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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花,應該和誰看(打ち上げ花火、下から見るか?横から見るか?)》

『打ち上げ花火、下から見るか? 横から見るか?』電影海報
(來源:映画.com;公平使用/公平處理)

原裝真人版,多年前買碟回家看過。

就是這樣而已,不是甚麼我最喜歡的作品,我估應該也無甚麼深遠影響。當時只是衝著「岩井俊二」這四個字買回家。(或者也想看十多歲,出道不久的奥菜恵。)除了記得確有岩井俊二的味道,記得有泳池… 其實印象不太深刻。不過這次看完動畫版,倒是找來重看了一遍。

或許多年過去,總算有些許長進,比以前更喜歡這作品。也更清楚看到,岩井俊二筆中人物,都總有些許共通的特質。典道、祐介、なずな(薺),甚至跨到其他作品,例如藤井樹,仔細看,性格有重疊之處。尤其祐介,現在重看,才發覺寫得真好。(其實很典型,但真好。)

倒是なずな,會不會太複雜?在火車站等車,換衫,等車,說要買票,忽然又不買了,說要上巴士回家。或許看似莫名其妙的「超展開」(其實不是我說的,是今次動畫化負責改編劇本的大根仁說的。),但實在神來之筆,なずな一角簡直活起來了。但小學生,有那麼複雜嗎?不知道,或許吧。動畫化改成中學,其實也好,也許更有說服力。不過改編過後,卻沒有了最複雜的這一幕。

其實在煩惱本週寫甚麼戲時,這部不是首選(本來想寫《美女變怪獸(Colossal)》,但看完又不太有想法。),是見到有謬論將本作「黑化」,才忍不住想加把口。

(以下無可避免滲雜劇透。)

為文者謂典道跟祐介游水比賽時,轉身時撞到腳跟,當時就在池中溺死了。後來一連串的發展,若干個「もしも(若然)世界」,都是其死前閃過的腦內風景。理據大概有四個:一、開首的V.O.和水中意象,其實為溺水;二、祐介在幾個世界中性格行動不一;三、片末三浦老師在班上點名,典道缺席;四、一連串「もしも世界」,越來越奇怪,越來越超脫物理法則。(懶得重看,大概是這幾點。)

先解決第三點。若然典道在學校泳池溺斃,無論即場死亡,或是送院後死亡,甚至再想多一點可能性,或是送院後長期昏迷不醒,學校絕不可能不知情。(更別說故事舞台在小鎮,如此大事根本應該整個鎮都知道。)無論死亡或變成植物人,典道都必然會退學或休學,點名簿上根本不會有其名字。絕不可能出現死亡/昏迷,然後老師點名無人應的情況。

或許只顧吹噓自己每年看多少部戲,所以忘了基本事理邏輯吧。

那最後一幕到底是甚麼情況?我另有想法,有兩個可能;雖然都差不多,但我比較偏向其中一個說法。容後再說。

再來解決第二點。直接跳到重點結論:其實在幾個世界之中,祐介的性格從來無變,一以貫之。其實在原裝真人版時已然如此,改編只不過是保留這樣的特質而已,也是岩井俊二寫得高明之處。人的性格貫徹始終,不代表在不同的世界中會有一樣的情緒、行動。我不是說人的行為表現會有隨機難測之處(當然也會有),而是:狀況不同,當然會有不同的表現。

回想在課室之時,祐介說要向なずな表白,主角典道叫他快去,絕口不提自己喜歡なずな;在泳池旁邊,一聽到祐介回來,立即從なずな身邊閃開。典道暗戀なずな,觀眾都很清楚;但其實,想想以前學校中的所謂「暗戀」,從來只有當事一人自以為是「暗」的,班上的人九成都知道,祐介會例外嗎?

當然,到祐介「被表白」後想方設法逃避,又推典道去接なずな,觀眾會發現祐介明顯是知道的。那為何一直不停跟祐介說,自己要向なずな表白?或許是在起閧,或許是刻意開他玩笑,或者… 或者全部都有。當然,也或許他真的也喜歡なずな,我們不清楚,或許他自己也不清楚,或許作者也不清楚。

但無論如何,在「原本的世界」,なずな忽然向他表白。原本只是開玩笑的事,也或許是不敢做的事,也或許是「背叛」朋友的事,也或許以上全部都有一點,忽然成真了。不敢面對,不想面對,不知如何面對。逃避。也或許是「顧全朋友之義」。他決定逃避,推典道過去。反正他(也)喜歡なずな。

到進入「もしも世界」,情況就完全倒過來了。なずな約的是典道,但典道無爽約逃避(雖然有想過、有煩惱過),也無顧祐介的心情,拖著なずな跑了。無論上文講的「或許乜、或許物」,在這情況之中,都變成典道「背叛」了這群朋友、「背叛」了祐介。忿忿不平才是正常的。

無論「もしも世界」是真實發生的平行時空,或者是只存在於典道的幻想之中,祐介這角色都無出過錯。也沒甚麼奇怪的,畢竟他倆是情比兄弟,從小相識的老友,典道其實十分清楚祐介,祐介也很清楚典道;很多時候,看自己的老友,比看自己更清楚。

男性之間的情誼糾結,婆婆媽媽,你推我讓,如此故事從來不少。

然後去第四點。

其實,就似上文提過,「もしも世界」或許是平行時空,也或許是典道的幻想(無論你想「黑化」與否),無論哪一種可能,本來就都不限於「這一個現實」(又,原作所屬的『if もしも』系列,本來就是『世にも奇妙な物語』系列的spin-off。),超脫「這一個世界」的物理限制,也無任何矛盾。

不過,這觀察也非毫無意義,「物理上的不可能」,以至幾個「もしも世界」的風格之差,或許是有意義的——可以是說故事的工具。不論是「原本的世界」也好,是「典道贏了比賽的世界」也好,兩者本身就距離不遠,以那一點作為分叉點的話,兩者都同樣可能發生,是以亦無任何不尋常的現象或畫面。

故事是從哪一點開始「超展開」呢?由典道避過了なずな準後父那一拳開始,由畫風到表現方法,更具象徵意義則為煙花的形態,全都變得跟「原本的世界」不一樣了。原本,典道能夠避開那一拳、能夠帶なずな上火車,就是不大可能的事。到再下一個「もしも世界」,火車忽然又有岔道駛向海邊,當然就是更不可能的世界。

「物理上的不可能」,其實是跟「事態的不可能」相連的,典道困於想像的局限,只因應面前的難關逃向新的「もしも世界」,但結果只是越來越不可能,世界的法則也就越變越奇怪,兩人的結局其實也越來越糟糕,走入死角了。

進入死角,就回到第一點了。

在最奇怪的「もしも世界」,不,應該說即使到了最奇怪的「もしも世界」,其實亦是困局。無論真人版原作也好,動畫改篇也好,不變的是なずな始終要回家、始終要離開這小鎮。最遠,也不過上火車,「私奔」到東京走一圈。

認識到這無解的困局,「もしも世界」到了盡頭,玻璃珠就適時破碎了,典道也跟著跳入海中,把握兩人在一起的最後一刻。起初那一部份,應該要接上這高潮來看吧。

就算換成是「典道的幻想」,也正可配合得上。故事首次分岔,正是なずな被拉回家,典道投出那玻璃珠之時。若然屬其幻想,由那一刻開始其實最為合理:一連串的「もしも世界」的幻想時間,正好就是由投出玻璃珠開始,到玻璃珠撞上告示版/地面破裂之時。

再回去第三點那一幕吧。

或許我看戲不大專心,似乎無發覺那一幕有限定時點。不過當我搞錯亦無所謂,反正都講得通。

先當那是暑假後,下學期開學時吧。正如上文所說,典道死亡/昏迷是講不通的,那剩下來的可能就是他逃學或離家出走了。(當然,要想像他在開學那一朝出意外、撞車死、跌落橋,也都是可以的,找藉口「黑化」,反正也只是藉口而已,只不過很沒趣罷了。)

若先前都是「典道的幻想」,發覺當中沒有解決方法,那隨後才逃學/離家出走,去找なずな,都可以吧。嗯,實在是很無聊的發展,將先前的舖排都推翻、浪費掉了。

那若然真的是「もしも世界」呢?可選的世界有限,結局或許始終要跟なずな分開,但當下… 其實問題的癥結,根本就是典道無早早認清、面對自己的心意,也無早早表白。否則,他起碼能跟なずな共處一日。那句對白,由岩井俊二版開始就有,大根仁/新房昭之將其活用了,早上典道出門前,一直在埋怨為何那天要是「登校日」。

嗯,那一幕,其實又回到「登校日」那一天。

其實根本不用太複雜,那天早上,跟朋友一起返校途中,見到なずな在海邊,鼓起勇氣表白,那一天一起逃學,就已經能整天在一起了。改不了結局,但總可以改變那一天的過程。點名時典道不在課室,祐介又木無表情,都似能圓滿解釋。困局源於無講清楚心意,大根仁/新房昭之活用了這舖排。

說起來,這正是岩井俊二鍾情的主題吧。

不久後拍的《情書》,也都有這種兩男一女的糾結:中山美穂、豊川悦司、葬身雪山的藤井樹。而藤井樹和藤井樹的故事,又正是講不出心意,看不清心意的故事,也由於轉校而終結。若干元素,似乎能貫穿多部作品。一時間再想到的,比如《虹の女神 Rainbow Song》。

這或許也是追看一個作者的趣味吧。

再補充多一點。

故事背景是茂下町,聚頭的地方是茂下神社,放煙花的地方在茂下灣、茂下島,從側面看煙花的地方在茂下燈塔,等車的地方是茂下駅,坐的是茂下電鉄。

茂下(もしも),其實一早已提示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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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B+(☆☆☆☆)
(其實主要不滿其作畫,有點飄忽;而且,若干心情表現用上Ghibli般的風格,跟這故事太不配襯。)

《逆權司機(택시운전사)[A Taxi Driver]》

'A Taxi Driver' Film Poster
(from Wikipedia;Fair Use/Fair Dealing)

南韓幾部「人權電影」(姑且當作可以如此分類),來到香港都變了《逆權◎◎》系列。之前有寫過《逆權師奶》,再之前又有部《逆權大狀》(主角正是今次演的士司機的宋康昊)。發行商不知如何取名,但「違逆權貴」倒也算容易明白;以此貫穿幾部戲,觀眾亦容易睇名揀戲。

這部戲如何「好」(嗯,非謂部戲不好,不過應該要分清楚屬哪一種好。),或者部戲講的事情,距今數十年,但又如何緊扣香港現今境況、如何令(有良知、頭腦仍清醒的)香港人黯然神傷,很多人講,也都是「預咗」,此處盡量少講。(或者只講一小段?類似的事,以前有寫過的,不太想再寫。)

看到軍隊發射催淚彈、軍人瘋狂追打市民、秘密軍/警(?)如黑社會般搜捕記者和市民,著實令人想到香港,或者台灣(早日不就有「疑似」黑道統派打手在大學持棍毆打學生?之類。),或者其他(我數不出、講不出)的地方,都是(直接或隔岸)面對極權專制政權的事情吧。除了香港黑警未真鎗實彈射殺市民,氣氛也相去不太遠了。(而若將來有一日高層如此命令,我毫不懷疑黑警會照做;黑警從來都是半軍事組織,現在換了主人,當然會做符合身份的事。)

而政權如何封鎖新聞,或新聞如何扭曲、隱瞞,都已見慣見熟了。只爭在,有幾多、或有無熱血的記者。到底,又有幾多人會相信真象。嗯… 無論如何,已講多過一段,多了一句,要收口了。

不講港韓對照,不講自由,不講人權,不講抗爭,不如講死亡flag。

部戲講「光州事件」,當然有死人。(算不上劇透吧。)問題只是,幾多角色會死、哪些角色會死、如何死;死之前(包括臨死、或再之前)又做過甚麼事情,講過甚麼說話?所謂「死亡flag」,正是角色做了某等典型的事情、說了某等典型對白,有經驗的觀眾即可看出那人後來會死,有時候甚至可以估算編劇打算要他何時死、如何死。本片有幾號角色插到一頭死亡flag,此處不表。

這「死亡flag」現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編劇要一個人死,有時是為了推進劇情,且當是故事中的「功能性死亡」;但更重要者,是操弄觀眾情感,且稱為「情感性死亡」。前者,當然可以毫無預兆,反正只是「某人死亡」,所以有「如此如此後果」;但後者,要挑動觀眾情感,則需要舖墊,要令觀眾與角色有連繫,要經營出某等形象特質,到角色死亡時(或以特定方式死亡時),才能發揮最大效果。

人,總是對某等事情特別有反應(或有特定、可對應的反應),就似食得太鹹會飲水一樣,可歸納成若干公式、典型。所謂「死亡flag」,其實正是這些典型——因為做過某等事、說過某等話、有某等特質/形象,角色死亡時觀眾特別有反應、特別悲壯等等。說穿了,就是編劇運用了公式化的編劇工具,有經驗的觀眾不自覺地識破了而已。

戲中,也不止「死亡flag」,其畫面、轉折、角色經歷和變化等等,幾乎都是能清楚指出來、尤如教材示範一樣的手法。因此,所謂的好,並非創新、突破、意想不到那種好,而是穩打穩紥,普通、平實、正統那種好。(所以,實在講唔出話:「好正呀,勁呀,睇完入場再睇呀!」之類的說話。絕對無可能。不是那種可不停發掘的經典/突破/創新作品。)

話分兩頭,又正是如此作品,方可示範王道、方程式的手法有何價值。雖然睇一次就夠,不會有一看再看的魅力,但運用得當,想要的效果仍能發揮出來,就似反射動作一樣,你明知編劇和導演想如此擺佈你,但依然會中招。

而在手法之外,這部戲更主要的力量是來自「事件」本身。根源於史實、血和苦難的力量。有如此深厚內力,也實在不需要花招。大概是「重劍無鋒」的境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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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A- -(☆☆☆☆★)

