的說法而已。聽的,調整一下心情,其實就可以忘記了。但更重要的是講的,不要講得太多,連自己都相信。而同路人的說法不同,則不用太認真。為此等字眼分歧而上心,非常無謂。

「香港人,加油。」

係,係有引號,我無打錯,因為我想講句口號本身。

幾次和理非大遊行,不少都跟友人P同行。沿途當然有人叫許多不同的口號:「乜乜下台」(我個人覺得最無謂),「追究/嚴懲黑警」,經過《大公報》時有噓聲或粗口及中指,等等各樣。不過永遠叫得最大聲,最多人和應,是一句:「香港人,加油!」無論去到哪個街口,無論叫咪的是甚麼人,總之都是最大聲。(好啦,民主黨除外,基本上八成人都靜靜行過唔理。)

友人P 納悶:「其實這一句最虛無、最無謂,叫唻做乜呢?」我沒有正面回答。其實不盡同意,但又難以反駁。確然,比起五大訴求,一句「加油」實在虛無縹緲,不知目的。甚至比起後來再重新提出來的「光復香港,時代革命」,都尚更虛無,看似是無聊的打氣說話。但同時又覺得,百萬人的智慧,其實可能有其道理,只是我未參透。

昨晚,看著被布袋彈打穿的膠眼罩,我覺得開始明白。

五大訴求,其實得兩個是實在的。其一,是要釋放和特赦所有示威者。(及或連帶要補償受害者,並要嚴懲黨衛軍;但這點跟下一項的關連更大。)其二,是要有真民主自治。(或者不能宣之於口的獨立。)前者,是示威者最貼身的要求,也是這一連串事件最迫切的公道,更是仇恨最深處。

後者,因為整個制度的正當性已蕩然無存,如果無真正對香港人負責的政府,任何其他要求都無甚意義。甚至最多人講的獨立調查,不會有人信是獨立,更不會有人信黨衛軍會認真配合。(簡單講,若有民主,當然會徹查已經爛透的黨衛軍;而如果無,則黨軍濫權濫暴都是政府縱容的,又怎會得到懲罰?)

經過八一一血腥鎮壓,很明顯,第一項是不打算讓步的。之前在朋友圈中講,港共應該只得兩招:拖和打。看來是會貫徹執行下去,一路磨到分出勝負為止。連殖民都不太算得上,根本不是管治的手段,應該說是佔領軍的思維,總之反對的就是要殲滅的敵人,根本無當反抗者是要拉攏要管治的對象,甚至無當異議的香港人是人。反正就只是來掠奪利益,香港長遠如何自然不須理會。

第二項,其實民主自治,或者獨立,在中國眼中反正都是一樣的。專權專政的共產黨統治,總之就是要有絕對的權力,不會讓人分享。真正的民主自治,就是會分薄其權力,這隻嗜權如命的妖物當然不會放手。黃子華曾謂:「你夠膽提出要求就係反黨啦!」誠然一針見血。民主自治,港獨,在中共眼中是一樣的,從來都無分別,以為不「講獨」就無事,不過是自欺欺人。

要民主又好,要獨立又好,其實都是要從惡鬼手中奪權,只要手段有點效果,妖邪感到權力有鬆動的可能,就會反撲。派黨軍、爪牙,用坦克車、AK、毒氣、橡膠彈/布袋彈/海綿彈,不同的制服,不同的武器,其實性質如一。妖魔不容易對付,並非一時三刻能夠斬除,要有經年累月戰鬥的準備,也就是要承受經年累月的反撲。

義士中鎗,流血失明,令人心痛悲憤;但同時,很現實地,或許要有心理準備,這不會是最後一次。(當然,妖物也可能忽然暴斃,但此事不能預計,也不應心存僥倖。)也不是說要習慣、要麻木,正好相反,要持續抗爭,就不能習慣、不能麻木,每一次都應該感受、應該記住。但人的心力畢竟也有界限,獨自承受並不可能,一旦壓垮就輸了。(要贏,首先要鬥長命。)

(又,順帶一提,週一機場一役,只花一點人力和時間,不用折損義士,就有巨大的效果,縱有少許沙石,但實在是漂亮的一場勝仗。應該歡呼,振奮士氣時,不要太計較無謂的小事。就全力喝采一聲吧。不是貶損自己的時候。)

在人群中,數十萬、數百萬人同聲高呼:「香港人,加油。」或許就是適時令人撐下去的力量。就算只是在文宣當中,用文字寫出來。就算只是在facebook、在連登的帖文中,留下這麼一句。或許都有這樣的力量。要有多年抗戰的心理準備,看似最虛無的,或許最能持久,也最有力量。

香港人,加油。

更有智慧的是,口號並非「香港加油」(雖然這句都有出現),而是「香港人,加油」。

一齊在街上叫這句口號,或者在文章最後加入這句口號,或者在演說中加入這句口號,說/寫的人和聽/看的人都很明白,我們所指並不包括港共的一眾妖邪,例如林奠、孳瘤、禮義廉、何妖等等,當然也不包括一眾黨衛軍,或者襲擊義人和記者的白衫/藍衫/紅衫軍,甚至不包括一眾盲目親中的人。

會如此講這句口號,聽得明當中的意味,才是其中所指的香港人。

如此,就等如將香港人的身份,與整個運動綑綁起來:追求及捍衛自由、人權、民主、公義,承認香港人有獨特的文化、獨特的身份,香港與中國並不等同,堅持香港有權自決自治,勇敢對抗暴政。認同這些價值觀,願意作出貢獻(不論多少),才是真.香港人。

這並不是「No true Scotsman」謬誤,而是要重新界定「香港人」這個身份。

香港人,不問血統、不問族裔、不問出生地,而是以價值觀、以想法、以理念去界定。(依附中共、出賣香港、殘害義士的港奸,不是香港人。)

香港人,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