《猿人爭霸戰:猩凶巨戰(War for the Planet of the Apes)》

'War for the Planet of the Apes' Film Poster
(from Wikipedia;Fair Use/Fair Dealing)

期望實在很影響觀感。

既已知道人類不懷好意,何以放虎歸山?一集中對人的態度反覆過多亦欠妥。更重要者,既已知有危險,既已打算逃亡,為何警戒如此鬆懈?實在是處理不當的漏洞。只為了推動後面故事,草草處理這段引子,可謂本片最大污點。種下了個人的仇怨,半套戲就「順理成章」地變成西部復仇片,風格轉變實在頗難接受。此《猿人》reboot系列,頭兩集格局宏大,精彩;今集忽然變成凱撒復仇記,只是一個「人」的旅程,族群的發展退居次要,似乎不是那回事。

後半,族群原來落入仇人手中,但那解釋也是太隨便、太巧合,又一(較小)污點。這一部份,末世cyber punk + 監獄/奴隸逃亡,戲碼太熟口面,敵人首領(一貫)太低B,逃亡行動太簡單。到關鍵一刻,那條線實在舖得太長也太露骨,其悲壯贖罪感早已消退,效果不彰。最後人類相殘,收拾殘局乃自然之力。凱撒完成使命,也為自己的愚蠢付上代價。

期望的落差,諸多漏洞缺失,乍看確是比前兩集失色,但散場後再細想,儘管有此等缺失,卻仍是精彩,只是要換個看法。

第一集,凱撒由個人的成長,到帶領族群遠離人類;第二集,帶領族群和人類相處/對抗,擺平族內反叛,心中已種下了刺。到第三集,凱撒這角色已老,是時候收結。由個人到族群,到尾自然要回到個人。非常傳統的英雄之旅。當然,個人的故事,個人的旅程,以小見大,其實也牽扯到猿人、人類兩族。

第一集,凱撒在人類的愛之中成長,到結局回歸到猿人族群;第二集,Koba正是凱撒的反面,在猿人和人類的關係之間掙扎。到第三集,當然就要回應凱撒如何看人類、如何對待人類、如何與人類相處。(另一方面,也是人類如何應對猿人冒起。)Koba象徵凱撒的陰暗仇恨,則Maurice就象徵凱撒的慈愛和善。與前兩集不同,這一集要以神話英雄的角度看。

轉一轉角度,觀感截然不同。甚至由最後一幕回看,凱撒帶領族猿到達應許之地,那一片祥和喜樂美好的景色,與整部戲的末世肅殺之氣格格不入,但看成是神話化的處理,則又可以接受。Maurice最終暗/明示凱撒的事蹟會流傳後世,其實我們看了兩個半小時的電影,也不必是《猿人》世界的正史,或許根本就是《猿人》世界的創世神話。先前所講的瑕疵,亦可藉此放過。

光頭上校除了是軍閥,更是末世cyber punk的教主,甚至偽神,犧牲其獨子,妄圖挽救人類。凱撒乃其族猿,在暴君手下被逼當奴隸,被縛在「X」字型架上受刑,被猿人叛徒施虐,最終又被悔過的猿人所救。人類自相殘殺,猿人趁機逃走,但仍要靠大自然的力量摧毁敵人。敵人之覆滅,既是自招,也是凱撒的命運。帶領族猿穿越沙漠,到達應許之地。根本是西方神話元素大雜燴。

偽神死後,凱撒逃走時扯下了著火的美國國旗,人類殘存的軍事力、最後的強國,人類文明的最後一點火,就由其拉下帷幕。

兩雄對峙的最後一幕,教主身染最懼怕的惡疾,已失去人之為人的理性、智慧、言語。在強大的凱撒面前,只能乞求一死。凱撒的英雄之旅,到此達到高潮。仇恨和慈悲鬥爭,要當下親手雪恨,還是剝奪仇人僅餘的人性尊嚴,由得他屈辱偷生?最終將手鎗放在敵人身邊,容其自行了斷,保全最後一絲尊嚴。

凱撒由本集起首相信人類仍有善意,到放虎歸山連累妻兒,整部戲大部份時間都對人類懷有恨意。其慈愛的化身Maurice,收留失去言語的女孩,凱撒最終正是得到女孩的救度。清水、穀物、布偶,不僅令凱撒恢復體力,最終亦令其回復常性。凱撒的英雄之旅,由幼年由人類養育開始,最後亦得人類女孩善待;由病毒增進凱撒智力開始,也由病毒剝奪人類智力而終。

上校以理性、智慧、言語為人之本,想盡辦法挽救,但最終亦要喪失為人的資格。而其實,教主及其教眾在此之前早已失去了人性,早已不是完整的人了。凱撒以為可向人類展示「猿人並不野蠻」,卻未知人類早已遠離文明教化。女孩保存了人性良善純真,卻無人的理性、智慧、言語,更誤以為自己是猿人,其實兩邊「不是人」。凱撒及其族猿勝過人類,也比人類更「人類」。

或許人類從來就非妄想中的「人類」,既不理性,亦無智慧,也無美善。

猿人稱霸,就在於他們更配被稱為「人」。

人類滅亡,人類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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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A(☆☆☆☆☆)
(一邊寫,分數一邊改。越寫,越喜歡這部戲,分數越改越高。)

(本片也留了尾,這猿人世界「有排玩」。凱撒是第一隻智慧猿人,但不是唯一一隻,帶領的族群也不是唯一一群。本作新加入的Bad Ape正開啟了這一條線。病毒散播,世界各地的人都會受難,世界各地的「非人」猿類都會受惠。這猿人世界如何發展?猿人的歷史,猿人的善,猿人的惡。比照人類的歷史,有善有惡有鬥爭,有排玩。猿人的故事,也就是人類的故事。人類,畢竟也只是猿。I’m an ape. We all are.)

新本土芻議

(雖然不時掛羊頭賣狗肉,但幾近一整年都只講電影,年尾回顧,且寫其他雜事。標題謂「芻議」,其實作大吹水,僅為近來的零碎想法,行文論理亦欠缺條理、不成章法,頂多只是長氣發嚕囌。不過貪圖「芻議」二字有型好聽,做標題黨而已。)

「本土」一詞究竟從來而起,懶得考證,總之此詞既已流行通用,根本改不了,但此詞本身引發的聯想,卻似令「本土」路線走上歪路。所謂「本土」,或許源自「本土/本地人優先」,但「本土/本地人」並非專稱,實際上是指「香港/香港人」。何謂「本土/本地」是空泛的,實際上此路線需要的論述是何謂「香港/香港人」。

(為行文方便,而且如上述「本土」一詞已是公認說法,故下文「本土/本地人」大概跟「香港/香港人」通用,請據文意自行判斷。)

「本土」一詞之弊在其「土」字。此「土」,當然應解「土地」的「土」,亦由此引申「本土」必然要「在地」、「貼地」、「草根」、「庶民」… 等等,又引申至「本土」就是「愛這片土地」(有點反胃想嘔… 曾經何時,大概九十年代,普遍香港人的認知,此為肉麻,乃不可恕之大罪。),有時甚至引申至「支持本土小店」、「鄰舍/街坊/社區」… 等等。

若然撤去「本土」這個標籤,暫且不看是否「大愛」、接受「外來人」(且暫不定義。)等方面,根本就跟「左膠」毫無二致。其實往上推,這根本是香港政壇長期發展不正常的表徵,由香港革新會、到泛民主派、到左膠、甚至本土派,數十年以來,香港的非建制陣營總是經濟左翼。或許,右派思想的人索性走入政府當官算了,所以香港政壇論述從來都是左派當道。(是,以上點名提到的四派,根本全部都是左派。)

余寫文只代表自己,不去想像所「沉默的大多數」究竟如何,總之能夠說起碼此處有我一個,認為自己傾向「本地/香港」,但對上述種種現存本土(左翼)思想幾乎無一認同。我眼中看到的本土,我心目中的香港,並非如此。本土並非愛,本土並非草根,本土並非鄰里社區人情味。香港不止得「左」這一面。本土可以是不由自主的身份,本土可以離地,本土可以疏離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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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非愛。

外人移民入香港,講是否「愛香港」是很正常的。若然不喜歡,哪裡來哪裡去,過主啦,何必要來香港?不愛香港,就請回吧。如此理論,卻不能應用於土生土長的香港人身上。「香港人」這身份,不是我自主選擇的,是而與生俱來,無得揀,何來要愛或不愛?也不需要講愛或不愛。總之,我就是在香港生活,我就是香港人。

若能自由選擇,我會答我愛京都。(又或者可以講我傾慕京都。)香港,雖然生於斯長於斯,好歹住了三十多年,但要講我「愛香港」,還真是講不出口;但倒過來,若有人要破壞香港,我會憤怒,能力所及我會捍衛--不是因為「我愛香港」,而是因為我就是生活在香港,我就是香港人,是不需要特別去「愛」,所以才去保護的。

我不用愛香港,但我生活成長就已經沾上了這城市的氣息,我就長成了一個香港人,我適應(不代表喜歡,只是比較習慣、比較順手。)香港的生活、香港的節奏,好好醜醜,喜歡不喜歡,愛不愛,根本不重要。香港,就似屋企那棟大廈,我不會特別「愛」地下大堂的雲石地板,但若然有外人走來打爛地板,我會非常不滿--並非我愛那塊地板,而是我既已住在這大廈,大廈遭人破壞,我有份承受惡果。

香港人這身份,也不是隨便就能拋棄的。撇開語文能力、工作技能、簽證/居留權等實務問題,就算我「愛京都」,也不代表我就能變成「京都人」;去旅行當然暢快,但若要在那城市生活,是要洗髓易筋的,否則根本難以在那環境立足--生活習慣、處事方式,是很難改的。我不需要特別愛當香港人,但我習慣如何當一個香港人,這就夠了。

(咩係愛呢又?比如,有怪獸侵襲地球,我知道牠打算破壞銀閣寺,但我有方法引牠去港督府。銀閣寺和港督府之間,兩個只能活一個,我會毫不猶豫選擇保存銀閣寺。這是愛。 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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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非草根。

再由我個人口味講起:其實我勁憎大牌檔,茶餐廳、小菜館亦少幫襯。若然趕時間,又非常肚餓,附近別無選擇,一丁友入去醫肚,那還可接受茶餐廳;但若然有得揀,比如有麥記--在茶記和麥記之間,一百次之中,九十五次我會揀麥記。(剩下五次是偶然很想食飯之時,若加上炸雞上校和吉野家,這五次亦輪不到茶記。)

我就是不喜歡那環境:為何要在糟亂、狹窄、會趕你走人埋單,甚至衛生狀況成疑的地方食飯?同樣類型的劣食,那我倒不如去乜心、大乜乜、大物物,起碼坐得自在一點,衛生狀況也較有保障。(退一萬步,就算同樣差劣,到食物中毒時,起碼知道告大集團會有錢賠。)

大,就是有原罪;大,就是抵死。左派的世界是如此,但到有朝一大,細的成功了,變大了,那又如何?彷彿瀨尿牛丸一樣,「開分店,一間變兩間,兩間變四間,四間變八間,八間之後上市…」那到時如何?因為變大了,就不再本土?(雖然,真是有件惡劣例子--算了,不用開名,但那間似乎從來無正面過,不用討論。)大,對左派而言是原罪;但大,有何礙於本土?

眼光先跳一跳去歐洲,講瑞典。其實無甚可講,我不怕坦白招認無知淺陋,講起瑞典,我立即數得出的只有三件事:IKEA、肉丸、《The Girl with the Dragon Tattoo》。(又其實,肉丸永遠都是去IKEA食,所以實際上只得兩件事。)若果成長到IKEA規模,其國際/跨國味道自不然會比瑞典味重,但店內仍會賣瑞典食物,其食店除了肉丸,亦有勁甜、顏色又古怪的瑞典甜品,不停提醒你這是瑞典公司。

在我狹窄眼光之中,IKEA根本就是「the face of 瑞典」。

變大了,國際了,難道就不本土嗎?或許會輕微變味,但如此才更容易展現予他國人看。本土,從來就不可能是閉門本土,無「他」作對比,「我」亦不復存在;若非有「國外」侵擾,本就無標榜「本土」之必要;而要確立自身地位,亦不是靠自己口講,甚至實然獨立其實亦不足夠(近者看台灣還不夠明白嗎?),實在要靠國際支持認同。

若然香港店舖能成長為國際巨企(可想像港版麥記、港版uniqlo…),作為「the face of Hong Kong」,將香港口味、文化推向世界,咁仲認唔認佢係「本土」?我就想不出有何問題。若然如此,則為何要偏愛小店,唾棄連鎖?(當然,我又要戴頭盔,若然你話問題係大乜乜衰格,一味北望震旦,那是另一個現實問題--此處討論理論問題,若有以香港為本為根,但又能衝出國際推廣香港的大店,應如何看待。)

撇開大/細問題,且再講物事本身。

文化,不少都是由粗到細,由庶民到精緻。草根,或許是其出身,但不代表要永遠停留在如此模樣。江戸前寿司原本亦不過是街邊檔立食。(並非講寿司源流,反正世界知名,講「寿司」時會想到的就是江戸前寿司。)到日益精進改良精緻化,拉出了俗到雅的多樣可能,又能回頭搞平民化的迴轉寿司,風行世界。

當然,一種料理有否「進化」的潛力,實在要看其本身特質,這亦是非常重要的一環。為何一碗日式拉麵,平均高價過一碗雲吞麵,除了「物離鄉貴」之外,其本身形態有深遠影響。詳談很煩,但或可以咖哩魚蛋類比。中學經濟堂講咖哩魚蛋為何難以加價,用的解釋是其市場近於perfect competition,而為何其市場形態如此,當然是其本質所致。想通了咖哩魚蛋,觸類旁通,自然能想通拉麵和雲吞麵。

究竟,我們期望的「本土」是走不出香港的鄉土料理,還是影響力能遍及各地的世界料理?

講完「下而上」,再講「上而下」。

下午茶正是眾所周知的例證,不就是由洋人習慣「上而下」得來的嗎?奶茶、鴛鴦、蛋撻、西多士… 全都可如是觀,都是外來上層文化,「上而下」與本地人接觸變化而生的產物。由廟街美都餐室的焗排骨飯,沿彌敦道走到去半島食下午餐,追查族譜,兩者或許是隔了十八重的遠房親戚。(半島是長輩,大廿幾年。)

美都本土,半島同樣本土。

香港從來就不止得草根庶民,任何社會都不可能只得草根庶民。本土,本身就應該有平民的部份,也有士紳貴族的部份,兩者亦會交流變化互相影響。除了「上/下」這一維度,將眼光再擴闊,所謂「本土」的成份就更駁雜--試解釋咖哩魚蛋的「咖哩」是如何「本土」?「魚蛋」又如何「本土」?人是沒有「純種」的。(笑咩?大家都係非洲人!)文化亦是無「純種」的。

上流的,草根的,西洋的,東洋的,南洋的… 全都是本土的一部份。而香港之為香港,並不在於具體可見的這些表徵,而是能接收各種元素、在本地再行演化的這個環境。(此等表徵紀錄了香港的過去,是歷史偶然留下的印記,固然能代表香港,但卻非香港之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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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非人情味。

這是個人意見節目,所以繼續個人意見行先:最憎「賣人情味」的舖頭。

其實我對店舖的期望很簡單,明買明賣,我要的是貨品/服務,不是去識朋友的,我無order要一客「人情味」,麻煩你收返埋,不要扮熟,我無興趣傾偈,不想聽介紹、不想聽故事,調轉我亦無興趣同你講我自己,總之我是客人,你態度不太惡劣就夠了。比如食店/咖啡室,我頂多可以接受到:你認得我,記得我通常食乜飲乜,就夠喇,我其實只想靜靜地食嘢、打機、睇書。

又由上一節帶過唻:係,我喜歡去連鎖咖啡室,佢係打工,我都只係消費,大家唔洗太熟絡,基本有禮就夠了。(我反而更注重店舖環境及衛生。)小店那種熱情、攀談,敬而遠之--這種「貨」,我無興趣。是,「人情味」、「交情」,以經濟角度看亦是一種「貨」,實在沒有誰比誰更高尚。這種「貨」,就是不合我口味。

再推而廣之,在消費以外的生活,其實我亦無興趣建立交情,最好跟所謂「街坊」無任何瓜葛。大家隔籬鄰舍,總之你關埋門,唔好嘈、唔好有臭味、唔好在屋內殺人製毒煩到我,其他事我完全不想理會。閣下家事固然無興趣,亦不會傾談時事,我甚至連閣下姓乜都無興趣知道。(與我何干?)頂多,朝早出門口、夜晚返屋企,在𨋢/大堂碰面,點頭講聲「早晨」就夠。

社交是令人煩厭、疲倦的活動,如無必要,又非志趣相投,為何要花精神?

是,我是有社交障礙,或總之厭惡社交。(你咪理我係純粹孤癖定有病。)可以疏離冷漠的社會,正令我非常舒服、精神、輕鬆、暢快。子華神講:「搵食啫!犯法呀?」諗深一層,其實不正是如此精神?總之你無侵犯他人(無犯法),任你如何特立獨行,其實亦可以唔洗理人--其他人亦唔會理你。

與此相對,比如睇《小新》,附近的師奶經常上門,要傳閱/填寫「社區聯絡簿」(大概咁上下),名正言順上門八卦、探頭探腦,煩死人也。再看任何其他日本作品,搬屋後又要拜訪鄰居、打招呼、送小禮物,煩死。(要睇可以恐怖至何等地步,新近作品可看《怪鄰居》[『クリーピー 偽りの隣人』]。)

一如上述,就算如何崇日,亦不可能做日本人--做香港人實在太輕鬆自在。

# # #

以上種種,講的並非本土為何(咁當然,我係認為與現實相合,所以先講啦。),亦非本土應該如何,而是本土可以如何

可以」二字非常重要。

我甚至認為香港的精神就在於此,不是種種表面、具體的現況、物事,而是各樣事、各樣態度都可以存在--自由

借用econ101一定會講的故事--魯賓遜的一人世界。在如許世界,總之個人能力所及、能做到的事就是自由。這當是人生而自由最原始的狀態。但當世界多於一人,一堆人在有限的空間、資源,慢慢就會有互相衝突矛盾之處。嚴復譯John Mill之On Liberty為《群己權界論》,實在妙極。在社會中講自由,不過就是參詳「群己權界」四個字。

大媽舞之類行為為何可厭?

不是其品味惡俗。香港人從來不抗拒低俗,甚至自願畀錢買飛入場去低俗啦!否則王日日日如何搵食?(雖然現在已改為北上搵食。)分別其實只在「自願」或「強迫」。震旦大媽之可厭,不(僅)在其品味惡俗,而是其行完全罔顧「群己權界」,將其惡俗品味強加於旁人,這才討厭。

自由,是從個人而來的。認清自己個人的自由,再而認清他人應有同等的個人自由,方能認清兩者之界線何在,方能各享自由。只有群體,沒有個體的文化,是沒有自由的。

若謂香港有何價值,唯「自由」矣。

香港之有別於震旦,正是香港重視個人、重視自由,這才是香港的核心價值。(法治、廉潔、公德… 凡此種種,不過是建立來保障個人、保障自由的制度,其實並非核心。)

在香港,既有草根的自由,亦有離地的自由,有自命清高左翼的自由,亦有市儈物質欲望的自由,有科學理性的自由,亦有盲信迷信的自由,有低俗的自由,亦有高雅的自由,有深紅媚中奴才的自由,亦有崇日崇洋崇優的自由… (余只恨香港不夠自由,政府仍然太大,介入社會、個人自由太深,社會風氣本身亦未夠自由開放--不夠自由的香港,實在是走上歪路。)

自由即本土,本土即自由。

(承文首按語,本文或可稱〈離地本土論〉、〈自由本土論〉。)

《真.哥斯拉(シン・ゴジラ)》

《シン・ゴジラ》電影海報
(來源:映画『シン・ゴジラ』公式サイト;公平使用/公平處理)

超.好睇。

<--有劇透-->

就由結尾收服哥斯拉的「ヤシオリ作戦」講起。

美軍強大武力,雖然令哥斯拉負傷,但常規武器已證實無用,剩下的選擇只得熱核武器。長谷川博己及其屬下的怪人小組為避免日本再受核攻擊,加緊推行其「凍結」哥斯拉的計劃。

哥斯拉的緣起,由1954的初代哥斯拉,到今集最新的哥斯拉,一直都象徵日本人對核能的恐懼。到今集,這象徵又從更新近的核災記憶中取材。由小處見自衛隊員要戴輻射警示牌,密集輪值工作;到大處見美軍及國際原子能機構派員協助;全都是福島事故後見過的景象。更明顯者,以泵車冷卻核反應堆/哥斯拉,完全就是從福島搬過來的畫面。

倒推回去,首次以第二、第三形態上陸之時,沿河道進入內陸,推擠途中船舶,上岸後將建築夷為平地,以至災後的場面,都是海嘯的景象。

到結尾,哥斯拉雖然被暫時凍結,但後續如何處理仍無頭緒,長谷川博己也只能說人類要學習如何與其共存。一如福島,恐怕亦要數十年工夫(而且不保證能斷尾),人類也只能接受其存在,要學習如何與其相處。

不過,如果只得這一重解讀,就絕不值得「超.好睇」這幾個字。

「ヤシオリ」,香港字幕譯「降魔酒」,受字幕的形式限制,這翻譯實在簡潔有力,堪稱出色,但本來究竟何所指呢?「ヤシオリ」,全稱應是「八塩折之酒(やしおりのさけ)」,典出須佐之男斬殺八岐大蛇的故事:須佐之男命人放置此酒,待八岐大蛇飲醉後將其斬殺。取名確是跟戲中情節十分相稱。

不過,戲內卒之沒有斬殺哥斯拉,又是為何?這又要回到須佐之男的故事。須佐之男斬大蛇時用一把十拳剣(因此事而名「天羽々斬」),但斬蛇時竟然刀口破損,後來在大蛇體內找到一柄寶劍--天叢雲剣,即草薙剣。打機、看漫畫時應該聽過多次了。這把劍,又即是歷代天皇繼位時接收的三種神器之一。(另外兩種為:八咫鏡和八尺瓊勾玉。)

劍,當然是象徵武力。然則,封印的不止是哥斯拉,而是象徵封印了國家武力。這是其中一種解讀。

不過,戲內亦有嘆謂自衛隊能力不足(美軍則起碼能令哥斯拉負傷),若將上述一節解謂要完全封印武力,也是講不通的。折衷之說,或是專指對外侵略的武力,又或更明顯者:專指核武力。回到「美軍 vs. 哥斯拉」那一幕,B-2轟炸機投下兩枚Bunker Buster,哥斯拉受傷,但隨即發射熱線(高熱離子射線? XD),接連擊落三部B-2。

又再回到須佐之男的故事:哥斯拉體內蘊藏天叢雲剣,然則B-2轟炸機和Bunker Buster就是斬崩刀的十拳剣了;後者可謂最高的常規武力,則前者只能是在其之上的核武了。

然而,這部戲也不是一面倒醜化核能。電影後段,怪人小組終於揭開哥斯拉的能源秘密:雖然哥斯拉因核廢料而催生,但原來已進化至尤如餐風飲露的仙人,吸收水和空氣,在體內轉換成其他元素,從中得到能量。其實,正暗示人類夢想多年的產能方式:核融合。理論上,我們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每日抬頭也見到那團大火球,但就是未能控制這力量。

哥斯拉,既象徵核能的恐怖,但也隱含人類的未來。(若能解開哥斯拉如何控制其能源的秘密、如果能像哥斯拉一般將核融合封存在容器內…)如此看,則將哥斯拉凍結而非斬殺消滅,要學習如何與之共存,又有另一重意味。

在電影最後一幕,近鏡影哥斯拉尾部,有類似異型、又似人型的物體。按戲中解釋,哥斯拉能單性繁殖,那些應該就是本來會分裂出來的個體,但為何是人型呢?倒推回較早的情節,有解釋謂該神秘失蹤的日裔美國科學家,因痛恨發動戰爭的日本,才「召喚」哥斯拉,隱然有報復之意。(其實無詳細如此講,但大概可如此理解吧。)

從這角度看哥斯拉尾部的「人型」,則又激起另一重想法:這一代的哥斯拉,乃昔日戰爭陰魂、怨念的集合,尾部的人形不是分裂出來的個體,而是組成哥斯拉的本體。如此再看美軍投下的兩枚地堡炸彈,則又如「男孩與肥佬」再世;廣島和長崎上空的絕對武力,迫使戰爭結束(且暫時接受此史觀),但重施故技不但無法驅走陰魂,自身亦遭其反撲。

哥斯拉中彈負傷後,不但擊落美軍轟炸機,更繼續放射熱線,令東京大片地方陷入火海。正當此時,長谷川博己本在避難途中,但道路擠塞,故下車跟平民一同到地底避難。撇開「美軍投彈>哥斯拉噴火」這重關係,光看「美軍轟炸機在東京上空投彈」、「東京大火」這兩點,再加上在地底(防空洞)避難這景象,根本就是重現「東京大空襲」的場面。

回到較早的情節,日本政府收到美軍的攻擊計劃,見到預計的受災範圍,代總理平泉成發囉唆謂美國果然是亂來蠻幹,說的其實就不止是戲中的美國,而又是責罵七十年前美軍無差別屠殺平民之舉。

1945年,東京大空襲;對上一次,令江戶受到如此程度損害的事件,當數1923年的關東大地震及隨之而來的大火;哥斯拉來襲,當然起碼有此級數。最終決戰的東京車站,正是既能代表東京,又是捱過這三次災害的地標建築。

仔細再想,中間甚至更有文章。1923年關東大地震,東京車站受害頗輕,天災是捱過了;但到1945年東京大空襲,卻中了燃燒彈,頂不住人禍。外牆大致上保住了,但屋頂乃金屬製,受不住高熱;到戰後重建,亦無復舊貌。如此過了數十年,乃到近年(2007-2012年)再度復修,方始重現原貌。

以復修後的東京車站作決戰舞台,受戰火摧殘的意味益顯濃重。

然而,今回以武制暴並不成功(雖然仍有更高武力未發),又或者是外力單方面箝制始終未能圓滿解決,最終是要靠集合日本各界的力量:政界、官僚去拉關係、統籌;民間又無分規模大小作實事,分析、研究、趕製凍結劑。到決戰前夕,肯與日本聯合行動,嘗試降服哥斯拉者,卻又是美軍志願者,這戰後日美同盟格局實在牢不可破。

更有趣者,則在作戰之後方向觀眾披露。「ヤシオリ作戦」原來已然逾時,聯軍本來要按計劃投下核彈,乃靠法國出面才有多一小時。整部戲,法國本身無任何角色,但其實又不是無端出場。戲中講的國際聯軍,當然是由聯合國安理會出面,這就有常任理事國的角色了。

戲中謂中俄因地理上接近,受哥斯拉潛在威脅大,當然想儘快除之(又反正核彈不是落在自己頭上);沒有講的另一半是,中俄對日根本就有敵意(尤其震旦國),一派「睇你點死」的幸災樂禍樣子。美國則隱瞞哥斯拉情報,現時想儘快收拾了事;英國幾近附庸,向這小不列顛求助當屬無謂。餘下可選,就只剩法國了。

低頭向法國求助者,不是外務省歐洲局官僚,而是先前一派無用老海鮮樣子的代總理。在幕後打這張人情牌,既不是能拿上檯面搶票的功績,本身也無甚可足自豪,只是在自己的位置,盡自己本份而已。其實,整部戲的政界人物泰半如此。前半部份,雖然見政府反應遲緩,效率低下,但在戲中的具體行動卻大多正直。

原總理大杉漣庸碌無能(記招時又大口),經常遲疑欠決斷,一臉蠢相;但從頭到尾,有否做過任何立心不良的行動?其實又無。開會時,甚至算得上肯聽、肯接受佐官意見;到要緊關頭,需要作決定時,其實仍是會負責任的。真正被庵野秀明指責者,其實是制度本身。(另加,三個廢柴、卸膊、縮骨的學者。)

畫出腸者,當數在走廊謂「民主制度就是無效率」的官僚;又多次提及,每項行動都需要特別立法。但觀眾印象最深者,應該是閣員開會,在不同階段,官房長官煞有介事地宣布改組成不同名目的會議,其實與會者大抵上都是那一堆人。乃至在戰情室,同一個命令在會議桌上要經三個人,往下當然又要經更多層自衛隊員,畫面也著意突顯此情況看似荒謬。

然而,這制度雖然一板一眼欠缺效率,卻實在不能丟棄,以體現自衛隊只負責執行武力,作決定者乃由民眾選出的從政者。此制度,就算在「ヤシオリ作戦」時,其實仍然保留不變:自衛隊既無僭越,長谷川博己亦無繞過統合幕僚監部,親身走到前線,只不過是為了將決策、溝通的過程縮短而已。

有關「ヤシオリ作戦」,想講的大概如此,僅是這部戲的一個面向而已。甚至,也許只算得上是大綱;政府的組織、危機處理亦描寫得細緻,甚有趣,上文亦無多講;設立對策本部時,必定有一個鏡頭影一大排影印機,這亦很有意思,同樣不知如何在文中安放。

這部戲,寫一篇文實在不夠意思,根本要寫一本小書。看一次不夠,而且只看這一部也不夠,在背後支撐整部戲的素材龐雜,就算只揀選部份研讀吹水也都很費勁。其精彩處,不僅在於承載如此豐富的意象,而是豐富之餘彷彿毫不費勁,上文講及種種均在戲中自然有其位置,似乎本身應當如此,不著痕跡,實在是高手的編排。

本作在特攝、哥斯拉片源流的種種,應該有特攝片迷會寫,不熟不寫,跳過。(或者只講,造型、動作、沿用舊音樂我都極滿意;自衛隊作戰部份,揉合CG和富士總合火力演習真實影像,效果出色;戰鬥畫面由景深到畫格速度,都彷如舊特攝片效果,尤其過癮。)

EVA之對比,應該又會有人寫。(其實,中學時電視播EVA,當時一看只覺「做乜X」,完全不明所以,此後無再睇過,所以真的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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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A++(☆☆☆☆☆☆)
(我無因為前田敦子出場而加分,大部份觀眾甚至不會發覺她有參演,但真是有あっちゃん,我無tag錯,講海底隧道水浸時在畫面閃過,大概有一秒半戲份。)

《身後戀事(岸辺の旅)》

《岸辺の旅》電影海報
(來源:公式facebook專頁;公平使用/公平處理)

這部戲,本來是不太想寫的,但這無關乎戲本身好壞。(直接跳入結論,我覺得還不錯。)而是,這類主題的戲都提不起勁去講。總覺得,這類戲的取態反正都大同小異。比如,去年台灣的《百日告別》。一部是真實的旅程,一部是以渡過的時間(「百日」)作為旅程,但「結論」其實是有點相似的,或者說這一題材終究也只能是如此。

就算以奇幻的設定包裝,死亡仍然是不可逆轉,死了就是死了,會消失的總要消失,除了講接受和放下,也沒甚麼別的可說。就這一點而言,這類戲總是千篇一律,就算拍得感情深刻動容,好看是好看,但沒甚麼好談論。(或許,有人會有共鳴;或許,可以談點感受;但如此則近於抒情而已,不是談戲本身。)若有任何值得說的,那就只會是其包裝、是其說故事的方式等等。

這部戲怎樣描繪「亡者」是頗有趣的。(也可能原著小說已是如此。)

戲內的亡者,不是虛無縹緲的幽靈,更不是要靈媒、有「陰陽眼」之類才看到,也沒甚麼可怕的。浅野忠信會步行、會問路、會搭車、會肚餓、會食飯、會煮食、會沖涼、會瞓覺… 除了不能永留人間,始終要返回黃泉之外,實在與常人無異。深津絵里也從未有很大反應,只是初時有若干疑惑。甚至戲內其他角色,也都淡然處之,就似是尋常事一般。(雖然樣本甚少,也不便透露太多細節。)

亡者,不過就是曾經的「生人」吧,本質上不見得有甚麼差別。或許是這樣。生和死,現實和虛幻,界線都變得模糊難辨,又拍得似是如此理所當然。本片唯一留作分辨的畫面線索,就只是偶爾營造舞台化的燈光,強調那部份之虛幻或有別於人界;但更多章節是完全沒有分別,「人鬼莫辨」;有幾幕反是人界更為灰濛濛、質感如夢境,一方面是情感使然,但同時又更似不真實。

此曖昧模糊,正是本片獨特之處;若說這是日本專賣的味道,或許太過,但如此氣氛在別處的電影確不多見。其背後的想法,引伸戲中的說話:畢竟世間只是出於空無,最後又歸於空無而已。如此看,生與滅,界線就沒那麼分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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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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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記〉(完全脫離部戲)

正文已經完結,不再補筆,但幾乎每日都有「墮樓」新聞,寫如此氣氛的文章又似於心不安,故不吝蛇足。一言以蔽之,雖云宇宙百億多年間,生滅不過彈指,戲中人還是想活下去的。如此「正面」的結論,是如何從「虛無」、「負面」的思考而來呢?

余以為,負面到極端,其實跟毫無根據的正面也無甚差別。

是,人生是無甚意義的,世上一切追求,到數十億年後太陽「熄燈」,反正都了無痕跡;人類,不過億萬物種之一,滅絕了也無大不了的;地球上一切生物,本就是基因的載具,只是為了延續基因的組合而存在,軀體只是過客。

一切,皆是虛無;所有「意義」,不過是自己主觀武斷賦予的。不過,即使一切事物皆是空無,就算連「意識」本身不過是虛幻,自己主觀的感覺對自己而言卻是存在的。反正如此,不如就令自己過得「爽啲」,免得「蝕底」,無謂「執輸」而已。

《洛奇外傳-王者之後(Creed)》

Creed Film Poster
(from Wikipedia;Fair Use/Fair Dealing)

拳賽尾段,響起一小段《Gonna Fly Now》,眼淚再奪眶而出,實在非常熱血。

是,是「再」,睇戲不同辯論,感動流涕很正常,如此熱血的電影不難喊濕一包紙巾。Rocky返唻喇。對上一套《Rocky Balboa》原來竟是九年、十年前,到今集的《Creed》,當然不可能由年近古稀的龍哥親自上陣肉搏。況且,老驥復出,come full circle,為系列埋尾,上一套已玩過了。

上次結局收束得漂亮,Rocky這角色圓滿收山,還有甚麼手段可出,還有甚麼故事好講呢?結論,當然是不能再用Rocky當主角的,只能退居配角。主角則另覓人選,變成一部外傳了。但若然是在《洛奇》世界中無根的新角色,則必會淪為過場人物,所以這主角必然要從Rocky的過去延伸而來。如此,方可以繼承《洛奇》四十年的歷史,同時令Rocky的角色和《洛奇》系列電影的世界層次更豐富。這實在是本片最高明之處。

任何一部熱血運動片,敵手跟主角同樣重要,而對於Rocky Balboa,他永遠的好敵手就非Apollo Creed莫屬。好敵手早在第四集已經魂斷擂台,即使在世也都垂垂老矣,而且亦不是新角色,但新角色必然要從此而來--順理成章,主角是Apollo Creed的兒子Adonis “Donnie" Johnson Creed。

血統,在這類英雄角色中經常是非常重要的因素。無論看日漫、美漫、奇幻小說、神話故事、以至武俠小說,血統、出身幾乎九成九決定了角色的命運和能力,往往既是優勢又是負擔。Rocky本身的兒子未能繼承衣砵,第五集收徒又失敗收場;另一方面,Apollo Creed英年早逝,其兒子之成長正缺一個父親;如此組合,可謂一拍即合,亦能預想會有如何的師徒/類父子戲碼。

(上文輕微,但下文嚴重劇透,皆因非如此無以說本片劇本如何出色。)

<--這是分隔線-->
<--純粹做下樣-->

如果只是借用Rocky的角色和世界,拍一個全新的角色,說一個全新的故事,那又有何意思?所以Donnie的故事,不止是他自己的故事,不止是他如何面對「Creed」這個姓氏;更是以另一方式,重新再講「Rocky」的故事,將這故事昇華至「千面英雄」的英雄之旅,也就可看成是每個人的故事。是故,這部戲實在處處取材於歷年來的《洛奇》系列電影。

「新人對拳王」的主線,當然是源於第一集的「Rocky v Apollo」。只是,今次身份調轉,Donnie Creed是新手,採取Rocky的打法,面對新一代的拳王Conlan。戲中安排Donnie上網睇兩人昔日的拳賽片段,甚至在投影銀幕前練習,實在毫不掩飾其「重拍」的意味。

不過,Rocky最初不願訓練Donnie,一來是因為Apollo第四集戰死沙場,二來也是因為第五集的陰影吧;到後來卒之接受,一來是Donnie燃起了Rocky的激情,二來也頗有還第三集(Apollo幫Rocky東山再起)人情債的味道。雖然,其實那筆「債」在第三集就「還」了,本集也順便揭開那個秘密。

一如Rocky在第一集認識Adrian,Donnie亦在費城遇到Bianca;不過,Bianca的角色會否延續落去,又會否對Donnie影響極深呢?相信要留待續集才能分曉,但今集也有點苗頭。按照拳擊片套路(《洛奇》系列亦然,不過研究不足,未知源頭。),拳手生涯的傷害和風險,是主角與伴侶/家人關係的火藥。其實本集在Donnie和養母(Apollo遺孀Mary Anne)之間已能見到,系列中在Rocky和Adrian之間亦常見。

Rocky經常土炮煉鋼式特訓,Donnie亦要經此歷練。雖然沒有到凍肉房打牛屍,亦沒有拖著車軚跑步,早餐的雞蛋現時都有煎過,但Donnie在街上練跑時,飛車黨尾隨陪練,不就像第二集在街上跟著Rocky跑步的小孩?初段Donnie去看過Rocky銅像,然後到尾段兩人終於再行上那條樓梯

「Donnie v Conlan」一戰,固然是要重演「Rocky v Apollo」,但其實要飛到外國到敵人主場作賽,亦是取自第四集Rocky到鐵幕的另一邊替Apollo復仇一戰。(當然,沒有了當年的冷戰象徵。)同樣,賽前Bianca亦飛過英國,跟Donnie和好;就如當年Adrian到蘇聯陪Rocky特訓一樣。到賽前,Mary Anne又越洋送上Creed標誌的星條旗短褲。除了有繼承其父的意味,第三集Apollo就借了短褲給Rocky,實在環環相扣得精緻。

到進入賽場,踏上擂台,以至賽事的過程,都繼續重演往事。如何慢慢捱過每一回合,到首次擊到拳王,到雙方互毆,Donnie在戰打中找到自己,亦贏得觀眾讚賞。打到第十一回合,《Gonna Fly Now》響起的一刻,觀眾的熱情激動亦推至頂峰。由賽前被一致看淡,到終於撐足十二回合。(當年是十五回合的,規則改了。)鬥到最後,Split Decision輸點數落敗,重現當年賽果。

不過,一味重現Rocky的人生,有咩好睇?

將《洛奇》系列的元素融入這部戲,除了是服務fans,更重要是將其生涯經歷提煉成一個「英雄之旅」模式,走過這條路的Donnie自然就是新一代的英雄了。(非常期待能拍成精彩的新系列。)這部戲,雖然是《洛奇》外傳,但首先是《Creed》正傳頭炮,這一點從來無失焦模糊,使人擊節歎賞。

Rocky在訓練時已講到出口,無論何時,真正的對手都是自己。

Donnie其實從來無「需要」打拳,工作安穩,生活舒適,只要安份守己,就是成功的社會人,但這卻違反其本性。是故,他要孤身犯險,到墨西哥打黑市拳。然而,不入流的對手不能滿足其戰士本性。Creed的血統既反映於其天份,又偏偏成為其追尋的障礙。如何面對這個名號,又如何活出自己,既不負於Creed之名,又不活於Creed的庇蔭/陰影底下。這才是Donnie自己的故事。

另一方面,Donnie又是Apollo的遺腹子。Rocky之於Donnie,實在比一般師徒有更深刻的類父子羈絆。

而對於Rocky,Donnie除了是亡友的血脈,亦彌補了自身父子關係的遺憾。第五集嘗試收徒失敗,徒弟被Rocky的光芒蓋過,走不出自己的路,卒之要由Rocky親手「清理門戶」;雖然與兒子復歸於好,但其實陰影一直纏繞。到第六集,仍要Rocky上陣身教,但在Rocky主場費城,如何擺脫Rocky的光芒呢?第七集卒之有答案,結果仍是逃避,遠走他鄉。(嘛,但開心就好。)

Donnie之於Rocky,正好填補此空白,尤如亡友留給Rocky的禮物。Rocky的精神終於後繼有人,而且Donnie能展現出自己的能力、風采,不用屈居Rocky之下。而在訓練期間,Rocky又再面對自己已衰老的現實,臨場亦恰如其分的退守場邊,只是盡其所能,在幕後支持新人,絕不爭光,老得優雅。

這是洛奇的外傳故事。

英雄縱非早逝,也不必然會墮落成妖魔,但Rocky之風度卻非比尋常俗人。正如戲中告誡Donnie,不論拳賽或人生,自身才是永恆的敵手。墮落成魔,淪為新人路上障礙者,其實是輸了給自己,承受不起自己往日的光芒,終至壓垮了自己,迷失在虛妄的浮名之中,沒有了自我。

“[I]t ain’t about how hard you hit. It’s about how hard you can get hit and keep moving forward." (Rocky Balboa, 2006)

淪為魔者,正是受不起打擊,已無力邁步向前。

Rocky is STRONG.
Rocky is GRACEFUL.
Be like Roc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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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A++(☆☆☆☆☆☆)
(是,我是偏心,我是《洛奇》系列粉絲。)

《十年》

《十年》電影海報
(來源:公式facebook專頁;公平使用/公平處理)

實在,由散場一刻已經知道,本週不可能寫其他戲。

這不單是戲本身予人的感覺,戲本身有粗糙缺失,五部短片甚至有一部我頗憎厭,但不損整套作品的震撼。這三數年,心底早就塞滿各種黑暗,一直在慢慢滲漏。這部戲尤如鎖匙,契合時代、時勢的脈動,呼應香港人這數年的記憶、傷痕、恐懼,打開封印,一股黑氣猛然湧出,非數天無以平伏。

(很容易就會陷入Dark Side變Sith了!這部是香港人的電影,其獨特的震撼處是連《星戰》也不能相比的,又或者應該說是完全不同類型的震撼。本週上映的戲不多,主因是多數戲都避了《星戰》。《星戰》其實也不錯,但也沒甚麼好說,因為一說難免劇透,而寫《星戰》劇透是會被追殺的,不如不說。只說句:還不錯,不太驚喜,但有傳承,福伯很型,Daisy Ridley很可愛,Daisy Ridley很可愛,Daisy Ridley很可愛,就夠了。)

不用假想得太久遠,就只是回憶一下四五年前,這部戲也都難以想像。不是其內容難以想像,而是世態竟已惡化至此,其氣氛濃烈得令人拍出如此內容的作品,這才真正難以想像--正如一年前失敗收場的遮革同樣是難以想像,不是沒有想過這樣的事件,而是未想過原來已累積到有如斯力量,未想過會在當下發生,未想過會在眼前發生。

十年後的香港,會否一如戲中所演的荒誕可怖?當然不知道,但若干相似的笑話總有談論過:認為中共的「痴漢策略」只會繼續日益進逼,壓迫與日俱增;香港會逐漸巴勒斯坦化,香港人「亡港」後會淪為非人、賤民;而在無窮無盡的壓迫之中,反抗的思想和力量亦會慢慢滋長,催生「港人立國」運動。

而無論當時苦笑得如何熱烈,就算這「笑話」乃認真多於搞笑,當時仍以為自己只屬極端少數;殊不知從某時開始,這想法已悄然在香港各處冒起,不少港人都約略想過,於是才結出這幾部短片,於是數百人在電影院內方有共鳴。幾丁友食飯吹水的話題,本以為要數十年才會顯現的事,竟已成為不少人想像中「十年後」可以發生的事。原來,已到了如此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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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總評分:

A-(☆☆☆☆★)

= = = = = = = = =

《浮瓜》

技法粗糙,演員生硬,而且如此陰謀情節著實老舊、不討好。惟是隨著香港近年之發展,這荒謬的故事竟越看越似真實,若干誇張、舞台化的畫面也就較容易接受了。

對成本有限的獨立製作而言,演員或許真是難以解決的難關。除非製作人自己有極佳的人脈,或者幸運得人義助,否則成本所限,絕不可能請得到一線演員演出。對本作而言,實在是大麻煩。

若然作品只是一般家庭戲、街坊戲,這或者還可以;但本作是講政客、權貴的密室陰謀,問題就表露無遺。你用的演員過的就是草根生活,平常演角色的多數就是看更、街坊、路人,你要他們如何演出那陣氛圍?(整間房只得「疑似中聯辦」主任一人令人信服…)當然,可以辯說這正是要凸顯他們在中共權力前卑躬屈膝,正是要演出他們的一臉奴相,正是要拍出其醜態,云云。

我只會說,如此詭辯我不接受,我看來這只是自欺欺人。

這無論如何仍是製作人自己的責任,尤其是撰寫劇本、對白方面不夠用心。當你不能依賴演員幫助塑造角色,對白就要寫得更通暢自然,光用對白本身就令角色躍然紙上,以你的筆幫助演員演出。評斷的標準很簡單,fb經常見到人回:「咦,個post有聲嘅!?」就對了。當你不能依賴演員將對白變成他/她自己的說話,就要寫到劇本讀起來是:「咦,句對白有聲嘅!?

從本片大部份演員「唸口簧」的病徵看來,劇本遠遠未達應有水準。

不過,以上種種(及其他未及細表處)均只是技術問題,可以改善,但也可以「隻眼開隻眼閉」。

本片真正的趣味,在於其政金黑勾結的陰謀題材,並如此影射香港建制政黨、中共組織、以至日益墮落不堪的黑警和政府。而更重要者,是觀眾相信此事絕對有可能發生、隨時可以發生,甚至相信或多或少,根本就有如此這般不可告人的醜事正在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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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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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蟬》

完全不知所謂。

這一段,完全是捱過的,幾乎想離場走人。人物故事本身已是莫名其妙,一陣左膠腐臭氣撲面而來,但最難頂者為其造作的對白和演出。簡直令人煩躁,不想再提。

為免令自己回想得太難受,只略講對白問題。

有一句,在預告片已聽到,大概是「我吔講緊嘅係生命,你嘅生命呀!」之類。先不說這句對白唸得多夾硬、核突,用詞本身已經怪怪。我不知左膠圈是否如此說話,若如是則原來是我錯怪了作者,但也反映左膠是如何離地。從我三十年有餘的講粵語經驗,正常以粵語為母語的人是會這樣講這句對白的:「我吔講緊人命呀,你條命呀!」

另一個詞亦令我相當在意,預告片聽不到,但戲中提過多次--「推土機」(Bulldozer)。繼續,從我三十年有餘的講粵語經驗,正常以粵語為母語的人,口語是不會叫「Bulldozer」做「推土機」的(但考試答題可能會如此寫),這東西小時經過地盤見到、以至去百貨公司買Tomica車仔都是叫:「鏟泥車」。

(順帶一提,「Excavator」我會叫「挖泥車」,建築行俗稱則聽說叫「雞頭」。)

如此這般的例子,片中比比皆是,簡直聽出耳屎。

辯方或會解釋,這是因為十年後,香港人已不懂說自己的語言。這是廢話。假若角色為十多歲的少年,還講得通,但片中主角沒三十都廿幾了吧!十年前的今日,都已十多歲了,說話方式、用詞都已定形,不容易大變,應近於現今香港人。況且,片中人不是熱衷保育嗎?怎麼又甘心讓語言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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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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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

碰巧,語言問題到第三節成為主軸。這一節拍得有趣,較輕鬆和貼近生活,甚至跟現時實況亦相去不遠,正是其成功和深刻之處。

整部片的發想,不過是港共政府壓迫粵語,強推普通話;比如「普教中」一類的惡政,我們現今也都見到端倪;作者再推前一步,想像連的士都要分「能講普通話」和「不能講普通話」(「非普」)者,感覺亦很合理,而既然如此劃分,下一步當然就是壓迫「非普」的士了。這發展都算得上在情理之中,實在得很。

以的士司機一日的生活作主線,簡單平實,成本不高,亦為理想的短片格局。由學校、工作,以至家庭生活,粵語都受壓抑,原有香港人的空間越收越窄,要開工、要上位就要講普通話,下一代更完完全全變成普通話人了。以一對對「廣/普」詞語分章節,又頗見心思,整體不錯。

語言,正是最貼身的政治。

消滅香港人的語言,等如消滅香港人的文化、香港人的身份,也就等如消滅香港人。出發點簡單,意味卻深長。短片以一節「建議縮減『非普』的士營業範圍」新聞開場,結尾也以同一段新聞收束,再度點出粵語遭邊緣化、賤民化的主題,亦正是預言原有香港人將被邊緣化、賤民化。

「演」的一環,漸入佳境,比早兩段短片都好,惟是語言方面有點失手,實在可惜,尤其本作以語言問題為骨幹,更顯礙眼。的士司機主角不諳普通話,有一幕乃在午飯時有同行教他普通話街名,但那「爛普通話」實在爛得不像樣,走偏得太「夾硬」了點,或是為了誇張效果而造作過度了,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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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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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焚者》

這部份拍成偽紀錄片,實在精彩。
(但我應該是太偏心了。)

抗爭的未來會是如何?有一條路,大家心底一定有想過,但敢於宣之於口者卻是不多,這部片就已拍了出來。壓迫越大,反抗越大,壓迫也就越大,反抗又會更大,直至一方倒下為止,暫時,到那時為止。如此過程,無可避免會流「第一滴血」,這就是那「第一滴血」的故事。

香港獨立,以往只是極少數、極少數人癡人說夢,但自去年開始,這話題已漸漸「解禁」了。本片揉合現時流行的論述,在片中作了一番整理,預視十年後當已有義無反顧鼓吹「港獨」之組織。片中「訪問」的其他學者、評論員,都能在現實中找到其形象、其論說的影子。

本節以偽訪問和幾線情節交織,仿造紀錄片甚為成功,說故事亦有條理,節奏舖排合度…

但其實,一切執行上的得失,全都不是本片精彩的理由,真正精彩處在於其時機、在於其建基於去年遮革而想像未來、在於其勇於揭開去年遮革失敗後留下的傷口。正如美國有「越戰後」、「911後」電影,香港也應該有「遮革後」電影,這部片或許正是「遮革後」電影之濫觴。

(呀!又或者應該是我沒看過的《香港三部曲》,但這可留待日後的影史家爭辯,反正現在連這到底能否成類型乃未分曉,辯論哪一部才算類型始祖實屬無謂。)

遮革乃是這一代香港人最深刻的共同記憶,運動本身雖然失敗收場,但回收利用這灰燼燒成磚瓦,卻可用以建立一代香港人的身份。建立國族需要神話,遮革正可作為材料,這部片就似在嘗試書寫神話、延續神話。

在鳥籠之內爭取不到民主自治,「獨立」就自然在思想的角落冒出來,而此念頭一旦被撩起,就絕對揮之不去。「建國」的概念之大,短期內當然是虛的、弱的,見不到成效的;但又正因為其「大」,很易令人接受個人努力不一定見到眼前成效,即使實務上面對各種困難,仍然可以走下去,這長期的韌性正是其力量所在。

蘇博文… 嗯,搞錯,是歐陽健峰在戲內展現的,正是這種韌性。

不過話說回來,歐陽在監中絕食身亡這一點實在寫得不好,太假,呃觀眾眼淚。其實更真實的劇本應該會是:絕食未夠十日,獄卒和醫護強行灌食,事後歐陽又自行扣喉嘔吐,如是者,反覆幾次;接下來的劇情可以是灌食時食物流入氣管引發肺炎,或者歐陽極虛弱後被束縛在病床上打點滴吊命。

反正連秘密警察都出了,不妨也來寫寫黑獄嘛,這樣才像極權政府。惡政不同笨政,怎會輕易容許異見者在獄中絕食身亡,造就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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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S(☆☆☆☆☆☆)
(對,這是偏心打分,總之入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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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整部片看成是一餐飯,《自焚者》當屬主菜,而《本地蛋》就是甜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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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地蛋》

以這部技巧最圓熟、演攝俱佳的短片壓尾,實在是適合的安排。

上一節激動過後,正需要平伏一下心情。智叔演士多老闆,先別管現實中有否這樣「有型」的士多老闆,但那角色的自在、沉穩,確是觀眾此刻最需要的。

以「蛋」為喻,雖不新鮮但恰當。

趕絕本地雞農、趕絕本地蛋,不是新鮮事,這現象存在已久,這條線不過順帶表過而已,也寫現在已見到的「外望台灣」之勢,但其實「今日香港,明日台灣」,不過是由「淪陷區」避走到「即將淪陷區」而已。走,不是答案。其實,這一線的「蛋」,也不是題目所講的「蛋」。

真正的「本地蛋」,講的是香港人的下一代。

真正趕絕本地蛋,不是以農業政策玩謝雞農,而是以「少年軍」污染下一代,徹底消滅下一代香港人。這短片拍得溫暖,但其實所想像的未來跟《方言》不無相似,均旨在揭露政權惡毒的居心。

片末以書店和「本地蛋」的秘密作結,在五部充滿灰暗的短片之中,留一絲光明盼望;但若然永遠只盼望「下一代」,那不過是逃避責任;真要保護「本地蛋」,不應期待他們能出污泥而不染,而在當下就挺身對抗邪惡。智叔那一句:「唔應該『慣』。」才是本片重心。

這一節,連散場時的餘味都顧到了,不止作品本身好,在這短片結集中發揮其位置應有功能才最精彩。

唯一的瑕疵,乃在道具,表面看來實在是不夠細心。在一個連《叮噹》都要禁的年代,二手書店店面怎麼還可能出現《死亡預告(イキガミ)》這樣反建制、反政府、題材偏門激進的漫畫?還要近鏡再影一下,實在難以理解。

(除非另有意味而我未看出來。又尚有另一可能,這一鏡頭乃在預示後段書店遭「掟蛋」一幕。但其實,無論事前有否收到「少年軍」查禁、搞事的風聲,這套漫畫根本就不可能擺出店面吧。尤其考慮店東另有收藏禁書之處,這套道具之選擇實在太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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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評分:

A(☆☆☆☆☆)

版權雜談

知識產權署署長梁家麗接受《蘋果》專訪時稱:「網民提出的開放式豁免等訴求在現階段『唔可以接受』」,並「呼籲網民『將專注力唔係擺用者角度(』)」。雖然同場補鑊「承認開放式豁免確有外國例子,『唔係完全唔可以諗』」,但又立即留條後路,指「牽涉版權法的重大改變,必須詳細研究及徵詢各持份者」,幾近篤定走數。【1】

一方面要求用者不要只顧用者利益,另一方面又極力處處維護版權持有人利益,實在不知是何等神邏輯。其實,「樹根」者非獨梁署長一人,而是整個知識產權署(以至整個政府)根本就不知所謂至極,其頭目會有此言論實在不足為奇。

知識產權署的〈宗旨〉起碼由2004年開始,就是這三句【2】

  • 按照最高的國際標準保護知識產權,使中國香港繼續成為一個發揮創意和才華的地方。
  • 為市民提供高質素和迅捷的專利、商標及外觀設計的註冊服務。
  • 提高公眾對保護個人知識產權的意識,使他們尊重別人的權益。

主管知識產權的部門,原來亦只知片面地「保護!保護!保護!」,也難怪網民對《版權法》問題憂心憤慨。
(惟本文不會論及「網絡23條」之優劣是非【3】,只想乘機離地清談。及,亦不會議論專利、商標等等,只講版權。)

一件創作作品,從來就不能跟一般物品簡單類比,兩者性質迴異。不少版權膠到現時仍稱侵犯版權為「偷」,不過無恥地偷換概念。【4】

用例子作說明,其實最為易懂:

一日,阿強和阿祥一同出外午飯時聽到一首派台新歌,回校時阿強文思泉湧,不一會即寫就一篇「甜詞」,同學們傳閱歌詞紙,全班男生轉眼已背得爛熟,高聲熱唱。同時,阿祥受氣氛感染,決定捐出昨日買的「H漫」乙本,供同學傳閱,氣氛更加熱烈。

一篇「甜詞」,一本「H漫」,兩者有何差異?課室越來越嘈吵,最終惹來訓導主任,將「甜詞紙」和「H漫」沒收,這分別就很明顯了。

就算阿強的「甜詞」抄本遭沒收,只要同學仍記得內容,就可以繼續熱唱。甚至,將甜詞再抄寫傳閱,也不是難事。而於阿強而言,多了人知道他填的甜詞、多了人唱他填的甜詞,其實絕不影響他本身享用甜詞的樂趣。因為創作本身,就有「共用品(Public Good)」的性質。

而阿祥的「H漫」,其內容當然也有共用的性質,但以其「印刷本」而言,此物品本身則近於「私用品(Private Good)」,不可供無數人同時使用。(雖然,擠一擠,幾個人一起看也是可以的。)一旦被沒收,就嗚呼哀哉。

皆因印刷複製一本圖冊,有技術上和成本上的障礙,令本為「共用品」的一件創作,轉化為一件「私用品」。不過,若阿祥其實是跟同學分享互傳「H漫電子書」,則會打破此兩項困難,令其恢復成一件「共用品」。

創作,本質上是一項「共用品」,這也是人類歷史上的常態。林中有人唱了幾句山歌,你聽了覺得好,下次就向其他人唱,當然不會付甚麼版權費。古人臨帖習字,當然亦不會付錢給原作者了;臨摹得神似,說不定還能將作品賣錢,也沒有所謂盜版。許多作品,若非有各家抄本、刻本、摹本,根本就佚失了,還談甚麼文化?

意念,或意念的表達,一經發表就是一項「共用品」,複製品的流布只受制於技術、成本及作品本身之優劣,並隨之激發林林總總的衍生品,這才是創作的自然狀態。所有注疏本,其實都是衍生作品;集字刻碑、集句成詩,均為二次創作;《金瓶梅》,更毫無疑問是一本《水滸傳》同人H小說。

以公權武力支撐的所謂「版權」,其實只是近代的人為建構。【5】余不特別崇尚復古或自然,也並非認為版權全然萬惡,但卻必要指出「版權乃理所當然」其實純屬虛構、妖言惑眾。

據Robert Hurt和Robert Schuchman兩人爬梳,支持版權的理據可分為兩大流派【6】

其一,是認為人自然應享有其創作成果。

其二,是認為此制度有利於社會整體。

兩者,其實又不能完全分割,頗有交疊混雜之處。

關於前者,如果只應用於「製作或容許他人製作複製品」的壟斷權利,或頂多延伸至「製作或容許他人製作旨在以其他語言或媒介完全重現該作品的衍生作品(如:譯本、改編劇本。)」的壟斷權利,我能夠接受此理據,因為這確實是原作者的創作成果,起碼有道義上的說服力。(而且,容許人享有其創作成果,也符合以經濟利益鼓勵創作的原則。)

然而,衍生作品的主要創作人並非原作者,尤其同人誌一類的創作,不過是使用原作的若干設定和人物,其實故事和作畫均為另行製作。根據第一派的思想,原作者的「勞動成份」極少,故同人作者方應享受創作成果,不應受原作版權過份束縛。(這也是經濟考量的另一面,因為創作會刺激更多創作,從社會整體利益著眼,目標不是盲目保護原作,而是要鼓勵最多創作--包括原創作品和衍生作品。)

後者,其實就是經濟理據。籠統而言,一般的故事是這樣的:創作是好的,對社會整體有利,若以版權賦予原作者若干有限度的壟斷權,則可以經濟利益鼓勵更多創作。【7】

其目標,絕非要保障原作者,這只是手段;目標,是要鼓勵最多創作,當然亦是包括原創作品,和受原作啟發的衍生作品,以至受其影響的其他原創作品。是以,版權從來就不是要「保護!保護!保護!」,而是要平衡。重點是,原作者只可享有「若干」權利和「有限度」的權利。

版權,不過是利誘世人多多創作的手段;而其實,早在發明版權之先,人類一直都有創作,難道全都食西北風嗎?當然不可能。就算沒有版權保障,作者從來都有其他方法獲利。

例如,美國的版權法原本只保障本土作家的作品,外國作品是不受保障的。【8】既然當年的美國出版商可任意翻印外國(例如:英國。)作品,外國作家是否就不能從美國市場的「盜版」分得任何利錢?事情又非如此簡單。

Arnold Plant研究,雖然美國當年並不保障英國作家版權,但仍有美國商家願出高價向英國作家買稿,據說比本土版稅收入更豐。【9】原因之一,是想比其他書商更早出版,皆因「搶飲頭啖湯」實在有利可圖。

而現今版權越來越難切實執行,在此「後版權時代」,當然也有其他方法可藉創作獲利。2005年,Hal Varian在一篇文章的結尾亦預期版權制度或將失效,並列舉出另外十四種或可適應此環境的營運模式。【10】茲摘錄其中數項,如:令正作比翻版更廉宜、綑綁售賣其他物品、賣廣告。

2005年,恰好又是AKB48出道之年。秋元康的操盤方式,正正能適應時勢,將上述「後版權時代」的營運手法玩得出神入化。成功,絕不止於塑造偶像。

僅舉其一例,在CD附送「握手券」一招,簡直妙入毫顛,令人拍案叫絕。

由偶像親身上陣的握手會,當然是任何翻版商都無法複製的,只此一點已令粉絲非買正貨不可,根本絕不需要版權保障。而且一般而言,就算一隻CD對消費者的用值遠高於售價,結果也只會買一隻碟。用值越高,「消費者盈餘」越多,生產商不能從中獲益。

而透過綑綁售賣「握手券」,用值高的粉絲(也就是更狂迷的粉絲)就會買多於一隻碟,以購入更多「握手券」,延長握手時間。所以這又是「價格歧視」的手法,以食盡「消費者盈餘」。

多出來的「淨碟」,其實並無浪費,拿出二手市場轉售,剛好就可以滿足用值低的粉絲,這是「價格歧視」的下半場。(用值高的粉絲,等如身兼「黃牛黨」之職。如此,這「價格歧視」制度可說完備。其理論,張五常重重覆覆寫到爛。【11】

再者,只要實地考察一下,即會發現二手「淨碟」價錢是低得難以置信。任何翻版要製作出如此水準的印刷,相信必然(或幾近)無利可圖;就算跟數碼複製本比較,以跳樓價可買到實物原裝CD、歌詞書、封套,完全有價有市;真正能做到正版比翻版更平。

AKB商法之成功,正好示範創作「難撈」並不必然代表保障不夠,往往只代表商家經營手法垃撚圾。



【1】 〈【網絡23條】知識產權署長:政府無意讓步促「先通過後檢討」 〉,《蘋果日報》,2015年12月5日,http://hk.apple.nextmedia.com/realtime/news/20151205/54505258/

【2】 知識產權署,〈宗旨〉,2004年11月13日存取,https://web.archive.org/web/20041113213654/http://www.ipd.gov.hk/chi/about_us/vision_and_mission.htm

【3】 本文不會就此議論,卻可推薦文章。至執筆時所見最中肯懶人包為:法政匯思,〈3分鐘看完「網絡23條」懶人包〉,《謎米》,2015年12月5日,http://news.memehk.com/posts/12462

【4】 "…interference with copyright does not easily equate with theft, conversion, or fraud. … (The infringer) does not assume physical control over the copyright; nor does he wholly deprive its owner of its use." Dowling v. United States, 473 U.S. 207 (1985), http://caselaw.findlaw.com/us-supreme-court/473/207.html.

【5】 與香港最有關係者,當然是英美普通法系統中的版權法,其起源可參看:Wikipedia, “Statute of Anne",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tatute_of_Anne.

【6】 Robert M. Hurt & Robert M. Schuchman, “The Economic Rationale of Copyright", Th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Vol. 56, No. 1/2 (Mar. 1, 1966), pp. 421-432. 該文將前者再細分成三項,此處不贅。而關於後者,作者分析認為版權最主要的效用,在於抵消出版商要承受的風險;文章結論則指,未能確說版權對社會整體是否有利。本文只取其對版權理據的分類。

【7】 Francois Leveque & Yann Ménière, “Economic Analysis of Copyright", The Economics of Patents and Copyright, MONOGRAPH, Berkeley Electronic Press, July 2004, pp. 61-81, http://ssrn.com/abstract=642622; Peter S. Menell & Suzanne Scotchmer, “Intellectual Property", Handbook of Law and Economics, A. Mitchell Polinsky and Steven Shavell, Forthcoming; UC Berkeley Public Law Research Paper No. 741724, http://ssrn.com/abstract=741424.

【8】 Hal R. Varian, “Copying and Copyright", The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 Vol. 19, No. 2 (Spring, 2005), pp. 121-138.

【9】 Arnold Plant, “The Economic Aspects of Copyright in Books", Economica, New Series, Vol. 1, No. 2 (May, 1934), pp. 167-195.

【10】 Hal R. Varian, “Copying and Copyright", op. cit..

【11】 張五常,〈炒黃牛的經濟分析〉,《信報》,2009年12月1日。

退聯、本土思潮與科學革命--思想史上的轉捩點

退聯一事最初被看淡,只惹來陣陣嘲諷。到港大評議會通過舉行退聯公投,傳統泛民陣營旋即猛烈炮火轟擊。期間,破口大罵退聯者「垃撚圾」者有之(且當事人為前學聯秘書長、兼泛民周邊組織民陣現任召集人),斥責退聯中人為「熱狗」者有之;乃至港大退聯成功,陰謀論謂大陸學生被中聯辦策動投票退聯有之。

退聯潮一發不可收拾,到城大第五度交鋒,暫時開出「閒莊閒閒閒」的路數,學聯崩解實已成定局。而在最近城大一役,退聯大比數通過,「大陸學生撐退聯」說的可信度大減,但傳統泛民多仍堅持退聯「中共最高興」,又認為學生遭中共利用而不自知。【1】

姑勿論中共是否高興,也不論批評公投結果是否輸打贏要,蓋因此等討論實在毫無意義、完全無助於解釋現象。其實,大多數投票學生選擇退聯,這現象所揭示的思想轉變才值得思考。

陳雲謂退聯是「政治清算」【2】,當然是一貫誇張失實,而且攙雜了他個人的「境外政治勢力陰謀論」,實在可以當笑話看待;但類近的說法,認為退聯是要學聯為「雨傘運動」失敗負責,在退聯潮開始時確曾興起過一陣子,尤其是周永康接受有線電視《新聞刺針》訪問時一句:「俾一啲期望升級為主嘅人見到,呢種行動未如理想。」【3】更可謂退聯導火線。

不過,觀察退聯期間各退聯組【4】的文宣,則會發覺此非宣傳重點。

首間推動退聯的港大,在退聯活動初期一篇文章,可概括退聯方的宣傳綱領,摘錄相關處如下:

「學聯雖屢屢部署不當,但人皆有錯,此並非我們倡議港大退聯主因。究其根本,在於學聯的路線及體制缺憾,難以內部改革根治。學聯以『建設民主中國』為綱,執迷大中華主義,限於單一政治理念。隨著本土意識日漲,此等綱領甚具爭議,卻已在學聯內部根深蒂固,難有改變。

再者,學聯選舉體制長期封閉。秘書處往往由『老鬼』擔任的代表會成員提名,再由各校常委選出。故此,左翼與大中華思想容易代代相傳。與各校常委不相熟的普通學生根本無機會問政。

秘書處既由常委選出,順理成章只向常委及各校代表團問責,無憲制責任回應大專同學不滿。秘書處與常委實際上互為一體、兩權合作;同樣有份選出秘書處的各校代表團與前者疏遠,權力甚高的代表會則甚少召開,淪為橡皮圖章。

學聯充斥路線、體制及作風等流弊,若從內部改革,須各大院校學生會幹事及代表團同心協力、長久經營,實在談何容易。以往,港大人協助學聯改革精進,但事倍功半。反之,雨傘革命中,已見港大學生會體制完備,典章有序。唯有退出學聯,港大學生會方能獨立自主,忠實反映同學意見。」【5】

在各退聯組專頁爬文,可見此間列出的數項重點,均成為其後退聯數役的宣傳主軸,其中「老鬼」、積弊問題尤為突出。同期,輔仁又刊出一系列有關學聯的技術文【6】,亦成為各退聯組的彈藥。然而,技術文終歸複雜,本就不適合作宣傳用途,最鮮明突出的宣傳材料,反而是保聯方責罵退聯方的言論。

保聯方每次都是火上加油,不但未能遏止退聯,反為突出退聯方的悲情;其他泛民宣傳機器亦甚失敗,就算收起惡形惡相,亦只懂得說「然後呢?」論、「中共最高興」論、「傳承學運」論,結果是「阿崩叫狗」,淪為反宣傳。及後,保聯方不知有心或無意的「失誤」又再成為把柄,城大一役的「黑底黑字海報」更被譽為浸大退聯之助力。

不過,光是保聯方的黑材料仍嫌不足,退聯方依然需要有一套說法以吸引學生會員。城大一役後期,城大退聯組一篇文章最為顯白:

「【向保守學聯開刀,擺脫泛民之擺佈】

學聯本來就是泛民的一部份,退聯正是要向保守開刀,斬斷學生組織與泛民的千絲萬縷,令同學有真正的自主權,使日後的學運抗爭不受泛民擺佈。讓泛民的歸泛民,學生的歸學生。

學聯為支聯會和民陣成員;多名前學聯秘書長卸任後,更在各個泛民政黨與聯盟擔任要職,可見從學聯到泛民,根本是一條職業階梯。

十月初學聯本來鼓吹圍堵政府,然而卻遭佔中朱耀明喝停,由此可見泛民對學聯的影響力。誠然學聯有份『重奪公民廣場』,但其後卻無以為繼,究其原因,在於其體制弊病和與泛民千絲萬縷的關係。我們不能因學聯過去有功,而漠視其體制不民主,挪用會費供養非學生團體,強制同學入會等種種流弊。

退聯之後如何?之後學運就不受泛民和老鬼擺佈了。退聯,就是為學界爭自由自主。」【7】

選票本身,只有分贊成、反對、棄權或廢票,無論如何是看不出背後理念的。除了做exit poll,就只能根據其他蛛絲馬跡推敲。如果我們假設贊成退聯的人正是接受「擺脫泛民和老鬼」的說法,那「泛民和老鬼」之「阿崩叫狗」就完全解得通了。

退聯方最深惡痛絕的就是學聯和泛民糾纏不清、最看不過眼的就是學聯老鬼干政,「泛民和老鬼」出聲保聯,不就更證實學聯和泛民難捨難離嗎?怎不淪為反宣傳?可笑是局中人仍未知反省,不知道自己已成為包袱、已成為負資產。你越是宣稱學聯可保學運、民運傳承,就越是背離新一代的大學生,因為他們正是要跟此傳承割蓆!

再回看退聯之初,導火線除了雨傘運動失敗、周永康失言,學聯尚有另一項在雨傘運動期間的活動成為罪狀--「爭取子女居港權家長協會及居留權大學發起行動,香港專上學生聯會代表與居權子女及家長一同遊行至政府總部,要求政府回應超齡子女來港團聚政策。」【8】加之學聯又是標誌「大中華思想」的支聯會成員;協助中國來港新移民最力的香港社區組織協會代表人物之一--蔡耀昌又是前學聯幹事兼泛民成員。此中種種瓜葛,令學聯站到「本土」的對立面。

退聯,與其說是對學聯本身的不滿(當然,對學聯本身的不滿也是有的),倒不如說是對整個泛民體制、系統的不滿、不信任。泛民本身是學生撼不動的大山,但起碼能跟與泛民同夥的學聯切斷關係。學聯跟泛民的關係千絲萬縷,卒也因此成為陪葬品。

再考察上文引述的退聯宣傳用語,不滿的內容又包括「大中華」和「左翼」思想,又特別提倡「本土」。顯然,退聯潮跟主張摒棄傳統泛民的本土思潮實在密不可分。

【Check Point】

以上段落導出一項假設:「本土思潮下的年輕人,希望跟傳統泛民、左翼脫離關係,不希望再被代表。」

理論,總是有假設、推理、結論幾部份。一般最實在、最有力的驗證方式,當然是測試其結論,但有時結論未必即時可見,則可以檢視其推理部份的內在邏輯,也可以檢視其假設是否符合現實。但假設又何從驗證呢?說來好笑,余以為最佳方法莫過於利用同一項假設,試試推論有否其他影響,並觀察此等影響是否出現。

在此且作一附帶推論:基於上述假設,泛民及其周邊組織(如民陣、支聯會等)對年輕人的號召力必然大減,或可見於彼等的活動出席人數(或年輕人出席比例)降低。

說本土,很難不提陳雲。無論你認為他是真瘋假傻,是共諜或港雄,是軍師或鍵盤戰士,他率先持續數年談本土,甚至出幾本書寫他的「城邦論」,毫無疑問是開拓了香港政治思想、論述的一片新天。【9】陳雲的城邦論固然是建基於本土,但其主張其實復有「大中華」思想,只不過認為香港應確立城邦身份,並主導「大中華」之復興,建立港澳台中四地的「中華邦聯」。

而繼陳雲而後出的本土思想,其實更注重「港中區隔」,對「大中華」沒有興趣。(明證之一,是陳雲和香港自治運動之決裂。)甚至對「港獨」亦不再避諱,問題只是是否可行、如何實行,而不再是思想、言論之禁區。且引港大退聯組成員、兼《學苑》前副總編輯王俊杰的看法為例:

「… 所謂本土精神,不論形式是香港獨立、城邦自治,抑或是退一步的純粹奪回單程證審批權,要旨就是港中區隔。

殖民換血 一髮之間

  香港現時之激進本土意識是被中共迫出來的,嬰兒潮之後出生的兩代對中國人這個身份沒有概念。他們重視的是香港的優良文化及制度,不願其被一個殖民者掠奪侵蝕。他們明白要爭取自由民主,就必須守衛香港的自主,與殖民者抗衡。

  俗稱『左膠』的離地左翼社運人士,他們受平等、反歧視、支持弱勢等意識形態所牢結支配,罔顧現實政治環境,漠視社會承載能力而處處偏袒新移民。 …

… 在大中華主義壟斷下,本土政治未成氣候。反水貨、反雙非、床位荒、奶粉荒等事件當中,各傳統泛民政黨不是反應緩慢就是失去蹤影,真正關心香港命運的大多都是年輕一代。

守護本土 命運自決

  根據港大民調進行的市民身(份)認同調查,近年脫北意識急促增長,愈來愈多市民覺得自己是香港人,而非中國人。網絡趨勢更顯示,年青人對港獨的呼聲愈來愈高,大中華主義民主派人士、港共甚至中央政府,大可蔑視這股新思潮,當新一代年青人是離經叛道發白日夢。中方喉舌更將本土主義與分離主義劃上等號,將本土運動扣以港獨帽子。

… 若果我們相信香港應是一個有別於大陸、有言論自由之地,那我們自然應該有主張及鼓吹港獨的自由。 …」【10】(括弧內為原文缺字)

是否贊成或鼓吹港獨,該文仍不敢說得太清楚,猶抱琵琶半遮面,言辭拘謹,前後亦不貫徹,但總算在這片言論禁區打出了一個缺口,而其背後正是網上或年輕人間彌漫已久的一股思潮。如此大段引述,蓋因這段文字頗能反映這股思潮的若干重點。

其一,是對「中國」的看法。中國,再不是甚麼「祖國」,而是「殖民者」,說白一點根本就是敵人、是敵國。而中國來港的新移民,當然就不是甚麼「同胞」,而是敵國派來香港殖民的先鋒部隊。

其二,是對「香港」的看法。認為香港的「文化及制度」不同於中國、優於中國,希望「港中區隔」。注重「香港人」的身份,不稀罕、甚至唾棄「中國人」的身份。

其三,是對傳統泛民、社運的看法。在港中衝突、矛盾之中,泛民和「左膠」受大中華及/或左翼的意底牢結(Ideology)支配,未能恰當回應香港人現時面對的困難和壓迫,處處袒護中共的殖民部隊(新移民),而未有維護香港人的利益。

以上三項,可謂「本土思潮」的根本,是這套思想體系的起點。既有原則理念的部份,亦有回應現實困境的部份。以若干實例跟目前泛民的思想體系稍作比較,更能見兩者之分別處。

比如說,「愛國愛港」。

中共謂香港特首(甚至香港政客、香港人)要「愛國愛港」。泛民是怎樣回應的?頂多是說:「『愛國愛港』不能成為篩選特首候選人的標準。」、「《基本法》沒有規定香港人愛國。」云云。有沒有人會、或夠膽說:「我愛港不愛國!」、「特首/香港人不需要愛國!」?沒有。頂多曖昧地說:「我愛國不愛黨。」

再延伸下去,泛民要「建設民主中國」,年輕人倒是擔心「民主」中國憤青會踏平香港;左膠要「新移民家庭來港團聚」,年輕人反問「為何不北上返回中國團聚」;泛民支持大一統、反對港獨台獨藏獨疆獨,年輕人支持命運自決;泛民熱心保釣,年輕人認為尖閣諸島不是香港人的事;…

理念和原則的分歧,是重大、深刻、不能調和的;但此等形而上的紛爭,其實部份亦源於現實的困境。眼見面對港中矛盾,由八十年代起一直代表民主港人的泛民完全無從應對,足證泛民所依賴的政治理念未能對應時局,而年輕人檢視泛民理念的基礎,民主、自由、人權等普世價值似乎並無不妥,故得出「中國情結」是理論失靈的根源,這就是「本土」得以萌芽的背景。

【Check Point】

同上,此處也作一附帶推論:基於年輕人對「中國元素」之厭惡,陳雲的城邦論最終必會揚棄「中華邦聯」的部份,否則會趨於式微,由其他本土思想取而代之。與此同時,年輕人對台灣的好感/認同感會不降反升,而且偏綠,蓋因年輕人已不認為台灣和中國有任何同質之處,且港台同有被惡鄰中國欺凌的同病相憐、同仇敵愾之感,港台兩地年輕人會越走越近,而且會大力鞭撻任何統一企圖。

政治,是用來解決現實問題的。

基於某些政治理念,面對日復一日的各種問題,提出一個又一個解決的方法,這就是從政者的日常。該等政治理念,當然不是隨便會改變,也不應輕易改變的,在常態的政治環境底下,是一些不會遭受質疑的大前題,其實可稱為意底牢結之一種;但如借用孔恩(Thomas Kuhn)所述的科學史/科學哲學概念,其實又不妨稱之為「典範(Paradigm)」【11】

余英時先生有一篇文章以孔恩的理論談紅學發展,亦啟發在下本文以此應用於香港政治,現再借用其中簡述孔恩理論的若干段落:

「… 科學的成長並不必然是直線積累的,相反地,它大體上是循著傳統與突破的方式在進行著。 … 所謂『傳統』是指一門科學的研究工作,在常態情形下,具有共同遵守的基本假定、價值系統,以及解決問題的程序。而所謂『突破』,則指著一種科學傳統積之既久,內部發生困難,尤其是對於新的事實無法作適當的處理。當這種困難達到了一定的程度時,這一門科學的傳統便不可避免地要發生基本性的變化,換言之,即『科學革命』。科學革命一方面突破了舊傳統,另一方面又導向新傳統的建立,使研究工作進入一個全新的階段。

  根據孔恩的理論,一切科學革命都必然要基本上牽涉到所謂『典範』的改變。那麼,『典範』(paradigm)究竟是什麼意思?孔恩在《科學革命的結構》中對『典範』這個中心觀念有極詳細而複雜的討論。但簡單地說,『典範』可以有廣狹二義:廣義的『典範』指一門科學研究中的全套信仰、價值和技術(entire constellation of beliefs, values, and techniques),因此又可稱為『學科的型範』(disciplinary matrix)。狹義的『典範』則指一門科學在常態情形下所共同遵奉的楷模(examplars or shared examples)。這個狹義的『典範』也是『學科的型範』中的一個組成部分,但卻是最重要、最中心的部分。

  孔恩的研究充分顯示一切『常態科學』(normal science)都是在一定的『典範』的指引下發展的。 … 『典範』不但指示科學家以解決疑難的具體方式,並且在很大的程度上提供科學家以選擇問題的標準。從科學史上看,可以說一切科學研究的傳統都是由於『典範』的出現而形成的。科學研究的傳統既經形成之後,大多數科學家都在一特定的『典範』的籠罩之下從事『解決難題』(puzzle-solving)的常態工作。他們的志趣絕不在基本性的新發現,並且對於叛離『典範』的異端往往採取一種抗拒的態度。 …

  但是科學史上的『典範』並不能永遠維持其『典範』的地位。新的科學事實之不斷出現必有一天會使一個特定『典範』下解決難題的方法失靈,而終致發生『技術上的崩潰』(technical breakdown)。這就是前面所提到的『危機』一詞的確切涵義。 … 『技術上的崩潰』是一切科學危機的核心。危機導向革命;新的『典範』這時就要應運而生,代替舊的『典範』而成為下一階段科學研究的楷模了。當然,新舊『典範』的交替,其間並沒有一道清楚的界限。有時候,早在舊『典範』如日中天之際,新『典範』即已萌芽,不過當時不受注意罷了。另一方面,新『典範』當令之後,舊『典範』也並不必然完全失去其效用。 …」【12】

由八十年代開始,香港的壓力團體、論政學社、政黨相繼出現,而其論述、「解決難題」的手法、抗爭的模式,立下了香港政壇的「典範」(或起碼是泛民陣營的「典範」),並一直主導香港的民運、社運,直到近年方發生顯著變化。

一如上文所述,在「港中對立」的新事實出現後,此典範下解決難題的方法已然失靈,其實正代表泛民模式的「舊典範」已出現了「危機」,亦即「技術上的崩潰」。近年冒起多個政團、多種論述,正是從各個方面突破「舊典範」,希望取而代之。我們近年所目睹的現象,或許正是一場「典範轉移(paradigm shift)」--亦即政治論述上的一場「科學革命」。【13】

科學革命,當然不是一蹴即就的,中間需要經歷一段轉變的時期,但這個轉變的過程絕非一步一腳印的積累,而是跳躍、突破的發展,新觀念競相冒頭,整個學科要經歷一段混亂,先破後立:

“The transition from a paradigm in crisis to a new one from which a new tradition of normal science can emerge is far from a cumulative process, one achieved by an articulation or extension of the old paradigm. Rather it is a reconstruction of the field from new fundamentals, a reconstruction that changes some of the field’s most elementary theoretical generalizations as well as many of its paradigm methods and applications. … When the transition is complete, the profession will have changed its view of the field, its methods, and its goals. …" 【14】

斥責新興政團、新興政論破壞現有的模式、機制者,其實沒有說錯,唯一盲點是未有意識到這可能是一種「創造性破壞」,一如數碼相機之出現,即影即有相機當然會衰落。(即影即有相機發現自己有另外的吸引力,從而發掘到新的小眾市場,這是後話了。)

經過「典範轉移」,繼續從事者將不會是「舊泛民」的延伸或改版,而是浴火重生、找到新理論基礎的「新泛民」,其世界觀、手法、目標都會有所改變。在現時這個百家爭鳴、千頭萬緒的階段,估量「新泛民」的世界觀實在言之尚早,但觀乎「本土思潮」的勢頭,「本土」成為「新泛民」理論支柱之一,應是毫無疑問。

在「本土」這一方面,將來的分歧可能只是「港中區隔」的程度--是直接跳到「一中一港」,還是「一個中國,各自表述」,還是「一國兩制,完全自治」無限延續,還是「中華邦聯/聯邦」… 此中的可能性極多極廣,可能最終「新泛民」之間根本不會形成共識,反成為各自追求不同目標的標誌特徵。

與此同時,「舊泛民」又何去何從呢?--

“… note briefly how the emergence of a paradigm affects the structure of the group that practices the field. When, in the development of a natural science, an individual or group first produces a synthesis able to attract most of the next generation’s practitioners, the older schools gradually disappear. In part their disappearance is caused by their members’ conversion to the new paradigm. But there are always some men who cling to one or another of the older views, and they are simply read out of the profession, which thereafter ignores their work. The new paradigm implies a new and more rigid definition of the field. Those unwilling or unable to accommodate their work to it must proceed in isolation or attach themselves to some other group. …" 【15】

原本追隨「舊典範」者,可選擇信服「新典範」,從此改變觀點;若堅持「舊典範」,就終會被「新典範」中人棄之不顧,或歸於消亡,或遺世獨立,或歸於另一陣營。這幾種動向趨勢,現時都能見到苗頭:有「舊泛民」開始轉向「本土」,有的被視為建制… 詳情應該不用細表。

不過,「危機」是否一定會導致「科學革命」?其實又不然,據孔恩的說法,其實有三個可能:

“… All crisis begin with the blurring of a paradigm and the consequent loosening of the rules for normal research. In this respect research during crisis very much resembles research during the pre-paradigm period, except that in the former the locus of difference is both smaller and more clearly defined. And all crisis close in one of three ways. Sometimes normal science ultimately proves able to handle the crisis-provoking problem despite the despair of those who have seen it as the end of an existing paradigm. On other occasions the problem resist even apparently radical new approaches. Then scientists may conclude that no solution will be forthcoming in the present state of their field. The problem is labelled and set aside for a future generation with more developed tools. Or, finally, the case that will most concern us here, a crisis may end with the emergence of a new candidate for paradigm and with the ensuing battle over its acceptance. …" 【16】

這三個情況,相信已窮盡了所有可能吧。

第一個可能,「舊典範」最終能提出方法解決當前「技術上的崩潰」,捱過一次「危機」,避過一場「科學革命」,不少傳統泛民可能仍相信有此可能,但在下認為不切實際--不要說挽狂瀾於既倒,傳統泛民根本就沒有提出過任何方法解決「港中衝突」,又怎麼可能扶大廈之將傾?甚至,可能尚未意識到已出現「技術上的崩潰」!

「舊典範」的死期早就過了,只不過他們還未聽到拳四郎那一句:「你已經死了。

第二個可能,其實亦即第一、第三個可能,只不過是當前無論如何提不出方法解決「危機」,唯有將其束之高閣,以待後來者再努力,結果會是「舊典範」能捱過,還是「新典範」繼位,懸而未決,離枱封局,不日再戰。

期待「科學革命」者,最應努力避免出現第二個可能。「危機」一旦束之高閣,隨時是無了期的等待,科學上多年未解的難題在所多有,政治上解決不了的難題亦多是「無眼屎乾淨盲」,難得爆出了「危機」,起碼要能提出「新解答」的雛型--不需要一舉解決難題,這是不可能的;「新典範」不是要一舉解決問題,只是要指示、開創出新答案的方向和可能,這才有後來者努力的空間:

“… Paradigms gain their status because they are more successful than their competitors has come to recognize as acute. To be more successful is not, however, to be either completely successful with a single problem or notably successful with any large number. The success of a paradigm … is at the start largely a promise of success discoverable in selected and still incomplete examples. Normal science consists in the actualization of that promise…"【17】

開創的階段,不需要完美主義者,不需要寫出將來每個步驟的實務指引,需要的是想像力。如何落實,是後來者才需要擔心的事情,盡情發想,不要被現實的限制嚇怕。可以領導群雄的「新典範」會從何處出現呢?不知道,但幾乎肯定不會源自現在場上的任何一人:

“… Let us here note only one thing about it. Almost always the men who achieve these fundamental inventions of a new paradigm have been either very young or very new to the field whose paradigm they change. And perhaps that point need not have been made explicit, for obviously these are the men who, being little committed by prior practice to the traditional rules of normal science, are particular likely to see that those rules no longer define a playable game and to conceive another set that can replace them."【18】

未受傳統污染的活水,方有可能突破傳統。

「新典範」要打破傳統的哪些部份,又要建立何等模樣的方法呢?正如上述,「本土」、「港中區隔」很可能是「新典範」的基礎之一,而其困難則是未知要推到多遠,也未能給予追隨者「可以解決問題/可以實現」的希望。竊以為,不妨從「舊典範」的思想禁區中尋線索。

要怎樣才能畫出內角總和不是一百八十度的三角形?在平面上當然是不可能的,那到曲面上去畫不就可以了嘛!【19】

「大中華」思想,不但窒礙了傳統民運社運對「港中關係」的想像,也縮窄了抗爭手法的選擇。比如,「勾結外國勢力」這頂帽子,香港政壇人物都怕得不得了,一扣下來,全都趕忙否認… 其實,又怕甚麼呢?為甚麼要任由對手限制你的行動?中共當初若不「勾結蘇聯/共產國際勢力」,又是如何滋長的呢?比對手弱,拉攏盟友是自然不過的事情,大雄也要靠叮噹才能抵抗技安吧!

每個禁區,其實都可能隱藏了一個發展空間。

【Check Point】

套用孔恩的理論於現況,稍為估計一下將來的演變,也提一點建言,似乎已經足夠,再說只是蛇足;但寫著忽然想到一點,反正無處安置,不如先寫下來,也順道跟上文兩部份呼應。

如前述,這「科學革命」是思想的大變動,新舊局內人的世界觀將是完全不同;但科學的世界觀,終究是學院內的事情而已,無論你相信空間是平的或時空是曲的,跟日常的生活、處事等方面其實毫無影響;但政治的世界觀則不同,跟生活、處事、個人的身份都密不可分,如果這世界觀有任何變動,一定會在其他方面都透露端倪。

若然「新典範」慢慢成形,其追隨者亦有上文所述的特徵,則可推斷他們必然會著手建構「香港民族」的身份,刻意區分香港和中國之別,以為「本土」之基礎。

其表徵,甚至可以細微至一些生活習慣或公共場合的禮儀,不論是有意或無心,其效果均會是方便劃出「香港 vs 中國」、「新典範 vs 舊典範」間的「我者 vs 他者」之界線;其大者,可以是撰寫從香港觀點出發的歷史,尤其可能著眼於香港和日本、東南亞等周邊國家的歷史瓜葛,以重新建立香港的亞洲國際身份【20】;另,又會開始放眼移民世界各地的「港僑」,以直接間接支援香港本土;其寬廣者,可以影響創作,相信最先能見到影響的會是一些獨立電影、小說。

退聯本身,實質影響其實不大,但卻可能是香港人思想轉變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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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 香港網絡大典,〈2015年香港大專退出學聯風潮〉。 http://evchk.wikia.com/wiki/2015%E5%B9%B4%E9%A6%99%E6%B8%AF%E5%A4%A7%E5%B0%88%E9%80%80%E5%87%BA%E5%AD%B8%E8%81%AF%E9%A2%A8%E6%BD%AE 文中提及退聯潮期間發生的事端,大多可在此頁找到,下文不再特別引用或註明。

【2】 陳雲,Facebook專頁,2015年5月8日上午09時04分狀態更新。 https://www.facebook.com/wan.chin.75/posts/10153209463637225

【3】 香港網絡大典,〈周永康 (香港)〉。 http://evchk.wikia.com/wiki/%E5%91%A8%E6%B0%B8%E5%BA%B7_%28%E9%A6%99%E6%B8%AF%29

【4】 各退聯組Facebook專頁網址如下,後文如有引用內容,只提供該帖文連結,而不再另行列出該退聯組專頁連結--
港大學生會退出學聯關注組:https://www.facebook.com/hkusuindependence
嶺南大學學生會退出學聯關注組:https://www.facebook.com/LNUquitHKFS
香港城市大學學生會退出學聯關注組:https://www.facebook.com/cityusuind
理工大學學生會退出學聯關注組:https://www.facebook.com/hkpusuindependence
浸會大學學生會退出學聯行動組:https://www.facebook.com/HKBUSUIND
香港中文大學學生會退出學聯關注組:https://www.facebook.com/cusuindependence

【5】 港大學生會退出學聯關注組,Facebook專頁,2014年12月24日上午3時26分狀態更新。 https://www.facebook.com/hkusuindependence/posts/767852163264100

【6】 由quenthai撰寫,作者於輔仁的文章目錄可見於:http://www.vjmedia.com.hk/articles/author/quenthai。另,該系列學聯技術文目錄,又可見於作者博客:https://quenthai.wordpress.com/%E6%89%B9%E8%A9%95%E5%8F%8A%E8%B8%A2%E7%88%86%E5%AD%B8%E8%81%AF%E7%B3%BB%E5%88%97%E7%9B%AE%E9%8C%84/

【7】 香港城市大學學生會退出學聯關注組,Facebook專頁,2015年5月1日下午09時34分狀態更新,曾於2015年5月1日下午09時46分修改。 https://www.facebook.com/cityusuind/posts/832576460153266

【8】 香港專上學生聯會(學聯),Facebook專頁,2014年11月24日上午11時19分上傳照片。 https://www.facebook.com/hkfs1958/photos/a.10151401759847872.1073741825.269056797871/10152585970507872/

【9】 鄭立認為陳雲一手開創香港政壇右派。見:鄭立,〈建立香港右派的陳雲〉,想想論壇,2013年9月7日。 http://www.thinkingtaiwan.com/content/1215

【10】 二零一三年度香港大學學生會學苑編,〈王俊杰:本土意識是港人抗爭的唯一出路〉,《香港民族論》,香港:香港大學學生會,2014年9月初版,頁33-49。

【11】 「Paradigm」,除譯作「典範」,又作「範式」;「Paradigm Shift」,當然就可譯「典範轉移」或「範式轉移」,又以後者較為多見。不過,本文既取余英時先生對孔恩學說的簡介,故亦從其譯法,採「典範」和「典範轉移」,以保用詞統一。

【12】 余英時著,〈近代紅學的發展與紅學革命--一個學術史的分析〉,《歷史與思想(新版)》,臺北:聯經,2014年5月二版,頁387-422。

【13】 余先生在上引文章中,亦為自己使用孔恩的理論解釋紅學發展辯護,現時我也不妨再挪用來為我的文章辯護:

「也許有人會問,孔恩的理論是解釋科學革命過程的,它怎麼可以應用到紅學研究上來呢?其實這個問題孔恩自己有明確的答案。一九六九年孔恩為該書的日譯本寫了一篇長跋(postscript)。他在『跋』中指出,他的理論本來就是從其他學科中輾轉借來的,不過他把這個理論應用到科學史上的時候,更加以系統化和精確化而已。他特別指出,在文學史、音樂史、藝術史以及政治制度史上,我們都可以看到從傳統--經過革命性的突破--再回到新傳統這樣的發展歷程。 …」(余英時著,〈近代紅學的發展與紅學革命--一個學術史的分析〉,《歷史與思想(新版)》,臺北:聯經,2014年5月二版,頁415。)

所以嘛,用來說政治思潮也應該沒甚麼好奇怪的。竊以為,這套理論其實可應用到各個範疇的思想史。

【14】 Thomas S. Kuhn. 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 1962. 4th edition. 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2, p.85.

【15】 Ibid, p.19.

【16】 Ibid, p.84.

【17】 Ibid, p.24.

【18】 Ibid, p.90.

【19】 Wikipedia, “Non-Euclidean geometry". http://en.wikipedia.org/wiki/Non-Euclidean_geometry

【20】 另,竊以為可參考「腹地」的概念。參看沈旭暉今年一月在《信報》發表的文章,他引述濱下武志的說法,指「從東北亞到東南亞的八大範圍,都可算作香港的廣義腹地」。(沈旭暉,〈星港「腹地」此消彼長?〉,平行時空,《信報》,2015年1月16日。 http://www.glocal.org.hk/archives/41067